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8章(2/2)
金尚憲陷入沉默,沒有回應錢天敦的這種推論。
錢天敦接著說道:「要把宮廷政變裝扮成刺殺事件,涉及的方方面面實在太多,很容易會走漏風聲,所以事後宮中可能接觸到真相的人員全部都被以調查之名帶走,想必這些人後來也都成了陪葬品。會泄漏秘密的知情人都死了,這刺殺事件才能真正坐實。但制定了這個計劃的人萬萬想不到,他們事前找好的國王替死鬼,竟然沒有看上去那麼完美,死了一個月之後還會被看出破綻。」
錢天敦頓了頓,緩緩說道:「前前後後有很多人為了這件事丟了性命,就是為了實現這個所謂的刺殺案,讓發動政變的幕後主使能夠在得手之後還能順利脫身。只可惜百密一疏,終究還是留下了小小的漏洞。」
「我來見金大人之前,就已經命人去將那幾具遺骸都封存了,所以也不用考慮證物是否還有銷毀的可能。新王是個聰明人,如果他知道了刺殺案是有人故意泡製的假象,那他應該很快就會想明白到底是誰在背後主使這一切。」
金尚憲這個時候才開口道:「崔鳴吉自以為算無遺策,卻不曾想他的計劃在外人眼中一戳就破,實在可笑。老夫雖是受他脅迫,但事後沒有主動將此節揭發,的確也是有罪。」
「到了這個份上,金大人還在想著把責任都推到死人頭上嗎?」錢天敦微微搖頭道:「你們為了讓這個計劃看起來合理,就只能用更多的人命來填這個坑,殊不知死的人越多,局面就越難以控制。看似死人守住了秘密,但其實也暴露了這件事必定存在極大的問題,否則怎麼可能連個活著的知情人都找不到。金大人還是不明白,只要有了一處破綻,那處處都是破綻。」
金尚憲再一次陷入到沉默中,只是表情已經沒有先前那麼鎮定自若了。
錢天敦道:「我當然能理解,金大人肯定不會承認指控。不過我是很想知道,像你和崔鳴吉這樣的朝廷重臣,明明已經大權在握,已經沒有人能夠威脅到你們的地位,為什麼還要冒著極大風險去做這樣的事?難道真是滿清給你們許下了天大的好處?但再怎麼樣封賞,也不會超過你們在朝鮮國位極人臣的待遇吧?」
金尚憲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不是慌亂,而是憤怒:「錢將軍,金某此生,只會忠於朝鮮國,所做的一切,也都是為國為民,絕無私心!崔鳴吉與在下雖然政見不合,但他也是愛國之人,不可能與滿清賊子勾結在一起!」
錢天敦道:「只是愛國,沒有忠君?妙得很啊!」
話說到這個份上,錢天敦基本可以確定,金尚憲應該是在一定程度上參與了之前的政變,而且並不是他所說的那樣遭受了崔鳴吉的脅迫。但這兩人為何要去做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錢天敦卻還是沒有頭緒。
金尚憲第三次陷入沉默。今天的這場談話中,錢天敦的話鋒咄咄逼人,讓他很難接話。當然這在錢天敦看來,就不失是一種心虛的表現了。
金尚憲的確沒法正面回應錢天敦的質疑,更不可能向錢天敦說明發動這場政變的原因是他們認為國王李倧對海漢的依賴到了一個十分危險的程度,有可能會影響到朝鮮國的國祚,所以才會使用非正常的方式去推翻李倧的統治。
但由始至終,他們可沒打算要自立為王,對李氏王朝取而代之,更勿論勾結滿清了。所以金尚憲對錢天敦的猜測十分憤怒,認為這是一種侮辱。
他和崔鳴吉自詡為愛國者,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國家的長遠利益,只想將李倧推翻之後,讓下一任國王來掌管這個國家。儘管他們對繼任者的人選還存在分歧,但只要朝政仍在他們手中掌控,不管是哪個王子繼承王位都不會太差。
當然後來金尚憲為了自保,在執行計劃期間用了一些手段,結果導致事態朝著失控的方向發展,到最後金尚憲不得不動用武力手段把崔鳴吉一派解決掉,並順手把所有的責任也推到了崔鳴吉頭上。
這雖然是計劃外的狀況,但金尚憲也正好借著這個機會解決了政敵,得到了獨攬朝政的機會。只是臨時的計劃更改導致過程中出現了太多的漏洞,要在短時間內將這些漏洞全部彌補顯然極為困難,結果就是被海漢人發現了其中的一個漏洞,從而追查出了刺殺案的一部分真相。
在原本的計劃中,事情根本就不會拖到海漢人兵臨城下,他們會在刺殺案大約十天之後就宣布查明了真相,然後將國王風光大葬,事後不管是海漢人來查,還是世子回歸漢城,肯定都不會去開啟陵墓驗屍了。
但由於金尚憲和崔鳴吉之間起了矛盾,崔鳴吉手上只有那具冒充李倧的假遺骸,而沒能掌握李倧的真正下落,他擔心金尚憲給自己使絆子,自然不敢搞什麼風光大葬,只能悄悄將假遺骸先葬在城北的山上。而金尚憲後來雖然將李倧秘密處理了,時間卻與刺殺案相差太多,內行人一看便知貓膩,哪敢讓海漢人去驗真的,只能將崔鳴吉準備的假遺骸挖出來,打算以此矇混過關。
金尚憲覺得自己編的故事雖有不少漏洞,但海漢人應該也找不到什麼於己不利的證據,只要李凒接掌了王位,自己身為朝堂第一人,自然會有很多辦法將這一段經歷抹掉。
只是想不到人算不如天算,還是被海漢人抓住了把柄,雖然這個證據仍然無法證明金尚憲在此期間做過些什麼,但的確是已經在他精心編造的故事上捅出了一個大窟窿。海漢人如果要順著現有的線索往下查,那的確有可能會牽扯出更多的人和事。
金尚憲當然不甘就此放棄,但要跟海漢人正面對著幹,卻還是差了勇氣,能大著膽子反駁錢天敦幾句,就幾乎是他所能做到的上限了。而且他也不敢確定錢天敦這麼有恃無恐地找上門來,是否已經掌握了更多的證據,自己說多錯多,自然少說話為妙。
錢天敦見金尚憲不接話,便決定再給他施加一些壓力:「弒君作亂,株連九族,金大人要是覺得這也無所謂,那我就據實回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