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一章 星光垂落之地(1/2)
「我可以帶你們找到那個地方,」松針簌簌落下時,鬆軟而無聲,艾琉西絲談話的尾音消散在峽谷頂上的風中。縱使不得不低頭,她的語氣仍舊帶著針尖一般的強硬,時不時從柔軟中探出頭來,刺人一下。
「你現在的處境,可沒有資格和他們談條件,艾琉西絲小姐。」奧利維亞鬆開抱膝的手,巧妙地捕捉到艾琉西絲的話裡有話,『友善』地提醒道。
她是出於善意,只因為擔心對方會咽不下這口氣,撞個頭破血流,那不符合她的審美;如同一味良藥,雖然苦澀,但總能融入回味當中。
艾琉西絲輕輕哼了一聲。
「沃—薩拉斯提爾與不老泉的關係並非偶然,那口泉水的出現也並非隨機,只有星辰方可引路。」
「你們聽說過那十二星共耀之地的傳說麼,沃—薩拉斯提爾就代表著其中一顆,泉水與天上的星辰相映,在月華最盛之時方可顯現——」
這位女公爵停頓了片刻——按帝國的法律,她理應當是亞培南德大公爵,「這才是我讓她帶你們上來的原因。」語氣里透著不情不願。
她化作的黑霧向一個方向看去,迎著峽谷邊際翻騰的雲海,像在等待某個時刻的降臨。
方鴴後背正離開冷杉樹幹,阿萊莎有些無趣地移開視線,抬頭的動作正凝成一刻的剪影——月亮恰在那時浮出雲層。
起初只是青灰色暮靄邊緣的一抹釉色,像有人打潑了一壺銀漿,浸透了染墨的棉絮。整片雲海都正在褪去夜下的餘溫,那些起伏的松濤逐漸凝結成石膏的質感,卻又在最高處被月光融化,形成半透明的絮狀邊緣。
風發出唿哨的聲響,樹枝上的松針如同積雪開始簌簌剝落,碎末如飄絮一般飛向峽谷的瞬間,雲層突然裂開一道狹長的縫隙。
蒼白的光瀑傾瀉而下,照亮了雲海中蟄伏的龍骨——那原是綿延十餘里的石灰岩山脊,此刻被月光浸泡得與巨獸的脊椎宛若一體。
方鴴看到一道星光,從遙遠的天際落下。
那是一道彗星的彗尾。
如同青灰色的燭光,搖曳不定,又轉瞬而逝,而在消失之前,那青色的長尾痕浮過雲層,牽引向一個方向。
「記下來了嗎?」艾琉西絲忽然打破這一刻神秘的寂靜,問。
「在德拉基里姆主島偏十二度的方向,往南四十四空里,長尾環嶼,那裡是這片群島最靠近赤漩的地方。」
方鴴答道。
女公爵化作的霧氣在半空中盤旋起來,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懊惱,「我真羨慕你們能有這樣的能力,要是我自己會航海,就犯不著冒這樣的風險。」
「你接近我們可不僅僅是因為這個目的,」方鴴毫不留情地揭穿她,「而且如果你沒有一個經驗豐富的船長,怎麼能逃離奧述帝國?」
「她曾經有。」阿萊莎說。
「呵,我把他們都處死了,」艾琉西絲冷冷地道,「這關係到我的秘密,如果他們還活著,那個男人就有可能找上門來。」
「那你會受到公正的審判的,」方鴴將銀匣收回腰包之中,「我不會殺你,這是給你最後的體面,讓你接受另一位君主的審判,應該符合你的身份了?」
「不過只是一個篡位者,那個位置應當是屬於她妹妹的,一個私生子怎能成王?」
「你最好別在她們面前這麼說,」方鴴道,一邊搖搖頭,「艾琉西絲小姐,帝國貴族說話都這麼討人厭麼?」
艾琉西絲輕哼一聲,竟然有些開心,好像方鴴這麼說是對她的一種誇讚。方鴴簡直無語,帝國貴族實在太變態了。
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既然她妥善處理好了秘密,但帝國人怎麼還是找上門來了?」這和艾琉西絲說的是不是有些不符,帝國皇帝還是找到了這個地方,那麼那些手段不是白幹了麼?
「與你無關。」女公爵的聲音有些緊張。
奧利維亞忍俊不禁:「那些人在安吉那的聖殿中復活了,因此消息走露到了整個海灣地區,海灣之子才會知曉這件事,並派出艦隊去纏住海盜與帝國人。」
「不過他們不知道關於『影人』的那一部分,艾琉西絲小姐至少還有基本的保密意識,不然他們應當懷疑每一個外來者了。」
她再一次『善意』地提示道。
「所以你只殺了他們一次?」方鴴回過頭去問道。
「我說了這與你無關!」艾琉西絲惱羞成怒地叫道。
「好消息是你也只用被處死一次了,」方鴴點點頭,「你還有星輝麼,你殺了那麼多人,你可能會被宣判兩次,不過監禁應當是逃不了的。」
不過他想想也有些可笑,這位帝國公主脫離現實太久了,視人命為草芥。她可能都認為,只有自己才有再一次復活的權力。
不過倒也不奇怪,他去過帝國,那個等級森嚴的國度上位者可能根本沒把下位者看作人,或許早已把他們當作另一個物種了。
像霍克大公那種玩弄陰謀的梟雄式的人物,可能才會對力量有所認知,而艾琉西絲這種象牙塔里的女士,宮廷生活早養成她目空一切的性格。
雲霧已經重新遮住了月亮,峽谷上的光線正復回黯淡,方鴴看著那龍骨所指的方向——今夜的進展比他想像中更順利。
他再回過頭問:「奧利維亞,我們可以回去了麼?」
「等等,」艾琉西絲忽然開口道,「這裡還有東西,這裡的每一座島上都曾沐浴龍血,在月光升起的那一刻,我們能找到一些秘密。」
方鴴看向阿萊莎,「跟她去吧。」龍後打了個呵欠,「放心,她逃不走。」
方鴴這才點點頭,跟著那片霧化的女公爵進入到了附近的林子裡,奧利維亞也隨同一道,只是她看起來還很虛弱,方鴴不得不攙扶住對方。
他也沒說廢話,知道奧利維亞的性格,在這種時候她不可能等在後面,當初在卡普卡遇上麻煩時,她一隻眼睛都差點瞎了。
艾琉西絲大約是知道自己一條鏈子被栓在阿萊莎手上,也沒打什麼心思,而是來到林間一片空地,淡淡星光從天幕垂下,映出那裡的一片亂石。
方鴴卻看出那是一條乾涸的小溪,它在冰雪融化的時節大約從山峰上某個地方流淌下來,但眼下氣候還寒冷,這裡只剩下一片石礫。
「這是什麼地方?」
方鴴見艾琉西絲似乎有些在意這個地方,化作的霧氣在石礫上飄忽不定,像是一隻貓,在警覺地嗅著什麼。
「呵呵,」女公爵發出那不懷好意的笑聲,「你們要尋找的東西,到了面前又不認得,要是沒有我,你們一輩子也別想找到它。」
方鴴忽略掉她那些沒有營養的發言,只捕捉到對話中關鍵的信息,「這裡是不老泉?」
「曾經是。」
「它在不同的時期有不同的狀態,」艾琉西絲道,「但沃—薩拉斯提爾將月光牽引向這個地方的時候,這汪溪水就潺流不息,成為永生之泉的一部分。」
「沃—薩拉斯提爾究竟是什麼?」方鴴問道,「那不是傳說中的浮空港麼,它怎麼又能牽引月與星的光芒,與一處不老泉對應?」
但提到這個,艾琉西絲罕見地有些謙虛,霧氣搖了搖頭道,「我也不清楚,關於沃—薩拉斯提爾是否存在都是一個謎,它和不老泉的關係,沒人說得清楚。不過也沒人在乎,但只要證明預言上是對的,能找到不老泉,也就夠了——」
「如果預言是對的,那沃—薩拉斯提爾也應當存在。」方鴴道。
艾琉西絲露出揶揄的笑意,「只有蠢人才在意虛無縹緲的東西,不管它在不在,只要人們找不到,那它就不存在。」
好在以她現在的狀態,其他人也看不出來她臉上嘲弄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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