119三營(三)(2/2)
「只是……」孫顯祖大話說完,話鋒突然一轉,瞧了一眼瑞王,像有難言之隱。
瑞王嘆道:「都到了這份上,本王就差給幾位大人下跪懇求了。此間的客,皆非外人,孫總戎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孫顯祖點點頭,朝著瑞王拱拱手道:「王爺寬容雅量,屬下等五體投地。以屬下愚見,要救郡主,絕不可與流寇來去交涉。昔日流寇綁票,雙方口舌來回到最後,幾乎全以撕票結束。所以與其中途為彼輩要挾敲詐,還不如直接將其端了,救出人質,一勞永逸。」
瑞王連連擺手道:「不成,流寇兇殘如禽獸,絕不能用人心度之。逼之太急,小女性命難保!」
孫顯祖搖頭道:「王爺誤會了。屬下的意思,咱們兩方準備,虛實交替。王爺你明面上派人與趙賊來去,屬下等趁賊鬆懈之刻,查明情況,突施奇兵。屬下保證,經此一戰,往小了說救出郡主,往大了說往後這漢中府再無流寇立足之地。」
柳紹宗也不失時機拱手道:「屬下願與孫總戎並肩為瑞王救女,為府城分憂。」
瑞王聽罷,臉色稍霽,正似要答應,劉宇揚卻插話道:「當初賊勢分散,二位不抓住時機各個擊破,現今眾賊麇集,強行取之,恐非妙計。」
他這話出口,引得瑞王及時收言,抿著嘴朝孫顯祖看去。
孫顯祖被劉宇揚橫插一槓,心中怒罵,臉上依舊正氣凜然道:「劉大人能力卓然,精於政務,不過老夫從軍征戰數十載,軍事方面卻可厚顏自說略勝大人半籌。劉大人博覽群書,自當聽說過『兵無常勢,水無常形』之言,目前形勢正如這般。賊寇雖眾,卻放棄山地險峻,聚集一處,更兼有瑞王相助,以懈氣心,此誠天賜我等滅賊之良機。我等當快刀斬亂麻,抓住機會,以一戰立下不世之功!」
柳紹宗附和道:「孫總戎所言甚是,與其與賊寇經年累月拉鋸追逐,不若就此時一網打盡。當時候只怕既能救出郡主,王爺頭上也會多一個『助剿有功』的榮譽啊!」
孫顯祖、柳紹宗兩個一唱一和,劉宇揚很反感他們抱團的樣子,腹中措辭還想反駁,但瑞王似乎心以為然,不待他言便道:「不是孫總戎說,本王倒真沒想出這麼多。咱們為臣子的,為君分憂、為國紓難實為第一要務。小女一人之安危,如何能與國家大事相提並論?剿賊濟國,本王自當全力以赴!」
瑞王這些年能不斷擴充家業,靠的也不僅僅是頭上這個「王爺」稱號帶來的便利,心思還是很活泛的。一聽自己救女的事兒能和大義搭上邊,他如何肯放過這個為自己博得「賢王」美譽的機會?
孫顯祖笑著撫掌道:「我等幾個本來就當同舟共濟,上為君滅賊,下也為安我漢中之民。只恨時運不濟,始終未能協調一處。今日既有王爺牽頭,咱幾個就這裡便可統一籌劃了。」言畢,瑞王、柳紹宗皆點頭稱是。
漢中城裡兩個最大的軍頭就是孫顯祖與柳紹宗。而柳紹宗年輕又少主見,是以說到底城內軍務基本上是孫顯祖的一言堂。他真心實意想辦事,早便辦了,哪還用等到現在?劉宇揚肚裡冷笑,靜觀其變。
孫顯祖占得道德高點,嘰里呱啦說得天花亂墜,認為已經穩住了場面,這時才半眯著眼,伸手把起面前的碧玉小酒杯,拿到眼前端詳著緩緩說道:「王爺,你看這酒杯。」
「酒杯怎麼?」
「這酒杯雖貴重,可若沒了杯中酒,就喪失了它的價值。就如現在在我手裡一般,空空蕩蕩,啥也沒有,既不能吃,也不能穿,就與普通頑石何異?」
瑞王愣了愣,沒聽懂他的意思,問道:「孫總戎請明言。」
孫顯祖放下酒杯,睜開眼道:「咱們幾人現在為君效力,榮辱與共。滅了賊,大家都好過;失了縣城乃至府城,對大家都沒好處。是吧,王爺?」
漢中城破,最大的受害人自然是瑞王,他應道:「算是吧。」
「而且目下郡主蒙難,剿賊之事更該提上日程。我等武夫,不會其他,只懂上陣殺敵。然而,一個道理還是明白的,那就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肚裡沒食,殺賊實在有心無力。」孫顯祖雄渾的嗓音從他的喉頭滾滾而出,沒有半點拖泥帶水,「朝廷那邊已經欠了我軍中半年餉銀,安遠伯那邊也有三個月的足數。沒有飯吃,縱我與安遠伯有意破賊,手下的弟兄們怕也沒人跟來啊。」
說來說去,到了最後,孫顯祖才吐露真言——這是明擺著朝瑞王張手要錢來了。
郡主受困,瑞王有求於軍人,氣勢上已然落了下風;而孫顯祖又舌燦蓮花,用了大義作下鋪墊,瑞王這時再反悔,臉皮就不要了。劉宇揚心中暗道孫顯祖果然老辣,不愧數十年的老軍頭,這趁火打劫的一套陷阱,布得恁是不露痕跡。而且,綜合前幾次彈劾孫顯祖失敗的經驗來看,孫顯祖敢於如此表態,說不定確實有恃無恐。瑞王若是真箇不要臉破了盤兒,彈劾上去,也未必就能撼動背景、實力皆強的孫、柳二人。
劉宇揚雖然不齒於瑞王往日裡事不關己的態度,卻因正義感驅使,也不願坐看他被老奸巨猾的孫顯祖白白敲詐,正想開口說兩句公道話,那料孫顯祖再次趕在他之前說道:「不單我與安遠伯,這些日子,被臨時征來守城的鄉勇、民夫大多拋棄自家產業,全心為國。家中妻子兒女生活無所依,亦迫切需要接濟。王爺宅心仁厚,自不會坐視子民受罪。」
說到這裡,灰眉之下,細眼朝著劉宇揚一瞥。劉宇揚聞得此言,怔神無語,反對的話卻是再也說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