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五章 望鄉(2/2)
羅蔚然愣了一下後哈哈大笑道:「是啊,說來說去,這才是重點。」
……
……
西北
河西道
又是一天的廝殺,洛水西岸的屍體鋪了厚厚的一層,從距離河道一百五十步外開始屍體變得密集起來,等到了河邊的時候已經看不到大地的顏色。血水從屍體下面緩緩流過,最終匯入大河,河水靠邊大約有兩米寬的水都是紅色的,許久都沒有恢復本來的色彩。
烈紅色的戰旗丟在地上,上面布滿了羽箭射穿的孔洞。
幾隻烏鴉從遠處的樹上飛下來,啄食著死人的眼睛。
距離岸邊幾百米外,今天最後一次衝鋒退下去的士兵們互相攙扶著往回走。他們似乎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每個人看起來都面無表情,連劫後餘生的慶幸都沒有。因為他們都知道,死,或許是只早一天晚一天的事罷了。
叛軍水師封鎖了河道,站在大船上的弓箭手可以輕易的覆蓋河岸,而他們只能迎著箭雨往前沖,然後不出意外的倒在地上。一開始搭建的浮橋早就已經被水師的大船撞碎,想要過河越來越不現實。僅有一次,有大約千餘人的熟悉水性的勇士泅水到了對岸,試圖搶奪一些蜈蚣快船回來卻被叛軍發現,沒有支援的情況下,這千餘人的隊伍堅持了兩個時辰,一直到天亮才倒下最後一個人。
他們出發之前皇帝顫巍巍的走到他們面前,親口許諾不會拋棄他們。可是,他們在東岸孤軍奮戰的時候,西岸的同袍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卻無力救援。西岸的士兵們在流淚,東岸的士兵們在流血。
他們之所以沒有投降,是因為他們覺得皇帝既然說了不會拋棄他們就絕不會食言,以為那是皇帝,一言九鼎的皇帝。
在朝陽金色的光芒中,他們依然揮舞著刀發出著吶喊。廝殺中不時回頭看看,希望同伴已經出現在身後。
可是沒有。
泅水過去的隊伍戰至最後一人也沒能帶援兵,因為援兵都被叛軍水師擋在了西岸。一整夜,西岸的將士們沒有放棄救援,死去了太多太多的人卻依然沒能闖過那麼寬那麼寬的大河。屍體在東岸鋪了一層,在西岸也鋪了一層。
當東岸最後一個士兵回望著西岸倒下去的時候,西岸的士兵們全都跪了下來,血和淚一塊流淌。
那一天,皇帝坐在輪椅上看著那一幕,默然無語。
又是一天的進攻在太陽西斜的時候終於結束,士兵們拖著兩條腿回到了營地里。叛軍的策略是不主動進攻,但絕不會讓他們渡河過去。就這樣日復一日的廝殺,人們已經在死亡中變得麻木。
一個將領在石頭上坐下來,有些艱難的將鐵盔摘下來丟在一邊。血染濕了長發,順著髮絲不住的滴落。
「將軍,包紮一下吧。」
親兵過來,撕下自己的衣衫,卻沒有傷藥。
「您下次不要再請戰了……畢竟您是個女子。」
親兵嗓音有些發顫,然後幫將軍將甲冑解開,裡面衣服已經被血泡透,傷口在肩膀上,一支羽箭還插在那裡。親兵用刀子將她的衣服割開,本應該白嫩的肌膚上卻只有血污。
「會回去的。」
她低下頭,拔出匕首塞進嘴裡咬住。當羽箭從肩膀里拔出來的那一刻,牙齒和匕出的聲音讓人心裡跟著疼。
「真的還能回去?」
親兵一邊包紮一邊說道:「沒人相信還能回去吧……將軍你聽,對岸又有人開始唱歌了。」
她啐掉嘴裡帶血的吐沫,聽著對岸叛軍士兵們唱的歌謠。
那是河北諸道百姓們傳唱最廣的一首歌,名字叫望鄉。
「聽說昨天又有兩個演武院出身的將軍戰死了。」
親兵猶豫了一下,沒有繼續說下去。
她忽然拿起匕首,在自己的左臂上刻下一個馬字:「若是死了被人收屍的時候,最起碼讓人知道我是誰。」
血流下來,燙傷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