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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污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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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妖君首級的面部損傷太過,縱使是尚喜也不易三兩下便能完全確認。他也只見過三次章台的毀容,首次便是在章台剛毀之時。

方才蒙無由在數落章台的罪過時,說章台在毀容之時如癲似狂。

不。

他只是說對了前面。

回到章台水榭,在尚喜為章台敷傷之時,章台的反應再是平靜不過,縱使是痛得幾度昏厥過去,他也只是把指尖掐入掌心,與他說道:「問鼎失敗,無顏再見父王,索性便毀去。」

那不是零星半點的燒傷面積,而是章台有謀劃的整面毀去。

其中的痛楚非常人所能為。

多年前,章台還是稚子的時候,曾經說過,若是他一直活著,會活成他最為厭惡的樣子。

日後的他再沒有如此說過,因為他發現他並不排斥活成那個樣子。

活得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殷未嫉恨我如此多年,如今我為魚肉,人為刀俎,想要在新天子的劍下覓得一線生機,豈是那麼容易的事情。他從小便事事都愛與我比較,現在我連他明贊暗厭的容貌也當眾毀去,除了他不好女色,而我侍妾遠遠多於他之外,現在還有哪一樣是我優他劣的?」

尚喜看到章台的唇角在微微上揚。

這是在痛,還是在譏笑?

尚喜分不清。

便如他分不清章台是因為無顏去見先王,還是因為事情忌憚天子的嫉恨之心,從而如此殘忍地把他的面容毀去一樣。

「父王不豫,傳我回殷,我為人子,不能不回國,正如以賢武著稱的殷未不能在大殷邑無緣無故殺我一樣。如今我面容全毀,修為更是沒有一點復原跡象,殷未若是顧及一點手足之情,想要以天子之尊時不時召見我這個無用廢人,看看我過得有多悽慘,那我便有機會一直留在大殷邑苟活。」

「若是殷未厭我多年,始終沒有容我之心,必會假他人之手,在我離開大殷邑時,將我殺於半道。你去與王刺聯繫,著他集結狼牙卒,往殷國邊界開拔,化整為零進入商殷,隨時準備馳援。」

腦海中的往事一幕幕。

尚喜抹去首級血垢的手指忽然微微一頓,審視的目光不可思議地落到首級的額角上。

那裡的燒痕不顯,反倒露出一個奇奇怪怪的符號。

這種宛如蚯蚓的符號,尚喜曾經見過。

章台謂之為問號。

騙人。

這個首級不是他的。

尚喜心中驟起無數驚濤駭浪,腦際更是禁不住地轟隆隆作響,章台在那一刻對他也沒有多少真心話,他早便知道他最為敬重的亞父遵從於三陰寺令背叛了他。

既是如此,章台為何還要全權放手,將所有家中事務全部交由給他處理?

狼牙卒因為他的背叛並未出現在商殷。

章台難道會猜不到麼?

申夫在旁有些驚訝地望著尚喜的異狀:「尚大夫,看得如何了?」

尚喜口角微微發顫,仿若用盡了半生的力氣,尖細的聲音艱難地徐徐道:「確認無疑,這是……」

他微微一頓,最後口中吐出兩個字:「污妖。」

申夫不疑有他,污妖君問鼎失敗,不僅修為全散,更要日日承受商鼎的反噬之苦。聽聞他在姬衛之時放浪形骸,不加節制地與諸姬夜夜笙歌,回到大殷邑時已經連路都走不穩了,這種人能在死局裡生出什麼花樣來?

尚喜作為下臣全程參與弒君計劃,此時有些複雜情緒反應實不為奇。

當下頷首道:「如此甚好。」

令隨從寺人將污妖君的首級拿走,與他的夕照劍等遺物一同放妥。

如此大事已定,眾人言笑晏晏。

尚喜辨出首級的身份,正要退到一旁,忽然周身汗毛乍起,手中的佩劍完全來不及出鞘,申夫藏於袖中的手掌便如雷霆而至。

猝不及防下,尚喜堪堪以劍柄抵著乍隱乍現的五指。

掌如濃墨,完全捉摸不定去處。

這是商殷武學聖地三陰寺中少陰監人的《少陰綿掌》,列入當世列侯級法門,尚喜豈會不知道厲害之處,尤其偷襲的人是申夫這種少陰大監。

「你……」

尚喜腹心中掌,難以置信地跌飛出去兩丈開外。

其他人或是鄙夷的冷笑,或是漠視的圍觀,唯有交出污妖君首級的田集失聲道:「申大夫……」

他與尚喜是一丘之貉的叛君之臣,彼此自然唇芒齒寒。

申夫冷漠地道:「離開大殷邑之前,寡君曾與我說過一番話,主要是說給田士聽的。尚大夫若是想聽,也可以一併來聽聽。」

申夫口中的『寡君』是他的君上,殷王未唯一的胞弟費伯午。

封邑在費地,爵為伯,名叫午。

田集情知事情有些不妙,卻不得不從命地道:「當洗耳恭聽。」

「寡君當時曾言:商姓殷氏是上神遺落的人間的血脈,天生貴胄,為天下公室之主,而今諸侯不法,怎能再容下臣背主。污妖喪德,死不足惜。而他門下貪生畏死,因利而棄我殷氏宗親者……」

田集聽不過三兩句,神情便已經難看之至,待到申夫口中的者字一出,他的手中佩劍已經出鞘。

非得殺人,而是想要逃亡。

申夫半眼也不去多看狼狽逃竄的田集,早已經有數人將他團團圍住,不過是三兩合的時間,便將他擊倒在地。

「田士不必驚慌,污妖之事多承你們相助,寡君是信守承諾之人,並不會要你們的性命,答應給予你們的事物,仍然會送到你們手裡,只是要勞煩你們到費邑小圄中住到老死。」

圄為商殷的監牢。

尚喜忽然發出陣陣低笑。

申夫斜眼乜去,不愉地問道:「尚大夫為何發笑?」

尚喜口角溢血,咽喉裡面咕咕有聲,忽然笑得鼻涕眼淚直流,甚至於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一名申夫的隨從寺人上前將他幾掌摑得笑不出聲來。

申夫揮袖道:「帶走。」

「亞父,你老了,現在動不動便會哭。不再像我年少時,你牽著我的手,走上重重石階,登高而望王城內外。告訴我,身為殷氏子,當在離旭日最近的地方,遠眺陽光照耀之地,不可一日有忘,因為那些都是殷氏曾經擁有的國土。現在我們在你當日所說過的陽光照耀之地,陷入到了如此死地。」

這是章台在死亡突圍前與他說的話,也是多年以後再稱他亞父。

現在兩人各隔一方,不知日後能否相見,亦不知對方死活。

尚喜眼中有淚,嘴角卻有笑。

原來如此,世間安得兩全法,不負寺令不負君。

章台怎麼會不知道天子與他,三陰與他,若是要分生死,是萬萬不可能不了了之的。

難怪自從回國以來,他做事總是透著些古怪。

尚喜還想再去多看幾眼首級。

只是再也不能了。

「尚器在你回國之時,意外橫死在你被商殷國人諷刺為樂不思殷的姬衛國都『朝臥』。我如若猜得不錯,這個首級應當是他的是麼?」

「他的面部燒痕不是近來才做的,以你一貫謹慎的做事習慣,當不會犯此大錯給申夫一眼看穿。尚器毀面的時間不是與你同時,也相差不了多少時日。」

「你一直不信天子會放過你,就如你從來不信三陰寺人會為了你背棄寺令,所以你讓尚器『死』在了衛地,省了他的兩難選擇。」

「而從你選擇回國的那一刻開始,你便在為今日的假死脫身做準備了,從此世上再無商殷章台,取而代之的是縱橫數國的大匪首。」

尚喜笑中帶淚的一行老淚沿著臉頰滴落到手背上。

別人不知道章台的另外一個身份,他這個亞父豈會不知道,更全程參與在其中,見證了章台越來越可怕的陌生。

他不止是商殷溫文爾雅的賢明王子,更是凶名赫赫的大盜墨衣。

尚喜本就不是愚鈍之輩,想通了此節,也不去細究章台假死計劃里的種種步驟是如何進行的。

譬如鄢姬的棺槨里到底裝的是誰,章台為何執意要帶去封地。

這些現在都無關緊要了。

「你本可以將尚器的面部燒痕燙得誰也認不出,卻故意留下這麼大的破綻給我。我如果斷定那不是你的屍首,申夫必然會大索方圓,以你如今的羸弱,要如何再次逃出生天。而且天子見過你的毀容,這個首級被送到大殷邑,別人認不出,縱使你淪落到如斯地步,亦要你死於非命的天子怎麼會……」

不對。

尚喜猛然直起腰身。

章台做事不會如此大費周章的無的放矢,如果當真要假死脫身,絕不會露出如此紕漏給人一眼看穿。

現在章台在首級上面留下如此問號,尚喜可以想見辨出章台假首級的天子會是什麼反應。

那會是何等的暴怒與不安。

「他……」

尚喜驟然失去所有氣力一般癱在囚車之中。

他並不是因為畏懼事情敗露而被賜以大辟之刑,而是以他對章台的了解,只有在一種情況下,章台才會如此謀劃這種故布疑陣的反擊。

他真的要死了,已經沒了暫避鋒芒,東山再起的時間。

也是了。

縱使章台不死在今時今日,以他日日加劇的鼎傷,也沒有多少時日好活了。

所以他無所謂於狼牙卒的馳援。

他更想看到的是他的亞父到底會不會遵從寺令殺他,並以此來成全亞父對他幼時的照顧之情。

至此,他與他不論生或死。

一刀兩斷。

尚喜直到此刻才明白,與其說章台是為天子所殺,不如說他是把命交到了他的亞父手裡。

天色暗將下來,黑幕遮住人眼。

尚喜在恍恍惚惚仿里想起章台最後和他說的那句話:「亞父,此時正春日融融,我們今生還能感受到秋日的灼灼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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