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九章 草鳳(二)(1/2)
晨光熹微。
饒谷郡連片聚集的木屋內,身材幹瘦的李老漢驀然從黑暗中驚醒,左手下意識地摸起床邊的柴刀,一下坐起。
許久,李老漢望著狹小黑暗的房間,無聲地吁了口氣,摸了摸額頭上的細密的冷汗,掙扎著從床上爬起。
隨手將一件薄薄的單衣穿上,李老漢回身瞥了一眼躺在乾草鋪上的小小人兒,渾濁的眸子裡,隱隱閃著微光。
老漢輕輕打開門走出了房間,望著屋外已然有少許人走動的身影,恍惚間只覺前些年的經歷,宛如一場夢。
「耶耶……」
正當老漢準備隨手掩上門,木屋旁的廚下做些朝食,耳旁聽到了糯糯的呼喊聲,聲音里隱約帶著些許哭腔和驚慌。
老漢急忙頓住腳步,朝屋內望去,見簡陋的木床上,一個六七歲的孩童不知何時已經坐起身,眼中隱含霧氣,正在找他。
「耶耶在這。」
老漢在門邊應了一聲,床上的孩童一溜煙的滾下床,幾步就蹦躂到了老人腿邊。
「莫怕莫怕……」
老漢伸手摸了摸孩童柔軟雜亂的頭髮,咧著露出了一露了好幾顆的門牙,笑著安慰道,「這就是家了,莫怕莫怕。」
「家,家……」
孩童輕輕扯著老人單衣的下擺,長長的睫毛輕顫,亮閃閃的眸子回望一眼黑暗的木屋,又怯生生地朝外望去。
木屋外是連片的房舍,簡陋粗糙,不少房屋外面的木板柱子還毛毛糙糙,甚至有黃綠枝葉掛著的。那是用新砍木料匆匆搭建的,也有用一些老房子裡拆出來舊木料造的,還有少數是黃土築牆的。
只是不論用的是那些材質,被規劃的都整整齊齊,左右鄰里有間隔,前後房屋有通衢。百十戶人聚集一處,漸漸形成了一個村鎮。
在村鎮之外,一里多地便是阡陌縱橫的田地,晨風掠過,黃澄澄的稻穗嘩啦啦隨風搖擺,發出一陣陣響動。
屋外各處不少人家已經起了炊煙,也有早起的農人在家門口休整屋舍,趁著這會兒閒暇做些活計。
村子內外,雞鳴犬吠不時響起,雖不過是新建了半年多的村落,已經透著別樣的生機。
李老漢爺孫倆在廚房蒸了兩塊餅,用過了朝食,便關上木屋門,前往村外的田裡。
村外的小路已經被修繕過,雖不算寬,但夯實平整。
孩童跟在李老漢身邊,不時好奇地打量著左右。李老漢家中本來有十多口人,如今便只剩下他爺孫相依為命。
「耶耶,耶耶,那裡——」
孩童吮吸著手指,不時指了指遠處。
在村落的另外一邊的山腳,遠遠可見黑乎乎一片燒灼的痕跡。
李老漢知曉那是曾經這處地方的原先的村子,村裡的人差不多都死絕了,疫亂過後,官府讓人從裡面找了些合用的農具物件,其他的多半跟著屍體燒了個乾淨。
他們如今用的不少農具,多半都是以前鄉人、大戶家的,當然這兩年縣裡和郡里也出了一些,不過數量還不太多,只有各村年底評選時候會做獎賞才拿得到。
「李老哥,今日來得晚了!」
「老叔!」
「小桃子莫要跟著你耶耶了,我家三娃正尋你玩耍呢。」
來到了今日要開墾的地頭,遠遠的就有人衝著李老漢打招呼。
村中三四十號青壯勞力都在這裡,一個個看上去體型都多半乾瘦,但臉上都掛著笑,洋溢著生氣。
不遠處還有一些婦人忙活著各種夥計,都是等收完糧食後,分門別類,晾曬等等夥計。
「去吧!」
李老漢回身摸了摸孫子的頭,笑著說了一聲,孩童臉上登時洋溢起燦爛的笑容,朝著不遠處的一群差不多年齡的小夥伴飛奔而去。
望著小孫子飛奔雀躍的身影,李老漢嘴角不自覺地扯起了弧線,又朝著路旁一個斷了條胳膊,看著約莫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行禮,恭敬地喊了一聲:「里正」
那斷了條胳膊的年輕人腰間繫著一把刀,頭上扎著一條紅巾,正囑咐著幾個人說話,聽到李老漢的話,回過頭笑著沖李老漢還禮,又指了指前面連綿的田地,「李叔,今日要收完這片地,你們隊便負責這塊了。」
「里正放心,我們隊定然做得完。」
李老漢笑著回答道,這時他身邊也來了七八個後生,個個手裡都拿著鐮刀之類的農具。
「那邊好。」那斷臂的年輕人笑了笑,又道,「如今農忙事多,我便先去其他處了。」
斷臂的年輕人衝著李老漢笑了笑,伸手入懷,取出了兩張符籙,塞入腳下的鞋子裡,又朝眾多在路旁地頭的漢子打了聲招呼,轉眼間身形飛馳縱躍,消失在了田地。
望著那斷臂青年離去的身影,李老漢和身後的一群鄉人都看得愣愣出神。
斷臂青年聽說是以前常備軍的人,打盜匪的時候斷了胳膊,後來被任為里正,一個人要管著好幾個村,好在道觀里會賜下神符,幾十里路輕巧得很。村人若是有傷病了,也可去找里正,或是到縣中的觀里求治。
李老漢伸手招呼了一下跟在身邊七八個漢子,準備下地。
他們這一隊有九人,整個村子共有三個隊,多數都是外鄉其他處來的,種地、修路、挖渠、練武、殺賊都是一體。
這地是他們村人共有,但不分到個人。如今饒谷郡內人少地多,許多家甚至沒個壯勞力,將軍便安排大家一起。
李老漢曾經是伺弄莊稼的好手,深知人力有窮盡,一個人便是不眠不休才能種多少地,可幾十上百號人擰在一起,那便多了。
方才那年輕的里正也常來說,大家合在一起才能幹得了事,才不會受欺凌,才不會再餓肚子。
每年交的糧也不按一家一戶,而是整個村子一起。官府取五成,村里留五成。
開荒的地越多,種的地收成越好,村里人便能留下更多的米糧。
還有其他一些七七八八的養豬牛羊馬之類的事情,他一時也算不清,總之如今的日子是以前不敢想。
他這一隊人都還算勤力,百死餘生之人,其實有口吃的都能下得死力氣。聽說偷奸耍滑的也有,只要隊裡人一起報給里正,這人就會被村子裡趕出去,別編到鳳塘軍里,到了那裡再懶的人可就都沒得空閒了。
正當眾人忙碌開,一派熱火朝天時。
忽而,李老漢聽到了他隊裡一個乾瘦得像是猴子的後生輕呼了起來。
「老叔,老叔,你看那邊……」
李老漢放下手中的活,抬起頭朝遠處的路邊望了一眼。
七八騎人馬由遠及近,緩緩而來。
最前面的是一匹黑色的健馬,馬上坐著一個身著甲冑紅衣的少女。
少女看著年歲不大,可氣度非凡。
許多人只一眼就將她認了出來,女將軍每一個月都會走遍各個村鎮鄉縣,他們這些人早已記得這如天人般的少女。
「是將軍!」
「將軍來了!」
「難得見著將軍!」
田間地頭,不論老少青壯婦女,見到那少女後,一張張乾瘦枯黃的臉上都不自覺地洋溢起了笑容。
未曾經歷過疫亂,見過那數十萬屍鬼橫行席捲州郡;
未曾逃離鄉土寄人籬下,見過那餓死鬼咽喉細如針鋒,肚大如鼓;
未曾飢腸轆轆,倒於道邊,見過千裏白骨露於野,易子而食;
便不知今日能得口溫飽,不虞身旁有豺狼虎豹,是何等不易。
「哎呀,那小子!」
站在田間的李老漢忽然瞥見了一群打打鬧鬧的孩童,不由臉色大變,著急忙慌的從地從地頭跑了出來。
隔壁的一塊田地昨日已經收割完畢,這些個暫時還無處去的孩童們,便在田間地頭瘋跑嬉鬧。
此刻那群孩童里,一個孩童正繞過了豎立起的草垛,在前面瘋跑,而他後面還有四五個張牙舞爪,仿佛在扮演什麼怪物野獸在追。
大約是被草垛遮擋了視線,又一直不停地看著後面,跑在那前面的孩童沒頭腦地就,就朝著路邊行過的人馬里撞去,正好撞在最前方的那少女乘坐的健馬跑。
嗆啷的拔刀聲立時響起。
少女輕輕擺了下手,在那孩童撞到健馬邊上時,輕輕一扯韁繩,健馬的前提高高揚起,一個偏斜側身,從那孩童身邊避讓開去。
奔跑在前面的孩童一時停住腳步,手足無措地站著。
那幾個追逐的孩童,跑近了這七八騎身邊,一個個也停了下來,愣愣地站在那裡。
突然,那從健馬便繞過的孩童,伸手入懷,從胸前的口袋了,掏出了半塊硬餅,朝著馬上的少女遞了過去。
馬上的少女一躍而下,大紅的披風飛揚。
相比起曾經,少女的身材越發高挑,又因練武的緣故,不顯瘦弱,反而舉手投足間都只有一股颯爽。
看著那孩童朝她遞出來的半塊硬餅,少女神色微微有些恍惚,伸手揉了揉那孩童的頭髮,又露出淺淺的笑容,「去玩吧!」
從田地里爬上來的本要急匆匆趕過來的李老漢,見著了這一幕,無聲地鬆了口氣。
少女再次翻身上馬,帶著身後的七八騎從修繕不久的道路離開。
一行人穿過這邊村落,又繼續沿著下一個村落走去。
在少女身後,一個帶著幾分書卷氣腰上卻別著長劍的青年輕輕策馬,跟了上來。
說是青年,只是身量高大而已,其實年齡上如今也不過是十七八,但在如今世道,卻也算是丁口。
「將軍,雲扶縣六鄉五十七村,今年應當再不用擔心受飢,還能收上足夠的賦稅。這以村為集體合種田地,確實比一家一戶耕種要勝出許多。」
青年說著,望著前面騎著健馬的少女,臉上露出了敬佩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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