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長安很好,人心很雜(2/2)
李青山一臉無奈,道:「這話雖然沒什麼毛病,但是……」
……
深夜時分,正坐在小院裡打坐的葉千秋,突然有所感。
隨即,他的身形消失在了小院裡。
長安城,松鶴樓。
松鶴樓是長安城的大酒樓。
臨湖的一面設著露台,供客人賞景小歇。
在樓中,還有許多雅間。
此時,夜色已經深了。
酒樓里,幾乎沒有了客人。
幾乎沒有,但還是不等於完全沒有。
葉千秋的身形憑空出現在一間雅間門外。
然後,他抬手,敲了敲門框。
裡面立馬傳出一道略微蒼老的聲音。
「你來的可真快。」
「長夜漫漫,想找個人喝酒,不容易啊。」
葉千秋走進了雅間。
只見夜穹星暉之下,雅間露台上坐著一人。
因為光線黯淡,加上側著身子,看不清楚容顏,只是那人身影異常高大,縱使身下是一把極寬大的椅子,坐在裡面依然顯得有些侷促。
看著那個高大身影,葉千秋淡淡一笑。
徑直上前,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你怎麼提前回來了?」
那個高大身影回道:「想回來了,便回來了。」
「也沒有什麼提前不提前的。」
葉千秋笑道:「大半夜的叫人喝酒,很不好啊。」
高大身影道:「那你還不是來了。」
葉千秋笑道:「我怕你一個人寂寞。」
高大身影道:「寂寞了這麼多年,也不在乎這一兩天。」
葉千秋呵呵一笑,道:「酒呢?」
高大身影抬手,給葉千秋遞過一壺酒來。
只見他身穿著一件極名貴的絳色狐裘,容顏清矍,下頜有須隨夜風輕飄,好像那些富家翁的作派。
但身上的氣息卻又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尤其是此人明明是位老人,但從他的神情氣質上卻感覺不到任何蒼老。
高大身影提起手中酒壺說道:「松鶴樓春泥瓮存的新酒最迷人,你嘗嘗。」
葉千秋看著長安城天上那些繁星,緩緩飲著酒。
那高大身影也看著天上那些繁星,緩緩飲著酒。
這高大身影不是旁人,正是那傳說中的書院夫子。
夫子的酒量看起來有些糟糕,沒過多久也開始有了醉意。
而葉千秋卻是清醒的很。
夫子道:「喝酒如果不喝醉,那就等於白喝了一回酒。」
「浪費啊。」
葉千秋卻是搖頭道:「喝酒喝的只是滋味,滋味嘗過了,也就過了,如果是為了醉而醉,那還不如沉沉的睡上一覺。」
「踩在雲霧裡不清不楚的感覺,只是虛幻。」
夫子搖搖頭,明亮的雙眸盯著繁星之後的夜穹,悄然說道:「你說的不對。」
葉千秋笑道:「你覺得不對,那便不對吧。」
「這對錯的標準,本來就是因人而異。」
夫子這時卻是長吁短嘆起來。
說起了一些不著邊際的話。
什麼某郡某酒鋪無良老闆往烈酒里兌水,什麼松鶴樓的芽菜蒸肉里居然用的不是長安南郊的黑豬,就連這春泥瓮的泥居然也換了出處,怎麼聞酒里都有股黃州泥的味道。
「這是用來貯酒,又不是用來磨墨寫字的,怎麼能用黃州泥呢!」
夫子憤怒的揮舞著手臂,花白的鬍鬚在夜風中亂飛。
葉千秋見狀,哈哈大笑起來。
夫子道:「你笑起來真好看,像春天的花一樣。」
葉千秋道:「我覺得這是一首歌。」
夫子道:「我也覺得這可以是一首歌。」
葉千秋道:「春天來了。」
夫子道:「所以,我回來了。」
葉千秋道:「回來做什麼。」
夫子自顧自的問道:「是啊,回來做什麼?」
葉千秋道:「其實,很多時候,我們都不明白前路是該怎麼走。」
夫子來了興趣,看著他道:「所以,我們要發揮想像力。」
葉千秋笑道:「我需要的,不止是想像力能解決的問題。」
夫子道:「那我呢?」
葉千秋笑道:「還記得上次見面聊過的那個話題嗎?」
夫子道:「天與地?」
葉千秋點頭,道:「這裡的星空只有星星,沒有月亮。」
夫子道:「月亮是什麼東西?在天上嗎?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也沒有聽人說過。」
葉千秋道:「月亮是一種會發光的東西,有時是圓的,有時是彎的,它出現在黑夜裡,會給人一種十分美好的遐想。」
夫子道:「那月亮在哪裡?」
葉千秋道:「你得去找。」
夫子道:「找不到怎麼辦?」
葉千秋沉默一會兒,道:「那得問你自己。」
夫子猛喝了一口酒,苦思冥想。
這時,葉千秋道:「你的那小徒弟今天在我院裡殺了個人,把人家的腦袋都砍下來了。」
夫子道:「殺了就殺了,我年輕的時候,也一樣是暴脾氣。」
葉千秋笑道:「所以,你年輕的時候也時不時的殺人?」
夫子道:「我母親是父親的第三房小妾,父親在我三歲的時候就死了,之後族中不容,母親帶著我離開老宅。四處顛沛流離,活的很辛苦,受盡了世人的欺侮。」
「所以當我有能力殺人之後,我想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回到老宅,把當年曾經欺侮過我們母子二人的那些老太婆還有那些親戚全部殺個乾乾淨淨,然後再去把我父親的墳墓掘開,挫了他的骨揚了他的灰。」
夫子說這話的時候,神情平靜溫和,一點都不像是在說著殺人的事情。
葉千秋道:「我年輕的時候,也動不動就殺人,殺的最狠的時候,那人命就和地里的草一樣,一茬兒一茬兒的就被我割了。」
「現在想想,覺得好像那是一件很狹隘的事情。」
「但如果重新讓我選擇一次,我還會去做那些事。」
夫子道:「所以說,很多事情,必須要去經歷,只有經歷了才會成為經歷。」
「如果不去經歷,不去做那些事,那人生就沒有了。」
葉千秋笑道:「你說的話很拗口。」
夫子道:「你聽懂了就行。」
葉千秋舉起酒壺,朝著夫子抬一抬,道:「喝酒吧,別說話了,黑夜裡應該深沉一些。」
夫子道:「其實我一直都是個比較深沉的人。」
「只是因為見了你,所以,才忍不住話多了一些。」
葉千秋一挑眉,道:「你覺得我會信?」
夫子咕咚咕咚的又喝起了酒。
過了一會兒,葉千秋道:「這一趟出去,有什麼收穫?」
夫子道:「要說什麼大的收穫,沒有。」
「但一些小收穫還是有的。」
「畢竟這人間世事,總有不同。」
「你呢?在長安有什麼收穫?」
葉千秋道:「長安很好,但人心太雜。」
夫子微微一嘆,道:「人心本來就雜,不止長安是這樣。」
這時,葉千秋已經將酒壺裡的酒喝完。
他站起身來,道:「今天的酒就先喝到這兒。」
「有時間到我院裡坐坐,我請你吃烤鴨。」
夫子道:「不,我要吃火鍋。」
葉千秋想了想,道:「最近羊肉又貴了,要不你來的時候帶上點兒?」
夫子立馬蹭的站起身來,朝著葉千秋吹鬍子瞪眼道:「哪有讓客人帶肉上門的道理。」
葉千秋微微一笑,道:「那就這麼說定了。」
然後,葉千秋消失在了雅間裡。
夫子又猛灌了一口酒,一臉不爽的說道:「一點都不厚道!」
「怎麼為人師表!」
……
清晨。
長安城內。
皇城前的南門觀如往常一般安靜。
只不過和往日比較起來,今天南門觀的安靜里更透著幾分緊張和肅殺氣息。
美麗的道觀建築群內,看不到走動的人影,但在道觀外的數條街巷中,不知隱藏著多少大唐軍方和天樞處的強者。
南門觀昨日來了一位大人物。
這位大人物是西陵神殿天諭大神官。
南門觀深處的道殿中,烏黑暗光的木地板深處,有位穿著華美神袍的老人靜坐其間,閉闔的雙眼四周,儘是乾涸土地一般的皺紋。
國師李青山,正在和這位來自西陵神殿的大神官進行會晤。
李青山道:「神座,我覺得此事是不是需要暫緩一下。」
天諭大神官睜開了雙眼,緩緩說道:「這事兒,不需要你辦。」
李青山站起身來,道:「那我就不打擾神座了。」
「一會兒,我要和一位先生去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