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純淨(2/2)
午大狗見基涉的目光只在他身上,不禁駭然的往自己面上一指,想要予以再次確認。
基涉面無表情的點頭。
◇
殷水流微微皺眉。
午大狗被基涉帶走的整個過程,基涉僅僅是看了他一眼便作罷,一句話都沒有與他說過。
基涉現在對他的警告與威脅正在不斷的升級,其中表露而出的意思再為明顯不過。
沒有他,還有午大狗,沒有了午大狗,基涉還可以找來其他人。
而他若是失去了利用價值。
唯有一死。
感受到殷水流的陰鬱,鄭旦拿手摩挲他的掌心,又在他眼前比劃手語,面上綻出了安撫丈夫的微笑。
天在此時慢慢亮了,她尋常不過的面容,帶著美得不可方物的純淨。
殷水流不懂她的手語,這與他曾經學過的手語不同,但是想也知道她要表達什麼。
他也拿著手語比劃:「你不用擔心。」
為防鄭旦看不明白,殷水流反覆在心臟部位比劃,讓他的繼妻將心放寬。
將他們夫婦囚於此,與他們人在闕無殤的室中並無多少區別。此時殷水流的憂慮之處在於一日三餐的元食是否照常向他供應。
三十六粒元食。
只要斷去,他的生機希望便會破滅大半,便是他開啟下一次歷練任務,將人身暫時脫離此間,結局也是希望渺茫。
生死未卜的囚室里,榻上只有半邊生輝,夫婦二人抵著牆面彼此相偎,平靜地望著通風口外的那片明亮。
太陽於日出時分從暘谷升起,在黃昏之際落入虞淵。
這等光景,不知還能再看幾日。
便在陽光照進囚室時,鄭旦無意識的緊握了一下殷水流的手掌,又慢慢鬆開。
她這兩日倦怠,又已在懨懨里睡了過去。
殷水流偏過頭來,將鄭旦落到面上的青絲小心翼翼的別到她耳後。
忽而他的五指微頓。
陽光於室中照出他半面忽如其來的傷感,他的結髮妻子伯姬便是這麼死在他的懷裡。
◇
「落到如今這般光景,念在我們夫妻一場,你現在能否回答我一個問題。這個疑惑藏在我心裡已經許久了,這些年來我一直沒有問出口,我不想在我死的時候,都不知道那個答案。」
「我十六歲便嫁於你,不知道羨煞了多少旁人,你是大殷邑最有希望繼承天子之位的王子,而他日的我,將會成為大殷邑的王后。」
「族內的姊妹曾經私下問過我,想要知道你面具之後的容顏如何。我現在都還記得我當時洋洋自得的語氣和表情,因為我擁有著這世上最為稱心如意的夫主。」
「婚後我有時會使些小性子,你待我從無厭煩,總會禮讓三分,不論我要做些什麼,你總會順著我的心意。外人都道我們夫婦鸞鳳和鳴,我也以為我們會如此攜手白首。」
「直到家中的隸臣妾越來越多,而我一直不曾為你誕下王孫。我內心中的驕傲逐漸崩塌,妒忌如同毒蛇一樣在無數個日日夜夜裡噬咬我的心。」
「它好痛。」
「與你相處這麼些年,縱使你在我面前總會脫下面具,但你在我眼中總如望不見盡頭的深淵,除非我縱身躍下深淵,摔得粉身碎骨,不然我永遠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為何我總猜不透你在想些什麼,要去做些什麼?」
「你妻妾成群,卻還未有一個子嗣,府中每年都要無緣無故死去幾個人。這些年間我背著你做的那些事情,我不相信你從來一無所知,若非這次我做的太過了,你是否會一直與我如此相敬如賓下去?」
「在你來之前,我曾問過尚家宰,他避而不答,在我的苦苦哀求里,他嘆息的看著我,莫名其妙地與我說了一件你小時的事情。」
「尚家宰說你曾經遇蛇而色變,便在他打死了之後也不敢靠近,卻在此後不久,忽然下令每夜都要與你曾經最為畏懼的毒蟲共眠一室,便是險些幾次給毒死,你也要堅持如此繼續。」
「有一日,尚家宰打開室門,看見室中的小犬已給大蛇咬得奄奄一息。」
「那是你最為寵愛的小犬,你稱尚家宰為大伴,稱它為小伴。當時你只要舉手投足便可以救它。但那時候的你,只是在旁邊默默看著,一直看著你的小伴徹底死亡。」
「事後,你將蛇與犬共燉。」
「我不知道我是那條毒蛇,還是那隻小犬,服下毒藥的那一刻,我忽然想到當年若是我沒有嫁給你,現在的我會是什麼模樣。我一直不曾問過你的問題便是,當年如果不是我,而是另外一個女子嫁給你,你是否也會如同待我那般待她?」
「是否僅僅只是因為我是你的妻子,你才會如此容忍我,你待的不是我這個人,而是這個身份。」
「這世上的萬千女子,唯一令你在意的,只有你書房裡那個沒有繪出面容來的女子。」
「我說的對麼?」
她。
終究沒有得到他的任何回答,便毒發身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