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那朕算什麼?(2/2)
太上皇是千古少有之聖君,可不是太上皇自己說的,而正是他們這幫大臣吹捧出來的,可見在他們心中,太上皇絕非苛刻殘暴之君。
其實,這也是他們今日敢這麼做的原因。
不過到底也知道太上皇心情肯定不佳,也沒有人敢亂說話,都把目光看向前面的首輔和忠順王。
忠順王此時就像一隻鵪鶉一樣,半點不敢抬頭,因此便悄悄用胳膊肘抵了王維仁一下,意思自然是讓他代表大家開口。
王維仁直起身,拱手拜道:「啟稟太上皇,近來朝廷發生了許多大事,以致於朝野內外,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今日,朝廷突然得到邊關緊急文書,西海托摩、安南、暹羅、茜香四國共同聯兵犯我邊疆,值此朝廷內憂外患之時,臣等為大玄江山社稷計,懇請太上皇早立新君,坐鎮中樞,帶領朝廷渡過難關……」
太上皇微微閉著眼睛,似乎不太有精神與王維仁對話。
旁邊的馮祥便代為應道:「太上皇之前不是下過旨意,讓靖王代為署理國事,由太師及首輔大人共同佐之。
如今首輔及諸位大臣這般,可是靖王才能不足以處置朝局中事,還是靖王做了什麼錯事,令眾位大臣不能心服啊?」
王維仁心知,馮祥的話,便是太上皇的意思,也不敢怠慢。
他想了想,鄭重的道:「馮老公公言重了,靖王天資過人,能力也是不俗,然國不可一日無君,靖王終究年紀太幼,且非君非儲,若是長期統領百官,實為名不正言不順,早晚必有禍端……」
王維仁可非政治小白,他自然不會在這個時候企圖誣衊賈寶玉,但是,他用另外的話鋒,卻直接道出問題的核心。
而且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名頭扣上,也算是側面言說,賈寶玉不夠資格統領他們。
既然不夠資格統領他們,那麼,自然更沒有繼承大統的資格……
馮祥聞言,看了太上皇一眼,然後退下。
太上皇睜開眼睛,俯視著下方的群臣,輕聲問道:「國不可一日無君麼,呵呵,那朕算什麼?」
群臣一愣,隨即渾身顫慄。
王維仁也是面色一變,伏拜而下:「老臣失言,罪該萬死!」
他們以前說起的時候,也是說的國不可一日無君,但是他們口中的君,指的是坐在龍椅上,處理朝政,統御百官的皇帝。
他們都沒有想到,就算是退位了之後,太上皇心中,仍舊將自己視作為君。
這原本就是沒什麼爭議的事,他們也並無任何對太上皇不敬之處,只是太上皇這麼一問,就顯露出太上皇對他們有多麼的不滿!
太上皇臉上浮現一抹冷意,卻沒有再追根究底,反而話鋒一轉,又問道:「要是朕記得不錯,今日乃是皇帝的大殮禮,爾等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雖然太上皇沒有往深處追究,但是方才太上皇那話就像是懸在百官心頭的一把利劍一樣。
王維仁內心也不再平靜,額頭微微冒汗。
但是好在這個說辭他早有了,「回太上皇,臣等今日驟聞外敵犯邊,事發突然,臣等不敢怠慢,這才與眾位大人,前來懇請太上皇冊立新君,然後臣等才好安心輔佐,助朝廷度過難關。倏忽之處,還請太上皇降罪。」
太上皇十餘年不御朝,王維仁心中已經有些忘了太上皇的聖威。
方才再次切身感受到那種被太上皇一言一語支配的感覺,他才有些醒悟。
此時他心中,已經熄滅了在太上皇面前勸進忠順王的念頭,他只想著,今日只要讓太上皇說出新君人選即可。
是忠順王自然最好,就算不是,也自當以後再謀圖之。
他不想再承受來自於太上皇的聖威。
幸好,太上皇看起來,確實沒什麼日子可活了……
至於景泰帝的大殮禮,對於他們這些知道景泰帝真正死因的人來說,並沒有多放在心上,不過是表面功夫而已。
誰知,太上皇聽得他的話,卻提高聲音問眾臣:「那你們呢,可也認罪?」
眾臣忙道:「臣等認罪,請太上皇責罰。」
就算知道太上皇要作筏子,他們也認了。
認這個罪,總比認那「國無君」的罪名好,那可是欺君滅族的罪!
於是太上皇也不再多言,只一擺手,道:「宣示吧。」
「是~」
馮祥領命,然後上前,朗聲道:「太上皇口諭,群臣擅離大行皇帝祭典,不敬皇帝,不守國法,各責廷杖三十,以儆效尤。」
隨著馮祥的話音落下,早有準備好的太監將一張張刑凳搬出來,然後那些周圍侍立的禁軍們排列上前,兩兩一組,將跪著的大臣們拖下去……
大臣們雖然一個個如喪考妣,但是也不敢求饒和反抗。
王維仁面如土色,不想太上皇一點也不顧及君臣顏面和法不責眾的道理,竟要杖責所有大臣。
正要認命的隨著官兵下去,不防上頭馮祥又道:「太上皇吩咐,首輔王維仁多年來忠於王事,勞苦功高,特赦免去杖責。」
王維仁聞言,面色驟變,他強忍著心頭的恐懼,立馬跪下道:「老臣多謝太上皇寬宥,但是今日之事,乃是老臣主使,實在愧領皇恩,還請太上皇准臣與眾位大人,一起領責……」
他的話音剛落,馮祥便笑道:「王大人,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豈有請辭的道理,王大人身為首輔,不會連這個道理都不懂了吧?」
王維仁面色苦澀,見太上皇只是眯著眼睛,半點沒看他,也不敢再說什麼,只能謝恩起身。
沒錯,太上皇特赦他的罪責,在他看來,並非是恩,而是捧殺。
一百多人前來,連太上皇的親兒子忠順王都被杖責,卻只他一人倖免,何意?
要知道,今日那些大臣,大多數可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跟著他一起前來請旨的!
如今他們全部遭殃,只有他這個倡導者反而站在一邊看著,其他人心中作何感想?他已經隱隱看見那些聽到他被赦免,微微一怔之後,面色越發難看起來的同僚們了。
他也明白,今日之後,他要再號召他們做什麼,只怕,他們不會再這麼聽話了……
雖然明知道這是坑,他卻沒有任何辦法改變。
於是,他悄然瞧了一眼上首靜靜的躺在輪椅上的太上皇,心中再次敬畏起來。
這就是太上皇的手段麼,輕描淡寫的一筆,就讓他進退維谷。
大臣們的哼叫聲很快從後方傳來,一聲一聲,都如同敲打在他的心上一般。
他不敢回頭去看,他怕他可能會看見怨毒的眼睛……
他心想,自古以來有刑不上大夫之禮,而朝中大臣大多年邁體弱,太上皇不至於真的要因為這點小事而荼毒大吧?
想必只是做做樣子,他們哪兒能受得了三十廷杖……
但是一聲接著一聲的悶哼和痛呼,讓他失去僥倖之心。
他知道,今日廷杖打在他們身上有多重,日後他們對他的怨恨,就有多深!
相權……
多麼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