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七章 前面的路(2/2)
而且,真再出一個大周朝又能如何?以龍虎氣抗衡妖魔、宗門,到了最後又養出一條孽龍。
周太祖姜重是還差臨門一步,結果遇上了裴楚,可若真的成就了真龍,其實一切又如何不是再次回到了原來的老路?
老帥哥舒便是洞悉了這一切,他落淚非是感懷自身,也不是為了這萬多人的寧西軍,而是心頭悲涼灰暗,找不到出路啊找不到出路,也不知該如何繼續下去。
雖依舊勉力支撐,甚至抱著決絕之態,在群魔東侵時,拼上一場,但這一切他自己心知,都是徒勞,只不過是以一腔熱血,揮灑而已。
「哥舒大帥!」
裴楚見著哥舒勞累縱橫的模樣,一時心潮也是波瀾起伏。
曾在越州時,赴嶧山山神開府擺酒,見有豪傑呵斥,心生「吾道不孤,天下皆有英雄」。
如今,見哥舒如此,心中再次湧起這般情緒。
這漫漫人道,從來不止他一個人。
「莫說大帥了。」老帥哥舒身軀佝僂下去,眼中的精光似在一番宣洩之語後再次變得枯暗,只是顫巍巍擺了擺手,「某入寧西城,見瀚海無際,自改名為瀚。」
哥舒之名,便如尉遲敬一般,久未被人稱呼,寧西軍乃至邊陲皆以哥舒稱之。
說著,哥舒翰又茫茫然地望向西面瀚海,口中喃喃,「這般山河風貌,也不知能再有幾日,沉淪沉淪……」
裴楚默然無聲。
龍虎氣是被他所斬斷的。
老帥哥舒語氣之中有抱怨他斬斷龍虎氣,使得人間百姓蒼生,再無能夠對抗宗門修士和妖魔鬼魅的武器。
可不斬斷龍虎氣,人道氣運被周太祖姜重一點一點抽離,氣運成龍,人道氣運終究將會斷絕。
那時,人間便再無豪傑出。
百姓生計困難,生息繁衍越艱,人口銳減,幾代、十幾代之後,便真可能從如今占據十九州之地,數量越來越稀薄,漸漸邊緣化。
又或者,天下蒼生百姓,徹底淪為成就真龍之後的周太祖姜重的僕役,再無一絲一毫反抗的可能。
總之,結果就是人道氣運斷絕。
以裴楚所知,在大周此前的人間王朝,雖名義上一統九州,其實最初不過是諸多勢力達成平衡後的傀儡王朝。
這種感覺就像是,人間不過是一個大的羊圈,諸多勢力都要分食圈中之羊。
有濫捕濫殺的,有需要羊圈之中天資卓越者,彌補血液的。
殺伐過重後,大家都知曉面對這個人間王朝不能如此,反而需要達成一種平衡和默契。
讓羊圈之中的羊自己去管理自己,大家只要控制住幾頭頭羊,然後就能夠源源不斷獲得羊圈裡的產出。
至於有破壞規矩的闖入,也就是妖魔勢力,或者邪道勢力,妄圖將羊圈裡的羊全部吞食,或者對羊圈造成重創,這個時候就需要另外一方的正道勢力入世,相互廝殺平衡。
但這兩者之間,最終的目的都是一樣。
這才是有神魔世界裡,整個世界運行的本質。
那些他前一世曾看過的志怪或者類似的影視作品裡,偉力歸於自身,有超脫其他人的強大力量,還會受到各種各種條條框框束縛,不過是一場笑話。
這樣的神魔世界,若是有王朝,那麼這個王朝要麼為傀儡,要麼本身就是強大的宗門、妖魔,皆有偉力。
哪怕是背景以到了人類手握科技各種強大武器的世界裡,面對身具偉力的強大超凡者,真正能夠抗衡的也寥寥無幾,還需各種道德、意識形態來束縛。
蝙蝠為何要想出各種手段去制衡大超,史塔克要製作各種針對性的反裝甲。
就是普通人在面對強大的超凡者面前,比之螻蟻根本強不出多少。
凡人若沒有抗爭的手段,一切便無法由自身所控制。
便如裴楚自身,他面對凌巨子,為何會說這個魔是你也是我,便是他認識到,這世間生民百姓,根本無法約束他如今掌控的力量。
他再走下去,終究也會是成為高高在上的神邸,或者肆意屠戮的魔頭。
這一點並不會以他的意志為轉移,他道行越高,法力越漲,一切都會如此。
即便憐憫眾生時,出手護持一二,可終究無法從根本上改變。
主都知道,主不在乎。
雖然人可以修行成修仙者、邪道修士、入魔成妖,但在邁入修行妖魔之路前,終究是免不了最底層如牛馬一般的命運。
而且,億萬眾生,這條路太窄太小,哪怕削尖腦袋,真正也不過是少數人。
周太祖姜重收天下人道氣運,以龍虎氣相抗衡,反客為主,逼迫得宗門、群妖退避。
其實算是人道這數千年以來,少有的一次能翻身做主的。
可惜的是,周太祖姜重所設之龍虎氣大陣,未曾內外協調,用以讓整個王朝人間更好的平衡發展下去。
反而為了一己私慾,攫取氣運以成就自身真龍,斷了整個人道的大好局面。
最後,到了不斬斷龍虎氣,整個人道立刻沉淪的境地。
只是,斬斷了龍虎氣,在此時此刻,對於整個人道所面對的情況,也未曾改觀,面對的是此前千百年一樣的情況。
哥舒翰對於裴楚談不上怨,到了他這等人間絕頂,思考天下蒼生時,已經知曉有些事是不可不為。
只是,他依舊痛哭流涕。
不為別的,為的是眼看整個天下將再度重回過去,哀生民之多艱。
「裴道人。」
哥舒翰伸手抹淚,恍惚抬頭,臉上露出悽然笑容,「寧西軍軍心未定,不再多陪了。道人你法力通玄,行事不比其他,我,我只望你能牢記今時心境,日後,日後多能庇護一些生民百姓……前面,於我等凡人而言,前面……」
「前面,無路了啊!」
說著,哥舒佝僂著身軀,腳步踟躕,似就要走下這斷裂的城牆。
「哥舒大帥留步。」
陷入沉思的裴楚忽然仿佛驚醒一般,叫住了哥舒翰。
「道人,還有何事?」
哥舒翰未曾回頭,只是溫吞地問了一句。
對於裴楚的觀感,他已展露無遺。
哪怕明知龍虎氣長久存續下去,並非好事,可對於他這等人物來說,手中有刀,哪怕這刀早晚會割破自己的喉嚨,卻也比被人奴役、凌虐,連一絲防抗之力也無,要好出千百倍。
裴楚微微沉默,腦海里念頭紛轉。
突然。
裴楚出聲說道:「哥舒大帥,哥舒翰,前面有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