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章 我有兩願(2/2)
「沒了……」
楊彥業微笑道:「法子就那麼一個,你我都心知肚明。若我死了,羅耀也就不好再糾纏什麼,陛下也有了理由,不再治你們的罪。我若不死,羅耀步步緊逼,陛下為了安撫他,我一個人身敗名裂是小,連累你們和我家人就罪不可恕了……我若死了,他再想往我身上栽什麼噁心事也沒了意義。他要的不過是欣口倉而已,而我此時只想保住你們,保住我的家人。」
「記住我的話,做個好官。」
他微笑著看了李懷理和雷武一眼,深深的吸了口氣:「大隋的河山雖然碎裂了一邊,但這味道還是如此迷人。我能帶走的不多,唯一口大隋之氣而已。」
「替我照顧家中老小。」
他忽然說了一句,然後沒等雷武和李懷理有什麼反應,猛的往前跑了兩步從城牆上跳了下去!
李懷理和雷武雖然知道總督大人已經心懷死志,本來還要多勸幾句的。可滿肚子的話沒有來得及說出來,楊彥業就用自己的方式表達他的朝廷的忠誠和對命運不公的抗爭。那具枯瘦如茶的身軀啊,從城牆上落下的那一剎那,就好像一座巍峨的山峰坍塌了。
「大人!」
李懷理和雷武兩個人同時扶著城牆往下看,砰地一聲,楊彥業的身子重重的摔在地上,眼看著身下就有一片血慢慢的蔓延出來。
「一路……走好。」
李懷理緩緩的跪下來,額頭狠狠的磕著冷硬的城牆。
……
……
楊彥業說的沒錯,預料的也沒錯。羅耀本來就打算著,等滅了北岸殷破山的人馬之後,就向朝廷上一份奏摺。摺子已經寫好,只等著日子一到就發出去。他想要名正言順的將欣口倉拿在手裡,就必須拔掉楊彥業。
而皇帝在收到奏摺之後,就算心裡再憤怒也不會對羅耀有什麼責備訓斥。黃陽道就好像是一扇大門,現在守門的是羅耀。皇帝就算明知道楊彥業絕不會勾結叛軍,絕不會盜取欣口倉的糧食,可還是會下旨治罪。
這就是現實,看起來無法更改的現實。
但楊彥業想到了一個辦法,那就是自己死。若他死了,羅耀的奏摺即便上去,陛下感念他的忠義也不會再為難他的家人,不會再為難黃陽道的官吏。而且他若死了,羅耀就不敢在言辭上再有什麼激烈之處。他會擔心將陛下逼到忍無可忍之處,現在還沒到羅耀為所欲為的那一步。
正因為將這一點看的格外透徹,楊彥業才會縱身一躍。
他臨死前說,我已經將能做的身前事都做了,還在乎什麼身後名?說這話的時候他心裡有多苦楚,旁人最多也就感受一二分罷了。他若不死,家人都會被牽連。就算皇帝不殺他,也會將他整個家族都送去邊疆某處做軍奴。他怎麼忍心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妻兒子孫被自己連累?想想才能跑起來的孫兒那稚嫩的臉,他心裡就好像刀子割一樣。
為了那些親人,為了那些下屬。
楊彥業,不得不跳。
沒有人看到,他從城牆上落下去的時候,臉色是多麼的平靜。也沒有人知道,在最後的時刻他心裡想到的竟然是那碗紅燒獅子頭。那天,他將飯菜帶回府里的時候,孫兒看著已經微涼的紅燒獅子頭拍著小手說爺爺好棒,爺爺能變戲法,給我變出好吃的。那張紅撲撲的笑臉啊,那個純潔乾淨的笑容啊……永遠定格在他心裡。
這些年為了黃陽道,他付出了太多太多。他埋怨過皇帝,為什麼在黃陽道最需要皇帝羽翼保護的時候,卻連一道慰勉的旨意都不來?兩年,為了保證這片土地,他多少次陪著笑臉對那些商賈大戶借糧?多少次親自站在黃牛河南岸,指揮民勇用簡陋的兵器抵抗試圖過來掠奪的叛軍?
黃牛河奔騰不息的河水,帶走了一抹英魂。
沒人能體會,他縱身一躍的決絕。沒人能明白,他拋棄生死的睿智。用我一命,換家人百年,值了。
城牆上的人全都愣了,他們衝到城牆邊上往下看,呼喊著大人,多少人希望自己能用喊聲將大人拉回來?還堅守在惠陽城上的郡兵們,那些心有不甘的郡兵們,無法理解大人為什麼這樣做,正因為如此才會心碎才會悲傷。有多人悲憤的攥緊了拳頭,又有多少人哭出了血。
也不知道有多少淚水從城牆上滑落,滋養了那一層記載了功過的青苔。
也不知道有多少悲鳴飄蕩上了蒼穹,乞求那無情的老天善待那個英靈。
在掉落下去的短短的時間裡,楊彥業忽然覺得應該是沒了遺憾了吧?這麼多年宦海沉浮,做了太多事始終都不滿足。一直還想著可以做的更多些,再多些……到了這一刻,竟是才徹底明白想要的是什麼……那是遺憾嗎?
還有嗎?
沒有吧?
願我家人,太平安康。
願我大隋,萬壽永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