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更無一個是男兒(2/2)
陳素聽到這個名字,稍稍有些疑惑,隨即明白了過來,問道,「你就是六女麼?」
「對,是我。」叫做李霽的小姑娘說話很是爽利,趁著這會已然和那頭大黃犬鑽入房內,隨口道,「是我五姊和你說我姓名的麼?」
陳素見這一人一狗進入房間,將手中的短刀橫在身前,心中警惕,淡淡道:「沒,我猜的。」
「哦,我想也是,我五姊見人都說不出話來的。」李霽頭也不回地應了一聲,熟絡地摸到了桌前,又朝身後晃了晃手,「大黃,關門。」
「嗚——」那頭大黃犬極為通靈性地低低叫了一聲,竟是用前爪將門給關上了。
李霽在桌前點燃了燭火,回頭看到陳素手裡握著短刀,面無懼色,反而好奇道:「咦,你竟然有短刀,嗯,比我的好看。」
說著,輕輕拍了拍腰間,赫然也掛著一把獸皮刀鞘的短刃。
「你來我房中做什麼?」陳素掃了一眼對方腰間的短刃,似乎感受到這莫名闖入房中的李家六女並無惡意,稍稍放鬆了幾分,但心中疑惑更甚。
「我來救你性命啊!」李霽一幅理所當然的模樣。
「救我性命?」
陳素眉毛微微挑了下,這話若是換個她所知道有能耐的人來,她還有些動容,眼前這個小姑娘,年歲約莫和她差不多,可若要說本事,她自覺遠勝。
李霽卻不知陳素此刻的想法,在房間內快速掃了一眼,看到了陳素放在桌邊的行禮包袱,伸手就要去整理,「快點,收拾好東西,我讓大黃帶你從後門走,等會怕是來不及了。」
陳素上前一把按住她的包袱,望著李霽道:「你且把話說清楚。」
李霽見陳素阻止,稍稍愕然,趕忙道:「你逃走就是了……」
「汪——」
進了屋後一直安靜無比的大黃犬,猛然皮毛倒豎,朝著門外吠了一聲。
「大黃!」李霽被犬吠聲驚擾,臉色驟然一變。
砰砰砰——
這時,外間院落,猛然一陣劇烈的拍門聲響起。
聲音之大,似乎整扇門板都被砸了一般。
緊著著,一陣呼喝之聲乍起。
「李家兄弟,你且出來。」
「延年,這次是輪到了你家,如何能夠推諉?!」
「我們各家都遭了難,你李延年憑什麼逃避!」
「這次本是你家五女李薔,但你六女李霽自願站出來,我等也不為難,快些將她送出來。」
「快點把人送出來,今次你家逃不了的。」
……
雜亂的腳步聲和一陣陣的呼喝聲不斷從外面傳來。
「這是怎麼了?」陳素聽著外面的巨大響動,不明所以。
「你快從後門逃!」
李霽聽得外間的響動,已經是急了,跺了跺腳,沖陳素喊了,匆匆地出了房門。
「這是出了什麼事端?沖我來的麼?」陳素看著李霽匆匆出了門,心中疑惑更甚。
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行李,抽出兩張「丹符式」墊在鞋上,又將包袱收拾好背在身上,悄然朝著外間嘈雜之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院外。
李家的大門坍塌了一般,三十四個老少青壯明火執仗,正圍在大門左右。
一身短衣的李延年弓著身子,嘴角迸裂,臉上的淤青又加了幾道,被幾個漢子架住了手腳,押到了兩個鄉老面前。
其中一個鄉老看著臉上多有傷痕李延年,長嘆了一聲,「延年,我知你這幾年多為鄉里做過些事,可事關全村人的生計,我等皆是無奈,又非故意與你為難。原也答應過你,你出些錢財,若能尋到替代之人便罷,可也尋不到人。今番本是你家五女,但你六女既然願意,我等也不阻攔。」
李延年吐了一口血水,朝著眾人求饒道:「我家六女不懂事,她說的如何能夠當真。我願意出錢,哪怕是賣了家宅田地也不可惜,只求免過這次劫難……」
「呸!」一聲怒喝在旁邊驟然響起,一個壯實的中年漢子紅著眼睛,「你家女兒是人,我們家的便不是了?你有錢,那你去縣中買些個罪女,你既然出不了人,今日便要你家女兒上山。」
「姜四哥說的是,你李延年六個女兒,嫁了四個,還有兩個未嫁,隨便那個上山皆可。」
「若說錢財,哪家女兒上山,我們也都有補貼,如今本就天時亢旱,若再不祭祀,我能便只能做丟去家業,逃亡他鄉。」
「延年兄,不要再阻攔了,你家李霽是個識大體的,她都願意,你又何必如此。」
人群之中或罵或勸,七嘴八舌亂糟糟的聲音響起。
另一個鄉老這時也出聲說道:「延年,做事最求公道,不然不能讓人信服,他們家的女兒獻得,你的便不成麼?沒那個道理。我們周遭村鎮,甚至縣裡的都尉長吏都組織了幾番人手,斗他不過,死傷了多少人你又不是不知,還能奈何?」
被幾個人架住雙臂的李延年口鼻有鮮血冒出,聽到周遭的聲音,只是搖頭:「我李延年一生無子,只得了六個女兒,她們尚在襁褓之中,我便要護他們周全……」
噗地一聲,李延年話未說完,旁邊一個青壯狠狠一拳捶在了李延年的小腹上。
青壯雙目赤紅,似咬著後牙槽地吼道:「我也說過要護我家小妹周全啊——」
「當家的——」在李家大門後,李氏遠遠看著李延年挨打,哭喊了起來。
「莫要再和他廢話,他定然是將兩個女兒藏在家中,搜出來送上山便是是。」
「你們想想,再要觸怒那頭……觸怒它……,往後我等還有活路麼?」
眾人中,有人見李延年嘴硬不肯說,便要衝入他家中搜查。
「住手!」
這時,忽然一聲嬌喝響起。
李家大門內,一個小小的人影大步走了出來,「我李霽已答應上山,你們怎可打我爹爹?」
人群里的老少青壯聞聲,登時稍稍沉默了下去,架著李延年的幾人同時也鬆開了手腳,訕訕站在一邊。
李霽幾步衝到了李延年身邊,伸手要將他扶起。
李延年卻一把將李霽的手甩開,怒罵道:「我讓你在後院跪著,你出來作甚?少了你一個,山上那頭妖孽就要餓死了不成!」
李霽卻昂了昂頭,大聲道:「爹爹,五姊性弱,眼看已要出閣,而女兒年幼,既不能供養雙親,徒費衣食,生無所益,不如早死。」
「你你……」李延年又怒又氣,舉起巴掌要打,一時又軟了下去,忽而道,「家中那……」
「爹爹!」李霽見李延年要說其他,猛然打斷道,「這是我自家事,與外人何干,莫要再說了。」
李延年聞言登時面色萎頓,長長嘆了一聲。
「原來如此!」
此刻,在李家院落的矮牆上,陳素貓著身將場中所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我道這對夫婦為何態度怪異,前番冷漠後又熱情,原來是想讓我替他們擋這一劫。不過,這家人倒並非真是惡人,只是被迫無奈,那李延年前面挨打都未曾提我,直到李霽出現才忍不住開口,這是愛女心切。嗯,這李霽,年歲與我仿佛,卻是個有氣概的。」
陳素又看了看明火執仗的眾多老少青壯,心中又生出了些許感嘆:「只是這些個村民青壯,著實讓人生厭,鬥不過便不鬥了麼?在辟北縣時,杭家集眾人除山賊,殺妖魔,斬殺嶧山府君,何等豪氣沖天,兩相比較,差了不知多少。」
想到此處,陳素忽然站起身,大喊了一聲:「李霽!」
在場眾人正沉默間,驟然聞聽有聲音響起,齊齊抬頭,便見到院牆上不知何時站了一個手握短刀背著包袱小姑娘,一躍跳了下來。
「素素,我不是叫你走了嗎?」李霽看著陳素跳下來,一時愕然。
陳素大步走到李霽身邊,視眾多村中青壯老幼如無物,「是哪個山,什麼妖魔,我隨你去!」
……
「哪裡來的女娃兒,要去送死?」
良久,人群里不知誰人喊了一聲。
陳素牽起李霽的手,掃了在場眾人一眼,「我家哥哥教過我一句詩,叫做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可惜,我說了你們也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