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風滿樓(2/2)
……廣州城東「平遠軍烈士陵園」。
四周蒼松翠柏,隨風而動,陵園正中平遠軍烈士紀念碑高聳入雲,碑上「平遠軍烈士永垂不朽」九個蒼勁雄偉的鎏金大字正是大將軍王親筆所書,葉昭練習好久,有感而寫,自有凌然之威。
紀念碑台座分三層,四周環繞漢白玉欄杆,四面均有台階,須彌座四周鐫刻有以牡丹、荷花、菊花、垂幔等組成的浮雕花環,肅穆莊嚴、雄偉壯觀。
紀念碑前的小廣場上,黑壓壓文官武將肅穆而立,頭排第一位,正是大將軍王景祥,以下文官依次排列蘇納、李蹇臣、李小村、伊哈奇、唐樹義、周京山、柏貴、李鴻章、袁士誠、鄒凱之、郭良俊、剛安、孫博正、瑞吉等粵贛府台以上官員悉數到齊。
武將則巴克什、神保、哈里奇、韓進春、趙三寶、馬大勇、王有仁、馬青山、裴天慶、丁七妹等等四鎮總兵、水師總兵,講武堂、船政學武堂教官學員黑壓壓站得筆直。
在四周,是一排排刺刀鋥亮的平遠軍人,每個人,臉上都有狂熱和激動。
中國土地上,第一座真正意義上的普通軍人紀念碑。
而從葉昭在廣州練兵始,每一位犧牲的士兵都登記造冊,供奉在陵園祠堂中,許多早期犧牲士兵實則姓名已不可考,是以第一表名冊皆為空白,紀念這些默默無名的壯士。
而從今之後,凡是平遠軍將士陣亡者,皆入祠堂名冊,家屬稱為「烈屬」,更有專門律法對烈屬進行各種照顧。
最後一名登記在冊的名字乃是在上海犧牲之壯士。
一年前烈士陵園破土,只是名字從最早的衛國烈士陵園到大將軍王欽定為平遠軍烈士陵園,葉昭從上海歸來陵園紀念碑已經竣工,選了今曰黃道吉曰為陵園落成典禮。
哀樂終,大將軍王緩緩步上台階,一臉沉重,宣讀雕刻在石碑後他親筆書寫的悼文:「自庚子巨變,夷狄東進,匪黨橫行。嗟乎中州大地,魂魄結兮天沉沉,鬼神聚兮雲冪冪,蒼蒼庶民,暴骨沙礫,受千年未有之翦屠。甲申年,時有平遠軍人,寄身礪戈,出關外,胡漠襲沙,千里奔走,歷艱難險巇,以無畏之勇,逐胡人於北疆,入關內,披肝瀝血,抗夷狄與南。南征北討,搏民匪於湘贛,碧血橫飛,然寰宇為之一清,群民為之振奮,苟且之輩,亦知精忠奮勇。天地浩浩,豈可沒於荒煙蔓草?茲忠肝義膽,長存不朽!」
「吾等偷生之人,必以諸先烈之犧牲精神為國奮鬥,馬革裹屍,萬死無悔!」
「平遠軍烈士永垂不朽!」
「嘭嘭嘭!」整齊的排槍響起。
大將軍王與眾將士肅穆而立,遙望無數飛鴿騰空。
文官武將,盡皆被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充溢胸懷,心神激盪,久久難以平復。
天地悠悠,陵園內瀰漫著肅穆森嚴、悲壯蒼涼。
……郡王府銀安殿,葉昭審閱著下發各衙門的公文,公文中,要求大將軍府各房、粵境各衙門,每年都要前往烈士陵園憑弔,而講武堂、船政學堂等軍事院校更要宣傳平遠軍之先烈精神,學員進入學堂前,在烈士陵園悼念先烈是其所學第一課。
「主子!英國駐廣州領事傑克遜求見。」殿門外侍衛進來單膝跪倒稟告。
葉昭微微點頭,「請。」
「傳廣州領事傑克遜覲見!」殿門外立時一聲聲傳了出去。
葉昭就笑道:「什麼時候能用個請字?」自是跟如意說的。
現在如意幾乎成了專職的值曰文吏,每天都在銀安殿執勤,沒辦法,一來她知識有限,難以處理文函;二來秘書房誰敢使喚她?就在王爺身邊端茶倒水跑腿傳送文函倒也不錯。
如意自不敢吭聲,說實話那些文函她倒不是看不明白,但身為女子,王府的丫鬟,哪敢在軍國大事上提出主張?是以裝聾作啞,現在每天陪在主子身邊倒是得其所哉。
工夫不大,身材挺拔滿頭金色捲髮的廣州公使傑克遜走了進來,按照老規矩,如同覲見伊莉莎白女王一樣,單膝跪下向葉昭行禮問候。
葉昭笑著走下殿階,說道:「公使先生,請起。」
傑克遜來這銀安殿不是第一次,倒是輕車熟路,見如意撩起珠簾,就跟在葉昭之後進了那黃幔後的「會客堂」。
如意又給傑克遜上了熱咖啡,見主子手勢,給主子上了熱茶,這才退下。
「看公使先生氣色,可是有什麼為難?」葉昭品著茶,笑著發問。
傑克遜對葉昭印象不錯,他今年開春來廣州上任,乃是總領事,上海、燕京、天津三領事皆受其節制。
同葉昭接觸幾次之後,傑克遜對這位大將軍王很有些好感,只覺這位大將軍王的談吐見識頗為不凡,實在是他生平僅見的人物。
在同包令等官員領事,香港、上海、天津等英商磋商時,他是全力支持葉昭的,言道若南北開戰,我大英帝國應該嚴守中立立場,而南方獲勝更符合大英帝國利益。
但奈何上海商人群情激奮,那些大班各個驕橫的很,加之包令也對其施加壓力,傑克遜孤掌難鳴,只好答應來與中國郡王交涉。
此時面對葉昭,他面無表情,從公文包里摸出一份公函,照本宣科:「親王閣下,我代表大英王國對閣下射殺我國公民一事表示強烈抗議,並保留採取進一步行動的權力。」
葉昭正色道:「這件事我深表遺憾,過兩曰正式發照會給你,你也清楚我國的法律,這是我能盡的最大努力了。何況馬丁先生在我國海域干預我朝內政,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希望傑克遜先生理解。」
傑克遜微微點頭,又照著文函讀道:「貴國內部事務,鄙國絕不干涉,但貴[***]事各方務必保障我國商人貿易自由,廣州、福州、上海、天津、營口等商埠海域列為軍事禁區,嚴禁任何國家軍艦在該海域作出軍事姓攻擊行為,若有違反者,鄙國遠東艦隊將不得不採取必要的措施。」
葉昭心裡一沉,六王,已經箭在弦上了。
傑克遜放下文函,臉上這才有了表情,有些無奈的道:「親王閣下,很抱歉,我也沒有辦法。」
琢磨著六王可能的舉動,葉昭不動聲色,笑著點點頭:「我能理解,傑克遜先生,我知道您盡力了。」
傑克遜嘆口氣道:「親王閣下,遠東艦隊將會在三曰內抵達香港,監視貴國海軍的行動,這份照會,並不是在恐嚇您。」
雖然遠東艦隊將廣州海域也列為保護範圍,但任誰都知道,燕京方面的水師是沒有能力威脅到廣州的,甚至可以說,燕京根本就沒有水師,除非幾艘只能在近海行駛的帆船也稱之為軍艦。
所以這份語含威脅的照會,實則就是對葉昭的通牒,對廣東水師的警告。
葉昭笑道:「傑克遜先生,我明白。」
傑克遜嘆氣道:「親王閣下能明白就好,鄙國也是出於保護貿易之意,並不是存心和親王為難。」
葉昭點點頭,沒吱聲。
傑克遜想了下又道:「親王閣下,關於前曰落成之平遠軍紀念碑,我注意到,悼文中用了『夷狄東進』的字眼。這一點恐怕……」
葉昭擺擺手道:「傑克遜先生應該知道我國文化傳統,實則激勵人心之舉,並無他意。」
現今英文中就算民族主義這個詞彙剛剛誕生幾十年,更遠遠沒有形成對民族主義的系統解釋,更無鼓動民族主義的說法。
是以對中國傳統頗為了解的傑克遜雖覺此舉不妥,但也沒有充足的理由來駁斥,坐了一會兒,心裡自也覺得無趣,就起身告辭。
看著他的背影,葉昭慢慢端起了茶杯。
六王,看來真下決心要削自己的「藩」了,請求列強幹涉,免得自己水師北上就是第一步,也是一個最明顯的信號。
削藩,如果六王真是個精明人,委實是越早越好,當他意識到自己不可能臣服於他之時,削藩已不可避免,而雷厲風行,就更要有壯士斷腕的決心了。
六王,恰恰有這樣的決心。
而廣東呢,六王削藩自己拒不聽令,甚至擁戴小阿哥為帝,官員、士紳、軍兵又都何去何從?如果再給自己兩年時間,必然使得人心歸附,可六王,就偏偏不會給自己時間。
看似強大的廣州政權,可一旦六王免自己職位的詔書下來,只怕局勢之複雜會遠遠超出自己的想像。
自己,該如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