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5章 微妙處境(2/2)
根據今晚會談的情況來看,費策賢認為海漢是在有意拉攏其他國家孤立和打壓大明,就算寧崎所說是真,海漢沒有要對大明發動軍事進攻的打算,但他們在外交領域所採取的這種措施仍然極為不友善。
費策賢的申辯並沒有從寧崎那裡獲得任何同情,海漢也沒有絲毫要改變態度的表示,在未來的一段時期內,大明大概都要籠罩在戰爭陰雲之下了。而最可氣的是海漢這種做法既沒有理由也沒有目的,費策賢甚至都不知道該如何向國內匯報這個變化,而且就算他把今天的事情寫進奏摺,朝堂上的那些高官也未必能夠理解在這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費策賢的職責當中,維護大明的利益和尊嚴自然是第一位,但如果海漢要對大明動武甚至是正式宣戰,那麼朝廷只會認為他在三亞的外交工作沒有做好,不然為什麼兩國去年才建交,今年就要開打?
沒來到海漢之前,費策賢也無法理解福廣兩地的地方官員為何會對海漢言聽計從,不敢招惹這群入侵大明的暴徒。但來到三亞慢慢加深了對海漢的了解之後,費策賢才意識到大明南部沿海地區其實近些年來一直都處在戰爭的陰雲之下。
過去稱霸東南海域的十八芝海盜團伙已經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強大,行事更為犀利的海漢海軍。沒有哪個地方官承擔得起引發戰爭的責任,倒不如稍稍退一步,給予海漢一定的空間,既能得到海漢主動送出的好處,又能保住自己頭頂上的烏紗帽。有善於經營者,如福建許心素之流,更是能藉助海漢的扶持上位,成為地方上說一不二的土皇帝。
朝廷很清楚被海漢占去的那些領土已經很難通過談判手段拿回來,而大明如果不想失去更多的領土,就得維持好與海漢的關係。所以為了保持兩國間的和平,朝廷不惜答應了海漢提出的一系列苛刻的建交條件。內閣大學士們可不會管費策賢在三亞的處境如何,隔著幾千里遠,他們無法了解費策賢的工作過程,只能看最終的結果。
費策賢放下茶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他南下之前,禮部就有人提醒過他,出使海漢既是好事也是壞事,好是好在與海漢的官方接觸本身就是肥差一件,海漢對大明官員出手闊綽是南方沿海官場盡人皆知的事情,只要順從他們的意思,所收到的回報要遠比在官位上搜刮民脂民膏強多了。
而壞的一方面就是海漢的控制欲極強,如果在任上不願照著海漢的意思辦事,那麼這個官可就是個受氣包了,而且很可能是里外不是人的那種夾板氣。當時費策賢還不是太理解這樣的形容,但如今處在這樣微妙的環境下,他終於體會到了這種好與壞的感覺。
海漢這邊已經不止一次明示暗示過費策賢,可以向他提供優厚的報酬,不僅保證他在任期間的待遇遠勝普通官員,而且就連離任之後的生活也可以安排。不管是南洋的種植園還是海漢治下的地方官,費策賢都可以挑選,而他需要付出的僅僅只是在外交方面儘可能配合好海漢的安排。
不過費策賢對大明還是有極高的忠誠度,並沒有輕易答應海漢的條件,還三不五時地利用自己的身份為大明爭取利益。但真正涉及到國家層面的決策時,費策賢的身份顯然沒有什麼影響力可言,寧崎今天告知他海漢的安排時,大概也沒有想過要重視他的內心感受。
費策賢認為自己已經盡力在為大明爭取,但或許真的就是能力所限,他所付出的努力在海漢這邊並沒有起到什麼作用,甚至都沒能換來海漢人的尊重。而一想到將這樣的狀況匯報回國內之後,自己還得再應付來自朝堂之上的壓力,費策賢的心情就越發煩悶了。
他披了一件外套走到陽台上,從這裡可以遠眺勝利港港灣,遠處的碼頭上依然有燈火點點,他知道那是停泊著徹夜裝卸貨物的船隻,像這樣的繁忙景象,只要天氣晴好,幾乎天天都是如此。
而就在幾個月之前,他曾在這裡目睹了數十艘海漢戰艦在勝利港徹夜裝運補給的場面,當時的狀況給他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那些戰艦一直到天明時才完成裝運,然後在天空魚肚白亮起的時候離岸駛出港灣,數日之後便在遙遠的菲律賓群島大殺四方,打得當地的西班牙艦隊幾乎全軍覆沒。
當然後面的戰況是費策賢從本地報紙所刊載的文章中看來的,但此時他想到的卻是如果有朝一日海漢真要對大明動武了,這勝利港內又會是怎樣的一番繁忙景象。以大明的體量,海漢所需動用的戰艦和補給船隻不知要翻上多少倍,這勝利港的碼頭就算全力開動,只怕也得數天才能完成補給裝船的任務。
不過這些荒謬的念頭只是在他心中一閃而過,並沒有再就此發散下去。寧崎說海漢的下一個動武目標不會是大明,費策賢也不知道這話該信還是不該信。經驗告訴他「海漢人的嘴,騙人的鬼」,但當下的形勢又讓他不得不去相信寧崎的說法,不然真的向國內報告說海漢打算撕毀和平協議,那朝堂上不得大亂?
如果不向國內匯報,那海漢一旦動手,大明就是毫無防備的狀態來應戰,結果可想而知。但如果匯報了,不管海漢是否動手,大明國內都會先亂上一場,要是真像寧崎說的那樣只是一個虛招,那麼最後謊報軍情的罪名肯定要扣到他費策賢頭上。
費策賢只覺得自己腦袋兩邊的太陽穴一陣脹痛,他過去的為官經歷中從未遇到過這種複雜的處境,的確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才妥當。但他知道自己一旦選錯了方法,或許仕途就會到此為止了。
「早知如此,還不如在京城當個悠閒京官!」
這或許是費策賢第一次真正對南下出使海漢的這份差事生出了悔意。禮部雖然是個清水衙門,但至少不用去處理這麼複雜的國際關係,更不用承擔如此之重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