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6章 周圍的綠色植被(2/2)
蟲鳴聲在耳邊持續著,密集而單調,像一台永遠不會關機的白噪音發生器。海浪的節奏漸漸變慢了——潮水在退,岸線在向遠處收縮,拍擊聲也從之前的沉悶變得空曠而遼遠。
秦淵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他睡著了。
而在中轉島的監控室里,李明還沒有離開。
他坐在監控台前,面前的十個屏幕已經有七個切換成了紅外夜視模式——灰綠色的畫面里,參賽者們或蜷縮在庇護所中,或靠著篝火淺眠。只有三個屏幕還亮著正常畫面,因為那三個人的營地篝火還在燃燒,提供了足夠的可見光。
李明的目光在秦淵和顧銘的畫面之間來回移動。
秦淵已經入睡了,呼吸平穩,身體一動不動。
顧銘也躺下了,但從紅外畫面上可以看到他的身體偶爾會輕微地動一下——他還沒有完全入睡。
「有意思。「李明自言自語了一句。
小劉在旁邊打了個哈欠。「李導,您不回去休息?「
「你先去睡,我再看一會兒。「
「第一天沒什麼好看的吧……大家都在做一樣的事情。「
「這就是我要看的,「李明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滿足感,「大家都在做一樣的事情。終於不是秦淵一個人獨占整個節目了。「
他拿起桌上那杯早已融化成水的冰美式,喝了最後一口。
「第一天,平手。我很久沒這麼舒心過了。「
小劉搖了搖頭,收拾好記錄本站起來。
「那我先去休息了。李導晚安。「
「嗯,晚安。「
第二天的黎明是被一聲尖銳的海鳥叫聲劈開的。
秦淵睜開眼睛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亮。棚屋入口外面的天空呈現出一種介於靛藍和灰白之間的曖昧色調,海平線的邊緣剛剛滲出一線極淡的橘黃,像是有人用水彩筆在畫布最底端小心翼翼地抹了一道。
他翻身坐起來,後背的衣服因為夜間的露水微微潮了,貼在皮膚上有些涼。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咸腥味,比昨天下午濃重得多——大概是凌晨漲潮的時候海水濺上了崖壁,水汽被晨風送了上來。
秦淵走出棚屋,先檢查了滲水坑。
兩個椰殼容器里都積滿了水,總量大概有三四百毫升。水質還算清澈,有些微的渾濁但沒有明顯異味。他端起一個椰殼小心地抿了一口,含在嘴裡感受了一下——沒有異常的苦澀或金屬味,只有泥土的微微土腥。
他把兩殼水倒進了第三個更大的椰殼裡留著備用,然後把空殼重新放回接水的位置。
早飯是昨天剩下的半個椰子。椰肉在過了一夜之後邊緣有些發軟,口感不如新鮮的脆爽,但熱量和油脂含量不受影響。秦淵吃得很慢,一小塊一小塊地嚼碎了咽下去,像是在執行某種精確的補給程序。
吃完之後他站在崖頂的台地上,面朝內陸方向望了很久。
叢林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深綠,像是用飽蘸了墨汁的毛筆在大地上橫著抹了一道。椰樹的樹冠在高處接住了第一縷陽光,葉片的邊緣被鍍上了一層金色的毛邊,而樹冠以下的部分還沉浸在陰影中,黑沉沉的看不見底。
叢林深處偶爾傳出幾聲鳥叫,尖銳短促,一聲接一聲地往遠處遞,像是在接力傳遞某種信號。
秦淵收回目光,做了一個決定。
今天去飛機。
他沒有立刻出發。先花了大約二十分鐘把營地做了一些簡單的加固——往棚屋的迎風面多鋪了兩層椰子葉,在火堆旁邊壘了一圈石頭防止餘燼被風吹散,把儲水的椰殼移到棚屋內部避免被太陽直曬蒸發。
然後他折了一根手臂長的粗枝條拿在手裡當做拐杖兼打草棍,朝叢林的方向走去。
進入叢林的那一刻,體感溫度驟然下降了好幾度。
濃密的樹冠把大部分陽光擋在了外面,只有零星的光斑透過葉片的縫隙灑落到地面上,像一枚枚大小不一的金幣散落在腐葉層上。空氣從乾熱變成了濕悶,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吸一塊被擰了半乾的熱毛巾。
腳下的地面鬆軟潮濕,踩上去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鞋底陷進去能有兩三厘米深。腐殖層的氣味很重——那種混合了朽木、落葉、菌類和不知名的動物排泄物的複雜味道,濃烈而原始,聞久了鼻腔里會有一種澀澀的麻痹感。
秦淵沒有沿著直線穿越。熱帶叢林的灌木層太密了,硬闖只會浪費體力。他沿著地勢較高的脊線走,這些地方因為排水好所以灌木相對稀疏,雖然路線彎曲了不少,但行進速度反而更快。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之後,他登上了一處小丘的頂部。從這裡可以看到島的東南方向——椰樹林的密度在那個方向驟然降低了,露出一片開闊地,開闊地的邊緣有一道長長的裸露泥土帶,顏色明顯比周圍的綠色植被深了好幾個色號。
那是飛機迫降時犁出來的溝槽。
溝槽的盡頭,一個灰白色的不規則形狀半隱在椰樹林的陰影里。即便隔了這麼遠,那種不屬於自然界的直線和弧線依然清晰可辨——那是金屬蒙皮和鋁合金框架組合出來的、帶著工業文明特有的幾何秩序的輪廓。
秦淵在小丘頂上站了一會兒,用目光丈量了一下距離和路線,然後繼續前進。
又走了大約二十分鐘,他穿出了叢林的邊緣,站在了那片開闊地上。
飛機殘骸就在他面前大約五十米遠的地方。
比照片上看到的更大。也更震撼。
機身斷成了前後兩截這個信息他已經從照片上知道了。但照片傳達不了的是尺度感——前半截機身從斷口處到機頭駕駛艙足有十五米長,直徑接近三米,一個成年人站在旁邊只到機身高度的腰線處。斷口處向外翻卷的金屬蒙皮每一片都有半張桌子那麼大,邊緣被鏽蝕成了參差不齊的鋸齒狀,暗紅色的鏽粉在晨風中細微地飄落,像一層極淡的紅色粉塵。
後半截機身歪斜地擱在兩塊大石頭之間,尾段翹起了一個角度,垂直尾翼像一面巨大的鐵皮旗幟立在空中,表面的塗裝早已剝落殆盡,只剩下底漆的暗灰色和大片大片的鏽斑交替出現。
藤蔓確實如照片所示那樣入侵了飛機的內部。但親眼看到的時候衝擊力完全不同——那些手指粗的綠色藤蔓從機身斷裂處鑽進去,沿著內部的桁條和隔框攀爬蔓延,有些已經從另一側的蒙皮裂縫中伸出來開了花。紫色的小花和鏽紅色的金屬、翠綠的葉片和灰白的鋁合金——這種反差在近距離看的時候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詭譎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