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六章 路過一片草原,你以為你看見的就是全部,卻不知你已在全部之中(2/2)
一路上躲躲藏藏,終於找到了圖圖部落的巫祭,再次面對這個巫祭的時候,阿芙洛心裡突然滋生出一種無法描述的詭誕感。
那巫祭臉上青黑色的刺青在皮膚鬆弛之後變成一團團看不清原本模樣的圖案,頭上精美漂亮的羽毛讓她看上去居然有一些可笑,略微勾起的鼻子上都是星星點點的褐斑,眯起的雙眼眼縫裡偶爾才閃爍過一道智慧的光芒。她穿著穿著漿洗到發白的灰色麻布衣服,盤腿坐在一塊石盤上,渾身散發著腐朽與死亡的氣息。
她抬眼看了一眼一臉期待的阿芙洛,搖起頭來,「聖女,你很清楚,我沒有辦法阻止這樣一場戰爭。」,她說話的時候語速很慢,慢條斯理的伸出如乾枯雞爪一樣的手,撓了撓鬆弛的脖子,指甲縫隙里頓時被一層層黑色的油灰填滿,「而且聖女大人您也不應該回來。」
阿芙洛就站在老人的對面,臉上多了一絲愁苦,「我知道我們會輸,所以我不得不做最後的努力。如果是神諭,也無法讓他們停下腳步嗎?」
「神諭?」,巫祭裂開嘴露出一嘴所剩不多的大黃牙笑了起來,笑的聲音越來越大,也越來越尖厲,笑道最後連氣都喘不過來,仿佛隨時都有可能斷氣一樣。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強迫著自己不再笑出聲來,抬起胳膊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淚花,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阿芙洛,「聖女,作為蠻神的侍從,您真的聆聽過神明的低吟嗎?」
她不等阿芙洛回答,騰的一下站了起來,繼續說道:「我從七歲開始覺醒了所謂的血脈,被族人奉為部落的巫祭,學習了祖先留下的智慧,到如今已經……」,她仰起頭閉著眼睛,手指一陣亂掐,「已經八十一年了……」,她臉上此時也流露出一種之感嘆,一種莫名的感傷,似是自嘲,又是嘲笑別人的說道:「八十一年,人們都尊稱我為巫祭,稱呼我為蠻神的僕人,我也用神諭指引族人。但是聖女啊,你知道嗎?整整八十一年,我從來沒有真真切切的聆聽過神明的低吟。」
她的臉上有著說不出的冷漠和諷刺,「我最初很惶恐,很不安,我質疑自己的信仰和虔誠,我一度認為我無法溝通蠻神,蠻神也無法降下神諭,是因為我還不夠純粹。我自律、苦修,幾乎用了接近四十年的時間來讓自己變得更加的純粹,更加的符合你們口中神明所喜歡的那種人。」
「可是,我依然沒有得到哪怕一丁點的神諭。四十年的努力,讓我不僅開始質疑自己,也開始……」,她裂開嘴笑了起來,笑容格外的瘮人,「我也開始質疑神明了啊!」
「最初的時候,這種念頭讓我痛恨我自己,我還自殺過。」,她露出手腕翻著面向阿芙洛,手腕上有數道深褐色的傷疤,扭曲著。「當時別的巫祭救了我,他們問我為什麼要自殺,我不敢說,只能閉著嘴把所有的念頭都埋藏在心裡。沉默就像最適合滋生懷疑的土壤,漸漸的我發現,並非只有我一個人無法聆聽神諭,所有的巫祭,所有的巫祭!」
她歇斯底里的尖叫了起來,「所有的巫祭都無法聆聽神諭,那個恐怖的念頭越來越瘋狂,直到有一天,我問我自己,如果所有的神明,所有的神諭都是虛構出來的呢?都是不存在的呢?」,她的笑聲充斥著某種能穿透人心的癲狂,笑著笑著她又哭了,「巫祭?嘿嘿,巫祭!」
她抬起頭望著阿芙洛,「你說有神諭,那麼就請展示神跡吧。如果沒有神跡,聖女啊,其實您和我都是一樣的,都是普通人的。這世間,從哪來的神明,從哪來的神諭?」
「如果我是您,我會現在就離開這裡,離開這座牢籠,回到外面自由的世界去!」
阿芙洛還想努力,那老巫祭卻閉上了眼睛,她最終還是將所有的情緒化為一嘆。同時,心中也無法抑制的生出一股哀傷,她回想起跟隨著雷恩住在一起的日子裡,她突然間明白了一切。所謂的神諭,無非就是酋長們愚弄那些可憐人的把戲。這些老巫祭不時以神諭來操縱普通的野蠻人,既然他或是他們自己都清楚這世界上沒有神諭,卻依舊以神諭行事,所代表的意義無非就是政教結合的統治手段。
在現在這個時候,「神諭」只會告訴那些族人這場戰爭會取得前所未有的勝利,而不是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