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蕭牆之內(2/2)
晚飯後,謝綰獨自在花園裡散步。
來到這個時代,已經兩年。除了各種生活條件差很多之外,其實社會與原來時空差距不大。這是一個即將噴薄而出的朝陽國家,也是一個充滿了各種惡習的傳統國家。後世所謂歐洲的契約精神、工匠精神,到這個時代還根本沒影兒。小到會計、德萊塞,大到財政大臣、首相,甚至國王本人,無不是見錢眼開,時常以權謀私,就連相對忠厚的國務秘書,也難以免俗。
這不難理解,不管是哪種道德,都是建立在物質基礎之上,一旦到了貧窮的環境之中,什麼道德也建立不起來。
這造成了權力對市場的嚴重干擾,也正是維新派背後的新貴族和工商業主勢力要求改革的原因。謝綰是幸運的,他通過軍事裝備打通了與王室的裙帶關係,但饒是如此,他也背負了大量的額外開支,而大多數普通工商業主連這個運氣也沒有,他們只能通過一些中低層權力者不停地與朝廷博弈,甚至煽動中間階層製造混亂。
但令人不解的是,同樣是傳統社會的普魯士和清國,為什麼會有不同的結局?
以謝綰非專業政治家的見解,歸根到底還是對工商業的認知不同。普魯士朝廷的內部爭鬥和貪腐,爭的是誰能拿到工商業的掌控權以獲取利益,而工商業本身,為各方所共同看重;而清國朝廷的內部鬥爭,爭的卻是要不要維護道德層面的正統性,甚至」君子固窮「也是原則,從上到下反對工商業。那些實際上推動發展的清國工商業者,先天就站在道德下風,只能用不正當手段腐蝕頑固的朝廷才能獲得生存空間,這加重了他們道德的缺陷,形成惡性循環。這就使得整個社會前進的方向完全不同,一個是趨於發展工商業,一個是趨於遏制工商業。
看來,社會道德敗壞不可怕,可怕的是拿著道德當令箭對工商業主和資本家的歧視。
第二天下午,會計拿著幾頁匯總結果來見謝綰。謝綰看他眼睛紅紅的,便從口袋裡掏出十個塔勒遞給他,
「謝謝您,這是這次臨時工作的報酬。記住,以後每個月匯總一次,在給我看明細帳之前先給我這個匯總結果。」會計點點頭,千恩萬謝地接過十個塔勒,正要退出門去,謝綰又叫住他,「以後對大筆支出發現什麼問題,直接跟我匯報,一經查實,我還有重賞。」
等會計離開,謝綰攤開匯總結果,又找了張紙,按月計算起來。他越計算表情越難看,眉頭緊緊地擰成一個川字。
統計顯示,德萊塞至少在三件事情上做了手腳。第一是鐵料的採購價格明顯上漲,但同期因為軍隊對軍備製造廠的審查,普魯士地區鐵料總體需求量是降低的;第二是銷售運輸費用占比明顯增加,相比商會成立之前的向軍隊倉庫運輸總費用偏高,按道理說運輸量增大後運輸費用占比應該降低;第三是質量管理費用占比明顯增加,但產品合格率並沒有變化。
分析完統計結果,謝綰找來會計,針對一些數據翻出明細帳,又詢問了一下帳目發生時情況。林林總總整理出一些問題,整理完之後,已經是深夜。謝綰靠在椅背上,開著窗讓外面的月光透進來。
從相關信息顯示,德萊塞要求軍備商會選擇了一家從來沒有用過的鐵料生產工廠為供應商,而這家鐵料廠在市政廳註冊的地址在埃爾福特,不僅剛註冊沒多久,工廠所有人跟德萊塞夫人同姓;運輸公司的報價高於商會成立之前對各家工廠的報價,但德萊塞卻批准了這樣的價格;在軍備生產質量管理環節,莫名其妙增加了十幾個人,一查姓名,不是跟德萊塞同姓,就是跟德萊塞夫人同姓,還有幾個估計也是什麼遠房親戚。
商會組建不到半年,德萊塞就做了這麼多手腳,謝綰有點頭疼。最大的問題在於,不管如何處理這件事,都會影響到以後的工作。
事情已經發生,謝綰當然明白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但拋開德萊塞,他不知道應該用誰來管理目前的柏林軍備商會。德萊塞可以說是這個世界上他唯一敢放手合作的商業夥伴。從他來到這個世界的頭幾天起,他就與德萊塞開始合作,彼此間雖然有各種矛盾衝突,但畢竟兩年來一起經風浪走到今天。然而繼續使用德萊塞的問題也很明顯。這個時代的管理方法落後,商人更多靠的是道德自律和對上帝的敬畏。一旦這兩個約束失效,很多時候面對的都是不可收拾的局面。
既然這個時代的方式不起作用,那就只能用原來時空的方式了。謝綰很不願意用原來時空那種以KPI為代表的認事不認人管理方式,畢竟現在這個時代從管理人員到工作人員文化程度都不高,一旦感情淡薄,公司很可能陷入失去向心力和工作邊界外的事無人關心的境地,可現在也拿不出什麼更好的辦法。
謝綰想到深夜,最後做了個不算很好,但勉強能解決問題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