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落幕(2/2)
寧缺面帶嘲諷地說道:「有的人死了,但他還活著,有的人活著,但他已經死了。」
蓮生三十二微微一笑,感慨地說道:「還真是一個牙尖嘴利的小傢伙。」
「我都快要死了,你都不願意考慮一下我這個老人家的感受嗎?」
此刻的老僧顯得尤為可憐,眼眶中打轉著蒼老的濁淚,語氣也有著撕心裂肺般的悲傷。
再聯想到這個老和尚被幽禁在這天魔宮遺址數十年生不如死的日子。
即便是心腸最硬的人,只怕也會生出酸楚同情之感。
然而寧缺卻完全沒有這方面的感受,他冷冷地看著老僧說道:「同情是哀求不來的東西。」
「還真是一個不懂得尊重前輩的小子,不過從有些事情來看,我也不值得你尊敬」
噗!
老僧突然嘔出了一大口鮮血,將一小塊地面染成了紅色。
「我最後問你一遍,你可願接受我的傳承?」
蓮生三十二擦拭了嘴角的血跡後,淡淡地問了一句。
但他的眼中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期盼。
「我之前已經回答過,更何況都到了這個時候,我就算答應了,你恐怕也做不了我的師傅了」
寧缺的面色看起來極為冷漠,像是不留絲毫餘地的樣子。
「在這個世界上,可不只有我一個天魔宮的傳人,只要你點頭,自然會有人教你」
「那我答應了,你給我一個信物,出去之後,我就去找那人」
寧缺笑了笑,開口說道。
「還真是敷衍啊,裝樣子也裝的像一點吧」
「我可以拿夫子的人格擔保,一定會替你找一個滿意的傳人」
老僧艱難地咧開嘴,笑著說道:「我與柯浩然一生為敵,比世間任何人,都要知道書院真實的模樣,別人或許會信,但我卻知道,書院出來的人,沒有一個可信。」
寧缺聽著這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卻激得胸腹中一陣難過,開始劇咳起來。
蓮生三十二仔細打量了下四周,好像要將這個生活了幾十年的地方牢牢記住。
突然,他目光一頓,落在了寧缺右手無名指上的一個玉扳指上。
「原來如此嗎?看來一切都是早已註定的」
蓮生三十二重重地嘆息了一聲,眼中閃過了一絲堅定。
那雙枯瘦如鬼的手臂突然變得飽滿起來,充滿神韻的白蓮印法再度結出。
轟!
一朵純潔的白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成功遁入了寧缺的眉心之中。
祝玉妍與葉紅魚見狀大驚,連忙想要出手阻攔,但那時已經來不及了。
「寧缺,可有何事?」
祝玉妍搭上了寧缺的脈搏,仔細查看了一番,卻一無所獲。
無奈之下,她只好開口向寧缺詢問。
葉紅魚在旁邊翻了個白眼,這明明是泥丸宮裡的問題,你查脈搏又有什麼用呢?
「無事,我感覺精神還好了很多」
寧缺擺了擺手,目光有些複雜的看著蓮生三十二。
「你究竟想做什麼?」
「沒什麼,給我自己留點香火罷了」
蓮生三十二的整個身軀都變得有些虛幻起來,他用有些貪婪的目光再次打量起了這個世界。
「最終還是你勝了,你的傳人勝了,只是他能夠獲得最終的勝利嗎?」
「天魔宮最後的希望因你我而毀滅,會在他的手裡復興嗎?我對你的復仇,大概便會這樣開始,卻不知將如何結束」
「或者說,這應該是對那所謂天道的復仇的開始吧」
然後,蓮生大師收回了目光,開始看著寧缺的眼睛。
寧缺腦袋裡「嗡」地一聲,感覺有很多事物便從老僧晶瑩平靜目光傳了過來。
那些事物不是具體的修行知識,也不是畫面,只是一些若有若無的感受。
「你已入魔,若要修魔,須先修佛。然後請勇敢地向黑夜裡走去,雖然你沒有什麼成功的機會,可能剛剛上路便會橫死,但我依然祝福你,並且詛咒你。」
蓮生大師靜靜地說出了在世間的最後一句話,緩緩閉上眼睛,擱在膝上的雙手散開,如白蓮般謝幕了。
似乎有風吹過,帶起了細微的響聲。
老僧的身體仿佛如因風化的沙雕般,驟然乾裂散開,落到了地面上的那些凌亂骨片之間,有些簌簌作響。
塵歸塵,土歸土,白骨的歸白骨。
曾經的宋國公子蓮生,後來受世間千萬人景仰的蓮生大師,也是天魔宮當代傳人。
在被封印了數十年後,今日,在這曾經的天魔宮遺址中,終於走到了生命的終點。
「總算結束了,雖然結果有些不盡人意」
祝玉妍終於放鬆下了,開始全身心地投入了療傷之中。
葉紅魚也只是淡淡撇了一眼大殿中央,隨後也閉上了雙眼,開始調息起來。
唯有寧缺的眼神,開始變得無比複雜。
他其實並不覺得那個死去的老和尚有多麼值得憎恨。
相反,他認為這個蓮生大師是一個很特別的人。
那名老僧有時天真純潔如同新生的嬰兒,有時又刻薄暴躁如同市井間潑辣的婦人,可有時熱血激昂如同都城裡清淡救世的青年書生。
還有時豪情縱橫,如同持劍打抱不平的青年俠客,有時慈悲憐憫像一名佛門大德,甚至有時,殘酷冷漠真身似魔。
無論哪一種形象都無比真實,根本看不出一絲虛假處,各種面目截然不同,卻均發自本心,純粹地令人心悸。
便如同那句要成佛便成佛,要成魔便成魔,都是真佛真魔般的人物,或悲憫或冷漠地看著整個人世間。
他簡單卻善變,孤獨而脆弱,複雜又討厭,有時嫉妒,又有時陰險。
他喜好爭奪,偶爾也會埋怨,自私無聊卻又偏愛冒險,愛詭辯也愛幻想,善良博愛卻又常常懷恨報復。
他輝煌時得意,默淡時傷感,他矛盾而虛偽,歡樂卻痛苦,偉大卻又無比渺小。
蓮生三十二,瓣瓣各不相同。
一個人的性格和思想如此複雜,實在是難以想像。
「可惜這樣的人,這世上應該不會再有第二個了,一切都落幕了啊」
寧缺盤坐在地上,同樣開始閉目修養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