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太玄學宮,終將離秦(2/2)
李斯心思敏銳,已經察覺到了這其中的不對勁。
不過,他的面色並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
他朝著葉千秋微微一拱手,然後道:「太玄先生乃是當世之中,能和我師荀子並列於世的聖賢人物。」
「李斯才疏學淺,請太玄先生指教。」
葉千秋微微一笑,看著面前的這李斯,敏銳的察覺到了李斯藏在心底的那份野心。
「你既然是荀子高足,那便說一說你本門師學吧。」
李斯聞言,當即開口道:「我師荀子之學,表儒而里法,既尊仁政,又崇法制。就治國而言,與老派法家有別,無疑屬於當世新法家。」
「荀學之中法治尚為主幹,為本體。」
葉千秋開口考校道:「荀學中法治『尚』為本體,卻是何意?」
李斯道:「據實而論,荀學法治之說,仍滲有三分王道,一分儒政,有以王道仁政御法之意味。」
「李悝、商君等老派正統法家,則唯法是從,法制至上。」
「兩相比較,李斯對我師荀學之評判,便是『法制尚為本體』。」
「不過這只是李斯一家之言,若有不當之處,還請太玄先生指教。」
葉千秋聞言,微微一笑,道:「你此言,倒也不差。」
「不過,我聽聞,你師門內部,似乎也有不同。」
「你師弟韓非,以為荀學不是真法家,連李悝、商君也不是真法家,唯有他韓非之學說,才是千古以來真正的法家。」
「不知你李斯如何認為?」
李斯聞言,不禁有些訝然,道:「先生認得韓非?」
葉千秋微微頷首,笑道:「在新鄭時,我與韓非有過交集。」
李斯聞言,點頭道:「先生所言,的確不錯。」
「韓非一向如此。」
「而且,他的法術勢三道,的確是有過人之處。」
「不過,他說商君、李悝等不是真法家,就有些失言了。」
「我師荀子可以說不是真法家。」
「但這世上,也並非只有他韓非才是真法家。」
「李斯認為,我李斯也是法家。」
葉千秋聞言,笑道:「年輕人,就是氣盛。」
「不過,年輕人如果不氣盛,也就不是年輕人了。」
李斯微微一笑,帶了三分謙遜之意。
葉千秋對李斯考校一番之後,李斯與三人敬酒之後,便自己離去。
看著李斯離去的背影。
葉千秋道:「此子來日,定然是秦國朝堂之上的風雲人物。」
呂不韋笑道:「英雄所見略同。」
蔡澤卻是舉起酒爵,道:「今朝雅興不止。」
「當痛飲!」
呂不韋亦是舉起酒爵道:「當痛飲!」
葉千秋舉起酒爵,將爵中酒水一飲而盡。
同樣的酒,三個人卻是喝出了不一樣的滋味。
清風拂面而來,葉千秋愈發清醒。
呂不韋和蔡澤卻是有些醉了。
……
文信學宮更為太玄學宮一事,在咸陽城還是引起了不小的波瀾。
道家掌門人太玄子,當世唯二的聖賢人物。
太玄學宮的一眾學子,皆想瞻仰一番葉千秋的真容。
於是,在和呂不韋、蔡澤相聚痛飲之後的第三日,葉千秋終於入主太玄學宮,並且召集學宮之中的眾多士子齊聚一堂,給眾士子講道,也讓眾士子各舒百家之言。
這一日,風和日麗。
天斟堂之中。
喧譁之聲從柳林深處的庭院之中傳來。
學宮之中的二百餘名士子在今日齊聚一堂,便是為了聽太玄學宮新任大祭酒太玄子講道。
只見那些士子們人各坐在草蓆之上,個個臉上神色不一。
有人好奇,有人驚詫。
此時,葉千秋還未出現。
只聽得一眾士子紛紛小聲言說道:「太玄先生一統道家天人二宗,被當今秦王譽為三百年來,集道家學問之大成者。」
「也是當今天下,唯一能與荀子相提並論的聖賢人物。」
「如此人物,還是頭一次當著天下士子的面講道。」
「諸位以為今日講道,將會是怎樣的盛況?」
「昔日,荀子遊歷天下列國,與各家坦誠磋商,爭鳴論戰,相互打磨,入秦之時,亦有高論。」
「今日,太玄子於學宮講道,我等之福。」
還有人道:「聽聞太玄先生已經成仙,雖然已經是百歲高齡,但依舊是如同翩翩少年一般,冰胎玉質,姿容無雙。」
有人急忙道:「那豈不是長生不老?」
那人回道:「長生未必是真的,但不老應該是真的。」
就在眾人紛紛議論之時,身著黑衣的李斯坐在一群士子當中,卻是一言不發。
他的腦海之中還在回想著關於太玄子的一切。
前幾日,匆匆一瞥。
太玄子已經在他的心裡給他留下了很深很深的印象。
不單單是因為太玄子的姿容如同少年一般。
更關鍵的是,太玄子考校他之時,給了他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種感覺只有在面對他的老師荀子之時,才會生出。
太玄子那雙充滿了智慧的眼睛,讓李斯感覺到,這世上可能沒有什麼事情不是太玄子看不穿的。
太玄子,一個渾身充滿了神秘色彩的人物。
道家真仙入了世俗,還成為了秦國的護國法師。
坊間傳言,嫪毐在雍城叛亂,所率千人之隊,盡數被天雷轟殺。
而被人視作神明一般的人,便是太玄子。
李斯雖然有些不太相信,世間真的存在那種力量。
但是,他也知道,這世上的確有一些不可知的存在。
李斯對道家的東西,其實不大感興趣。
但是,今日太玄子講道,他倒是十分期待。
和一向淡漠於世的道家先賢不同,太玄子積極入世。
他所著寫《道經》十二篇,確實是道家經典。
這樣的人物講道,將是秦國多年以來,沒有過的盛事。
就在一眾士子翹首以待之時。
只見前方石台前,忽然有一道身形憑空出現。
坐在林中的眾士子見狀,還嚇了一跳。
就在一眾士子有些摸不著頭腦的時候。
只見那邊,文信侯呂不韋和綱成君蔡澤聯袂而至。
蔡澤看到葉千秋已經出現在了林間,人還在遠處,就朝著葉千秋朗聲笑道:「太玄先生。」
「你的神通道法,老夫可是服了!」
「明明大家一起進門的,可是你卻是比我們快到了許多。」
蔡澤的這大嗓門一開。
林間的士子頓時反應過來。
原來,這剛剛如同神鬼一般出現在石台前的,便是太玄子本人!
一時間,林間士子皆是大為驚訝。
雖然,他們早就聽說了太玄子是道家真仙,冰胎玉質,容顏不老。
但真的看到葉千秋的時候,他們方才發覺,原來太玄子比他們想像之中的還要有仙氣!
什麼是仙氣!
也許很多士子無法用言語形容出來,但是當他們看到葉千秋的時候,便不約而同的想到了這兩個字。
與此同時,在那林子坐著的一名紅衣士子看到石台前的葉千秋,不禁睜大了眼睛。
「他……就是太玄子!」
紅衣士子的驚嘆聲,引起了他周圍人的注意。
有人朝著紅衣士子詢問道:「怎麼?淳于兄,你見過太玄先生?」
紅衣士子面上泛起一絲尷尬之色,道:「確實是有過一面之緣。」
紅衣士子喚作淳于越,他當日初到咸陽,正巧碰到《呂氏春秋》在南門示眾。
他上前改字,被葉千秋當面給反問住了。
最終,淳于越在眾人的奚落之中,落荒而逃。
淳于越怎麼也沒有想到,當日在南門反問他的人,居然就是道家掌門人太玄子!
而且,現在太玄子居然還成了學宮的大祭酒。
這可真是造化弄人。
淳于越心中感慨良多。
那邊石台前。
呂不韋和蔡澤已經坐在了葉千秋身旁。
呂不韋朝著葉千秋說道:「太玄先生,今日可是你的主場。」
「我和綱成君就只帶了耳朵來了。」
葉千秋聞言,微微一笑,朝著林中士子看去。
隨著葉千秋目光的掃落。
林中的一眾士子在頃刻之間,都安靜下來。
葉千秋的身上仿佛帶著一股奇特的魅力。
讓人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這時,只聽得端坐在石台前的葉千秋朗聲道:「今日是我接掌太玄學宮以來,第一次與諸位相見。」
「今日,我將諸位邀來,一來是為諸位講一講道家之言。」
「二來,便是要聽諸位說一說百家之學。」
「諸位在太玄學宮之中,皆可暢所欲言。」
林中的一眾士子聞言,皆是歡呼雀躍,紛紛站起身來,朝著葉千秋、呂不韋、蔡澤三人行禮。
這時,有士子站起身來,朝著葉千秋拱手行禮之後,朗聲發問道:「太玄先生,世人皆傳先生已經達到了天人合一之上的至高境界。」
「太玄先生乃是當世真仙,不知先生可否為我們講一講何為「天人合一」?」
葉千秋笑道:「莊子言,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謨士。」
「若然者,過而弗悔,當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熱……古之真人,其夢不寢,其覺無憂,其息深深……」
「我聞,上古有真人者,提挈天地,把握陰陽,呼**氣,獨立守神,肌肉若一,故能壽敝天地,無有終時,此其道生。」
「天人合一是陰陽平衡的至高境界。」
「有聖人者,處天地之和,從八風之理,適嗜欲於世俗之間,無恚嗔之心,行不欲離世,被章服,舉不欲觀於俗,外不勞形於事,內無思想之患,以恬愉為務,以自得為功,形體不敝,精神不散,亦可以百數。」
「我用了百餘年的時間去觀天地,知人事,曉地理。」
「天地宇宙,從亘古到如今,其大無外,其小無內。」
「如果將天地宇宙看成一個整體。」
「那麼人體就是一個小宇宙,而天地宇宙就是一個大人體。」
「想要天人合一,就得懂天道,人道究竟為何。」
「《易經》謙卦的彖辭中有一句話,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
「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
「天道講的是陰陽,四時,萬物遵循的最本質規律。」
「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至哉坤元,萬物資生。」
「只有洞察了天道,方才可明白,天道與人道並非是孰大孰小,孰對孰錯的問題,而是如何共存的問題。」
林下一眾士子聞言,有人聽懂了一些,有人似懂非懂。
道家學問是諸子學問之中,最為高深莫測,不可言說的。
玄而又玄,便是一般人對道家學問的認識。
此時,呂不韋和蔡澤在一旁聽了葉千秋對於天道、人道、天人合一的闡述。
臉上倒是泛起了沉思之色。
以人之渺小,去窺探天地之廣袤,本就是一件很難辦到的事情。
但是,若無人對天地萬物的觀察和思考。
那人類社會又怎麼會繁衍至今。
這時,又有一人站起來道:「先生,我曾聽聞三百年前,道家天人二宗因為對道的理解不同,才分裂成了天宗和人宗。」
「人宗一向主張人定勝天,不知先生以為天宗的理念和人宗的理念是否不可相容?」
葉千秋看了那人一眼,微微一笑,道:「天人二宗早已經是過去式。」
「如今只有道家,沒有道家天人二宗。」
「至於你所問,天宗的理念和人宗的理念是否不可相容。」
「這個問題本身就是有問題的。」
「我剛剛已經講了,天道和人道不是對立的,而是相互依存的關係。」
「道,無物不包,無所不容。」
「人之一生行事,並非是要一成不變。」
「要因勢利導,根據不同的事物變化而去採取不同的方式方法。」
「正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不知道諸位以為此句何解?」
林中弟子一連提了兩個問題,來請教葉千秋。
現在,換做葉千秋占據主動,拋出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這一句話來反問諸位學子。
林中士子一聽這八個字,紛紛細細咀嚼這八個字。
片刻後,有士子站起來回道:「先生此句,並不難理解。」
「無非是在說人做事要盡力而為,不過,成與不成,便全看天意了。」
葉千秋聞言,朝著四周看去,笑道:「還有沒有人,有其他的看法?」
這時,只見坐在林中許久不言的李斯站了起來。
只見李斯朝著葉千秋微微一躬,然後朗聲道:「斯以為,這句話的關鍵在於人謀。」
「唯有人謀在前,天成在後,方才有成。」
「若無人謀,豈有天成?」
林中一眾士子聞言,盡數皆是眼中一亮。
呂不韋和蔡澤聽到李斯此言,亦是對視一眼。
李斯不愧是論戰大才荀子門生。
一句,若無人謀,豈有天成。
已經是在說人道與天道之間,人道好像更重要一點。
葉千秋聽到李斯之言,笑著說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這裡的人即為人道,而天,即天地之道。」
「李斯說,若無人謀,豈有天成。」
「然則,我卻是要說,人謀與不謀,天成依舊存在。」
「人謀的作用,在於人是否能通過自己的努力去影響天。」
「天命不等於同宿命。」
「人道可變,天道難易。」
葉千秋的朗聲之言,落在林中士子的耳中,令人震耳欲聾。
一句「人道可變,天道難易」讓一眾士子都仿佛聽到了浩渺的道音。
呂不韋聽到此言,亦是微微一嘆,不禁想起了他這一生。
林中的問答還在繼續。
太玄學宮裡的微風,吹拂的更遠了。
隨之而去的是太玄子越發高漲的聲名。
……
葉千秋在太玄學宮講道之後的第三日。
秦國的朝堂之上,發生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嬴政親政以來的第一次大朝會上。
長史王綰宣示了朝會三題。
其一,廷尉歸總稟報嫪毐謀逆罪結案情形。
其二,議決國正監請整肅吏治之事。
其三,議決秦國要塞大將換防之事。
這頭一件議題就直接導致了文信侯呂不韋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朝著嬴政請辭相邦一位。
廷尉當朝宣布了呂不韋涉嫪毐罪案,既違國法,又違背臣德,使秦國蒙羞大亂。
垂垂老矣的呂不韋艱難站了起來,對著秦王嬴政深深一躬,又對著殿中大臣們深深一躬,沒有再多言,直接出殿而去。
呂不韋的丞相之位,終因嫪毐一案,被罷黜。
文信侯的爵位還保留,呂不韋可以到洛陽封地去安享晚年。
而呂不韋罷相之後的第三天,嬴政下詔昌平君羋啟為秦國新任相邦。
在嬴政親政,執掌秦國之後不到三個月的時間,秦國的朝堂之上,終於再也沒有了呂不韋的一席之地。
這一日,葉千秋來到了章台宮,和嬴政告別。
章台宮,中央主殿之中。
嬴政聽聞葉千秋要離開咸陽,前往東方六國遊歷,倒也沒有多加挽留葉千秋。
眼下,葉千秋在咸陽也無事。
嬴政雖然加封葉千秋為公子扶蘇太傅,但公子扶蘇年紀尚幼,還不到開啟蒙學之時。
葉千秋留在咸陽,倒不如四處走走看看。
嬴政一心想著完成天下一統之大業。
反倒是多加叮囑葉千秋。
「先生此去燕趙之地遊歷,可暗中查訪燕趙之事。」
「羅網這把兇器若是不能完全掌控在寡人的手裡,寡人心中不安。」
「寡人親政之後,滅六國之事,便要提上日程。」
「還請先生在東方六國遊歷之時,多多留意六國動向。」
「待先生回歸咸陽之時,寡人再向先生請教。」
葉千秋聞言,微微頷首,和嬴政又說了一會兒話,便直接離開了章台宮。
剛出宮門,便碰到了昌平君羋啟的車架。
羋啟的老僕將葉千秋請上了車。
車架之中。
羋啟端坐,朝著葉千秋拱手笑道:「此番羋啟能登上相邦之位,還全靠先生在王上面前為羋啟美言。」
「先生請受羋啟一拜。」
說著,便朝著葉千秋躬身拱手。
葉千秋擺了擺手,道:「昌平君無須客氣。」
「昌平君是國之大才,昌平君為相,秦國當政通人和。」
羋啟道:「聽聞先生要離秦,前往東方六國遊歷,不如,明日到羋啟府上,我為先生送行。」
葉千秋笑道:「不必麻煩了,昌平君。」
「待我歸來之時,再到府上一坐。」
羋啟聞言,微微頷首,道:「如此,羋啟便等先生早日歸來了。」
葉千秋和羋啟在車架之中商談一會兒,然後便下了車,信步離去。
待葉千秋走的不見了蹤跡,羋啟才掀起車架上的帘子,和車外的老僕說道:「立刻給田光和燕丹傳信,就說太玄子將前往燕地。」
「讓他們早做準備。」
老僕聞言,頓時頷首,消失在了車架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