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0章 北方航線(三)(2/2)
從南方來的這支運輸船隊將在芝罘港停留兩日,期間一部分貨物要從船上卸下來留在本地,然後本地也有一些貨物要裝船運往遼東。而何禮的船上所裝的貨物全部都是運往遼東,因此這兩天裡除了補充新鮮食物和淡水上船之外,便只有一些小的修修補補,他也不用親自在船上盯著,可以安安心心地跟著官方去參觀了。
不過直到卸貨的時候,何禮才發現船隊竟然還裝運了大量的煤炭到山東。他是不太明白海漢人為何要在初春時節運煤來山東,照理說這燒煤取暖的時節已經過了才對。就算要賣,這玩意兒也未必能在山東賣出高價錢來。而且看樣子還不會在這裡把煤卸完,要留一部分裝運到下一站去。
出于謹慎考慮,何禮也沒有多事去打聽這些煤炭的來龍去脈,他想或許接下來的參觀行程中能夠發現一些相關的線索。對於在山東這種戰亂之地設立的統治區,何禮也很好奇精於算計的海漢人究竟是使用什麼樣的經營策略來實現盈利。至於虧本買賣這種可能性,何禮根本就沒考慮,他可不會認為精明的海漢人會特地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做虧本生意。
翌日,何禮等數人在碼頭登上了商務部安排的幾輛帶篷馬車,由芝罘島沿著連接大陸的沙洲向南一路行進。由於視線沒有受到任何遮蔽,何禮很清楚地看到了橫貫整個沙洲的防禦工事。這條由無數鐵絲網、壕溝、路障、棱堡掩體和炮台組成的防線看起來戒備森嚴,至於究竟是在防備誰就不言而喻了。何禮由此也察覺到海漢人雖然在本地一手遮天,但依然還是給自己留了後路,必要時只要退到島上據險而守,以明軍的能力恐怕很難攻破這條狹窄的沙洲通道。
果然不出何禮所料,在進入內陸之後,海漢人首先安排他們就近參觀了兩處種植園,走馬觀花地看了一下當地的糧食種植情況,便又上車出發了。何禮對於海漢在本地推廣糧食種植而非經濟作物的做法毫不奇怪,像山東這種經歷過戰亂的地方,糧食才是民眾最為看重的物資,戰亂時期就算有錢都未必能買到糧食,所以儘管此時已經處於和平階段,但民眾心目中對於糧食儲備的重視程度依然大大勝過了致富,因此海漢在福山縣本地經營的集體農場和種植園,也都是以水稻、小麥、土豆、紅薯、玉米等糧食作物為主。
而何禮由此也可以推導出進一步的結論,海漢在本地所產的糧食並不足以供給遼東所需,所以才會依然需要從南方運來大批糧食。不過日後如果遼東那邊的農業開發能夠順利實施,想必這種需要南方供養的時間也不會持續太久。
然後車隊一路來到夾河上游,渡河之後便見到了遠處的縣城。何禮正疑惑海漢人為何要帶自己來看縣城的時候,發現車隊還真是徑直往縣城去了。不過城門處並沒有遇到任何阻攔,車隊直接便駛入城中。眼見海漢車隊出入縣城如此自由,何禮不禁暗嘆這縣城怕也只是剩下一個空殼而已了,就算縣衙仍在,這地方也算不得大明治下了。
海漢官員帶著他們來到的第二站,竟然還真就是福山縣縣衙,而知縣張普成更是親自出面接待了這批第一次來到福山縣的南方商人。
何禮坐著喝了一陣茶之後,才意識到原來這是海漢官員帶著自己這批人來拜碼頭了。雖然這位知縣很可能已經只是泥菩薩式的象徵,但海漢還是將表面工夫做得十足,甚至還提前備了禮單給這位知縣。何禮偷瞄其收禮時臉上的笑意不像偽作,看來這禮單也是實打實的沒摻假了。
雙方寒暄一陣之後,那張知縣便清了清嗓子,說起了正事:「各位在南方都是富甲一方的豪商大戶,如今願意不辭辛苦建起山東與浙江之間的貿易航線,幫助福山縣百姓重建家園,本官也是深感欣慰,在這裡便代本地鄉親父老謝過各位了!」
眾人連忙都道不敢當,何禮心說我們明明是幫海漢人跑腿運貨,怎地到這裡又變成幫山東百姓重建家園了,這知縣大人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倒是一流。
張普成繼續說道:「諸位大概會有些奇怪,我福山縣怎地能容得下海漢的存在。實不相瞞,海漢來此之前,本地為戰亂所困已許久,盜匪遍地,為害民間。百姓流離失所,田園荒廢。朝廷雖然也下了旨意要重建登州,但有心無力,並無實際效果。直到海漢來到之後,清剿匪徒,賑濟難民,屯田種糧,修橋鋪路,福山縣景象才為之改變。諸位進城的時候大概也留意到了,縣城根本就不用設防,這也是拜海漢所賜,城內雖然還不敢說夜不閉戶路不拾遺,但至少不用擔心有賊人生事。在我福山縣,犯法之人一律都送到礦上去當苦力了,如今沒人敢再輕易犯事。只要本地風調雨順,太平無事,本縣當然能與海漢和平共處了。真要跟海漢對著幹,除了重燃戰火,還能有別的什麼結果?」
何禮把這一段話仔細琢磨之後,也不得不承認這位知縣的確算是識時務的人,他的這種「妥協」看似給大明的利益造成了損害,但對本地百姓而言,卻未必是壞事。至少就剛才這一路行程所見,為海漢人在農田間勞作的百姓可沒有什麼不滿的情緒。太平這種環境,朝廷給不了他們,但海漢人做到了,所以他們也就順理成章地接受了海漢人的統治。反正海漢人又不會要求他們造反,過去怎麼過活,現在也還是一樣,那誰又會願意跳出來反對海漢的存在呢?即便有,這種聲音也肯定不會是在福山縣出現。
何禮感覺海漢在這裡的影響力,甚至比在寧波還要更大一些,至少曲知府不可能在外人面前講這種聽起來很是推心置腹的話語。當然了,或許也是因為這位張知縣官職卑微,沒有知府大人那麼多需要顧忌的東西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