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負柴請罪(2/2)
所以她的行為乃是正理。
若是賈母或者賈政在場,他們開口讓她入席還罷,因為都是尊於王夫人之人。
賈寶玉作為小叔子,卻沒有道理叫她坐。
但是,為何聽他這麼說,卻沒有覺得太不合規矩的感覺呢?
是了,寶玉如今身份太過尊貴了,親王之尊,早已足夠越過輩分、人倫,所以才讓人覺得他這麼說話沒有不妥。
果然王夫人毫不介意,偏過頭似乎才看見李紈,便溫和的道:「他說的是,你也坐下吧。」
「謝太太。」
李紈行了禮正要坐下,賈寶玉卻率先一步將她扶到左邊,挨著寶釵坐下,而後自己踱步到另一邊惜春的身旁坐了。
唉,他也是用心良苦了。
黛玉的醋意本就大,特別是對寶釵,他要是「不明不白」的坐在寶釵身邊而不坐在她身邊,保不准將來又有話說。
他倒是想插在寶釵和黛玉中間,但是賈母將黛玉許給他是眾所周知的秘密,要是那麼做,也顯得太明顯和膚淺了一些。
所以倒不如坐惜春旁邊,一來也挨著王夫人,可合王夫人的心意,二來,李紈本來在她們姐妹們中齒序就最大,坐那兒正合適。
坐在凳子上,等著丫鬟們端上盥手水和毛巾,賈寶玉正為自己妥當且不顯痕跡的布置感覺滿意,就見對面黛玉睜著清冽的眼睛瞧著他,眼中那審視的目光,有些明顯。
賈寶玉心頭一跳,難道自己的心思,已經被那小妮子完全看透了?
好在黛玉很快便收回目光,微微側著身子,將纖嫩的小手伸進盥洗盆中輕輕劃撥了幾下,然後拿起乾淨的手帕拭了拭,便回身坐好,再不亂看一眼。
大家淨手畢,在王夫人的一聲招呼下,開始動手用飯。
在王夫人眼前,李紈等人自然都有些拘謹的。賈寶玉雖然沒有這方面的影響,但是也知道規矩便是「食不言」,說話談心,是在飯後的用茶時間。
他也並不願意太過於「譁眾取寵」,便只是偶爾說一兩句話不顯突兀的話。
正在大家安靜的用著晚餐之時,外頭服侍的婆子忽然進來,在門口低聲回到:「太太,璉二爺和二姑娘過來了……」
王夫人聞言,下意識的先看了一眼賈寶玉。
見賈寶玉無甚表情,心下考慮了一下,開口讓人進來。
過了一會,卻只看見迎春一個人進來。
今日迎春的穿著極為樸素,裡面是青灰色帶著暗紋的衣物,底下繫著一條白綾馬面裙,外罩著一件乾淨的粗布麻衣,看樣子,進來之前她已經將孝服和孝帶這些解下,此時這般打扮,看起來有些單薄和緊身,卻也將她姣好的面容膚色以及豐腴的身形完全展露出來。
這樣帶著三分孤憐,三分侷促,三分艷質的迎春,竟比以往沉默寡言,只是面上愛帶笑容的她,更加溫柔動人。
迎春居長,黛玉、探春和惜春見她進來都起身了。
王夫人等她見禮之後,還沒見到賈璉,便皺眉問道:「璉兒呢?」
迎春聞言,先瞧了賈寶玉一眼,忽然眼眶一紅,竟當先拜下,哭訴道:「寶玉,求求你原諒我哥哥這一回,他已經知道錯了……」
她忽然來這一出,黛玉等人立馬有些為難,連忙走開些。
寶釵和李紈也都趕忙起身。
王夫人卻一下子臉色有些不好看。
迎春向來是萬事不管不知的性子,若沒有她人唆擺,她豈能做出這般不合常理的舉動來。
賈寶玉長長一嘆,起身扶起迎春,柔和的問道:「是他逼你來的?」
按理迎春正在那邊為賈赦守靈,要是想要過來,早可以過來的,偏偏與賈璉一道過來,要說不是賈璉的主意也沒人信。
況且賈寶玉知道迎春是不善也不喜歡管人情方面的事的,如今卻一見面二話不說就下跪求情,讓人不得不猜測,賈璉是否有逼迫迎春的可能。
迎春淚水齊出,連連搖頭道:「不是不是,哥哥沒有逼我的,他只是……」
他只是以親哥哥的身份跪在地上求她幫忙,如此,她又豈能拒絕?
不提這一點,迎春道:「寶玉,我哥哥真的已經知道錯了,他說這次你要是不幫他,他真的會死的……好寶玉,你就幫幫他,不要讓他死好不好?」
迎春甚少開口求人的,以前的時候,賈寶玉派禮物,她甚至連自己喜歡的東西都不爭,賈寶玉給什麼,她拿什麼,姐妹們選剩什麼,她就要什麼。
沒有,也無妨。
這樣的性子,如今卻這麼哭抹著眼淚兒的開口求他,令賈寶玉感覺十分心疼。
輕輕拍了她的手臂,賈寶玉拉她立在身後,然後對著門外冷聲道:「你要還是個爺們,就自己進來說話!」
飯廳外,王夫人院裡沒有在裡頭伺候的丫鬟和年輕媳婦們都聚在廊檐下,好奇的看著大院裡背著一捆柴火的賈璉。
璉二爺這是搞得什麼名堂,好端端的主子爺,弄一捆柴火背著作甚?
賈璉埋頭在廊檐的台階下,尖著耳朵聽裡頭的動靜,對於奴才們的打量戲謔完全不予理會。
終於聽到賈寶玉的聲音,他渾身精神一震,趕忙勒了勒腰間的系帶,然後彎著腰進門。
但他只在房門口數步內就停下,隔著那絲質屏風,「噗通」一聲跪下,然後一道哭天搶地的聲音響起:「林妹妹啊,是璉二表兄不好,我不是人,知道大太太他們要害你,我一聲都沒敢吭,眼睜睜的看著你被他們送出了府去,還差點壞了性命,璉二表兄不是人,你打我吧,你罵我吧……」
賈璉仿若犯了弒親大錯一般,滿臉的灰敗痛切之意,說完,便一個勁兒的往自己臉上抽著耳光,那樣子,似乎對方要是不原諒他,他今兒就要死在這裡一般。
丫鬟們心下大詫,但還是很伶俐的把屏風挪下去,讓裡頭的人能看清楚外面。
黛玉美麗的眼睛圓鼓,微張著小嘴,愣愣的看著眼前的賈璉。
雖然之前賈母已經說過,要讓賈璉給她賠禮道歉,但是,事到臨頭,她還是覺得意外、驚訝、不知所措。
好奇怪哦,聽他們那麼說,璉二哥好像也沒怎麼對不起我呀,怎麼他懺悔成了這番模樣?
也不怪黛玉一時想不通,其實她心中並沒有將昨日的事太記在心上。
雖然暗恨邢夫人等忒壞,但是如今始作俑者一個死,一個出家去了,她的氣也完全消了。
而且,更奇怪的事,璉二哥哥為什麼要背一捆柴火進來呀?
負荊請罪麼?
呃,要不要這麼逗呢?
黛玉心中,忽然很想笑,但是看著賈璉那死了親娘的模樣,她又想,要是現在笑出聲來,璉二哥哥會不會直接鬱悶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