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六二章 你這是在玩火!(2/2)
這話落下,暖閣里所有人神色更加難看了。
可不知死活的何瑾,神態卻越來越輕鬆,又接著說道:「其實不止此時,當初陛下剛繼位不久,也曾發現鹽法阻滯不通。為扭轉危局,陛下大力整頓鹽茶、馬政,決定從全國最大的兩淮鹽場入手清理鹽法。」
「不久,戶部左侍郎李嗣調查後上奏:兩淮運司連年稱過引鹽一百餘萬,而商人所繳截角引目十無二三,如不嚴禁,則奸商投機不已,鹽法更壞。」
「也就是說,兩淮鹽場的引鹽實際只有兩成,用於開中商人納米中鹽,其餘大半已為官商侵奪。」
「故而,當時戶部建議各鹽政機關,每年除將稱過引鹽數額造冊上報外,必須將商人所繳截角騎縫引票同時造冊繳部,以防止鹽政衙門欺上瞞下,搞兩本帳。」
「可此舉治標不治本,只能保證鹽引用於支鹽販賣,並不能阻止鹽政衙門耍手段,反而還使得大明官商越做越大,將一些沒門路的中小商賈排擠出局。大明的開中鹽業,已漸漸被權商們視為禁臠。」
到了這裡,暖閣里眾人的臉色已難看到極點,何瑾卻還是喋喋不休:「由此到了弘治四年,朝廷無奈又變開中之法,請召商納銀運司,類解太倉,分給各邊。」
「也就是說,商人不再納糧到邊關,而是直接給鹽運司交銀,統一提解國庫。然後每年通過財政轉移支付方式,將餉銀調撥到邊鎮,發給將士糴買糧食物資。」
「但邊關之地就是因為物資匱乏,才需商人運調輸送。變了開中之法後,邊關由此一片蕭索,軍戶們也紛紛逃散......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大明邊患才頻頻事發,朝廷焦頭爛額。」
聽到這裡,眾人也都反應過來了:不錯,好像就是從變了開中法後,邊關才加速糜爛,蒙古各部屢屢前來劫掠。
隨後還是何瑾一番折騰,大明開放了邊關互市後,邊關之地才商賈雲集,銀貨星羅,市場漸漸繁榮了起來。
聽完如此切中時弊的詳細論述,弘治皇帝就閉上了眼,緩緩將何瑾的說法,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又一次,他感受到了商業這個東西牽一髮而動全身。既可惠澤百姓於無形,也可害社稷於無影。單靠著空洞蒼白的聖學道義,根本無法解決這等複雜的國事難題。
而整個大明朝堂,能將這些理解如此深刻的,唯何瑾一人爾。
再聯想起他剛才的一大堆話,弘治皇帝忽然意識到,這小子其實一直在使激將法:故意將鹽業本質說的這般透徹,就是想看看自己這些人,到底有沒有破釜沉舟的決心,去整治大明的鹽業。
對於這一點,弘治皇帝還是很有信心的。
畢竟君臣相知多年,這些大臣或許偶然有所疏漏,鬆懈了對門生子弟、家族親信的約束。但為整個江山社稷,億兆百姓的福祉,他們必然會衷心響應,無怨無悔。
於是,再度緩緩環顧眾臣,看到眾人在自己詢問的眼神下,都堅定懇切地點了點頭後,弘治皇帝便有了定計。
「好,既然你如此情深意切,心憂大明社稷。朕就給你一次機會,讓你這區區秀才,突破我大明的取材任官的規則,外放你去地方整治鹽政!」
可到了這時候,何瑾神色卻變得有些奇怪,似乎還為難了起來,愣愣不安地問道:「陛下,這可是認真的?」
「君無戲言。」弘治皇帝面沉如水,緩緩答道。
在這方面,他自覺還是很合格的。說出的話一向很少反悔,至於那些不能說的,就如之前要教訓何瑾的話,他會......半路生生憋回去。
然而,得償所願的何瑾,還是一副扭扭捏捏的模樣:「陛下,臣其實剛才說著的時候,也仔細想了想。這一去可不是破壞什麼官場規則,而是要斷掉不少人的財路,無異於殺人父母......」
「而且剛才臣也說了,人家那走私集團都勾結倭寇了,簡直無法無天。臣還有一對兒龍鳳胎沒生,要不,咱就先算了吧?......」
一瞬間,弘治皇帝始終握著的硯台,還是沒忍住砸了出去:把朕的興致勾起來了,你卻想著半路開溜?
何瑾何潤德......用你的話說,你這是在玩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