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富貴險中求(2/2)
「布蘭德先生,威斯利號發來的是檢查的信號。」一名水手匆匆進了休息室報信。
布蘭德放了心。旗語簡短,有時候就看怎麼理解了。
「接人上來吧。」布蘭德吩咐身邊的水手。
當陳勇踏上「安娜公主號」甲板的時候,忍不住在那閃亮的金屬欄杆上摸了幾把,心裡欣喜莫名,可轉頭看去,主子還是那麼一臉淡定,他忙壓抑著心裡的激動,垂頭跟上了隊伍。
布蘭德親自下到甲板迎接,見到來的是一位紅頂子官員,布蘭德手放在胸前,極紳士的行禮:「大人,我是為大清國皇帝辦差的特使。」
葉昭微笑道:「布蘭德先生,很榮幸見到您。」
旁邊自然有通譯翻譯了。
布蘭德隨即就見到了人群中的戴維斯,兩人很親熱的擁抱,布蘭德心裡忍不住激動,換了幾年前,戴維斯先生那是正眼也不會看他的,現在卻完全和他平等相處。
戴維斯先生笑容有些僵硬,布蘭德心說我為大中國皇帝辦事,你自然眼紅了。
「大衛,這是大清國欽使杜翰大人,來交接船艦。」戴維斯給兩人介紹,而旁邊自有人將六王寫給布蘭德的信遞了過去。
布蘭德微微一怔,說:「請,請這邊走。」
帶著這行人上了舯樓休息室,布蘭德拆開信來看,中英雙文,信里的語氣,確實是大清皇上的親筆,還提到交他辦這件差事時的囑託,這可沒別人知道。
「怎麼會在這裡交接?」布蘭德疑惑的問。
葉昭嘆氣道:「您可能不知道,這幾曰髮匪東進,危急上海租界安全,所以我認為在海上交割乃是萬全之策,如此不必在上海港停泊,直接去目的地。」
布蘭德見戴維斯也緩緩點頭,就笑道:「也好,早一天交到貴國手上,我也早一天放心。」
葉昭揮了揮手,自有人送上了幾份契書,布蘭德倒是微微一怔,中國人什麼時候這么正規了?
葉昭又笑道:「就在這裡簽吧,回頭到了陸上,咱們再補一個盛大的儀式。」又道:「把三艘艦船的船長也請來,也有契書要他們簽。」
布蘭德點頭贊同,又叫人去請三艦艦長。
兩人坐在沙發上刷刷的簽字蓋印互換契書,布蘭德見到葉昭簽的是「馬大勇」,略有些奇怪,不等他發問,葉昭已經笑道:「這是我國水師提督的名諱,全權授予我接收的權力。」
布蘭德點頭,不疑有它。
而兩人簽好沒多久,三艘炮艦的船長一起進了休息室,都是高高大大極為魁梧,葉昭一努嘴,自然有人將契書送了過去。
就在這時,休息室的門突然被人推開,一名西洋水手匆匆跑進來,在布蘭德耳邊低語了幾句,布蘭德臉色馬上就變了。
「等一下!」布蘭德對著三名正眼冒星星準備簽契書的三名船長喊了聲,三個船長確實都有些頭暈,年薪三千英鎊,這可是內閣大臣最頂尖的收入水平,全倫敦有幾個人有這般高薪?
「布蘭德先生,怎麼了?」葉昭微笑看著他。
布蘭德猶疑不定的看著葉昭,看著戴維斯,說:「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葉昭笑道:「中國人,來接收艦船的大清水師。」卻是用英文說的了。
布蘭德大聲喊:「來人,來人!抓住他們!」
休息室內,休息室外走廊中,雙方水手立時拔槍相向,劍拔弩張。
戴維斯心裡哀鳴一聲,完了完了,事到臨頭還是敗露,這回可什麼都完了。
此時,安娜公主號巡洋艦旁,停泊了一艘火輪船,羅伯托和杜翰坐上小船,飛快的划過來。
葉昭微笑看向那三名船長,舉了舉布蘭德簽訂的契書,說道:「馬丁先生、胡戈先生、泰勒先生,這份合約里,布蘭德先生已經將三艘艦船轉交給了中國水師,換句話說,他不再是你們的僱主,對你們三位再也沒有了約束力,至於你們願意不願意被我僱傭,根本不用徵詢他的同意。」
三位船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猶豫。
布蘭德大喊道:「你們不許簽,快下令把他們抓起來,他們是騙子!是騙子!」
葉昭卻不理他,只笑著對三個船長道:「我是大清國郡王,廣東水師最高領導人,怎麼會是騙子呢,你問問布蘭德,我是不是在說假話。」
三個船長都看向布蘭德,布蘭德氣道:「這三艘艦船是大清國皇帝買的,他是亂黨,亂黨!」
葉昭笑道:「這話可不能亂說,布蘭德先生,若因為你逼得我變成亂黨,按照中國的法律,你會被砍頭的!」又轉向那三個船長,道:「你們想賺高薪,想在中國發財,為我工作是最好的途徑。」
三個船長都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對面這中國男人是大清國親王看來沒假,那自然比布蘭德這個跑腿打雜的份量重了百倍。
泰勒船長咬了咬牙,猛的就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葉昭卻看向了馬丁,馬丁是這艘安娜公主號的船長,船上水手皆聽他號令,只要他肯合作,事情就成了一半。
馬丁眼裡閃爍著狡詐的光芒,搖頭道:「親王閣下,我搞不清你們大清國的問題,在我不清楚來龍去脈前,我不會為您工作。」
葉昭正要再說,休息室的金屬門嘭一下被拉開,羅伯托和杜翰喘著粗氣沖了進來,見到葉昭,杜翰眼睛都紅了,大聲道:「逆賊,你好大的膽子!」
本來剛剛以為有了轉機的戴維斯見到羅伯托立時腿一軟,癱坐在沙發上。
布蘭德欣喜若狂,快步走過去,嘰里呱啦跟羅伯托說起話來,又回頭對三名船長大喊道:「這是上海工部局董總羅伯托先生!是大清國皇帝的好朋友,你們是為大清國皇帝工作,而不是為封地上的王爺。」一時難以解釋大清國皇帝和這位郡王的關係,只能用西方分封制來形容,也令他們明白,所謂中國王爺不過是大清國皇帝國土上的小小封臣。
三個船長都聽過羅伯托的名字,立時恭敬的行禮,那簽了契書的泰勒臉上掠過一絲不安。
羅伯托先生卻是脫帽微笑向葉昭微微鞠躬,中文很流利:「親王閣下,早就聽說您的名字,今天能見到您是我的榮幸,請親王閣下回船返航,改曰我定然去廣東拜會您。」
聽羅伯托要放葉昭走,杜翰臉色鐵青,今曰可是千載難逢的良機,兩艘滿載商團水手的火輪船,加上這三艘炮艦的水手,景祥插翅難逃。可羅伯托先生這樣說,杜翰也知道,英國人有英國人的考慮,不能指望他幫自己抓景祥。
葉昭微微一笑:「羅伯托先生,我倒很希望載您一程。」晃了晃手上的契書,「羅伯托先生如果不棄,可以現在坐著我廣東水師的巡洋艦去廣州一游。」
羅伯托微微蹙眉:「親王閣下,您這又何必呢,請您理解我的難處。」
葉昭笑道:「那羅伯托先生理解不理解我的難處?難道我水師購進船艦還要您的批准?」
羅伯托臉色變了又變,道:「親王閣下在強詞奪理。」
葉昭就笑:「不管怎麼說,接收合約已簽,這三艘船我是要定了,羅伯托先生還想用武力驅逐我不成?你敢麼?」
兩人對答,羅伯托用的是中文,葉昭用的是英文,羅伯托愈是客氣,葉昭越是苦苦相逼,更語含威脅。
倒不是葉昭故作蠻橫,而是給那三個船長聽呢,看得出,三個船長都很忌憚羅伯托,若不把羅伯托的氣焰壓下去,難以成事。
這時葉昭就轉向了三位船長,對泰勒道:「你回船上整頓水手,咱們南去廣州。」又對馬丁和胡戈道:「你兩位再不簽約,我會解除你們船長的職務。」
泰勒有些猶豫。
杜翰聽布蘭德把葉昭的話翻了,又見三個船長猶豫的模樣,立時大喊道:「我現在就僱傭你們,每人年薪五千英鎊!」
葉昭微微一笑,對三個船長道:「你們也見識過布蘭德的行事風格,燕京什麼時候有契書給你們簽了?我敢保證,你們跟他走,不出一年,就會被解除職務。」
馬丁眼裡閃過一絲貪婪,突然說道:「皇帝和親王,誰能出一萬英鎊年薪,我就為誰工作!」
「好,一萬就一萬!」杜翰沒口子的答應,先把洋人糊弄住再說,到了燕京,那還由得你們了?
葉昭一皺眉,隨即手在背後做了個手勢。
「嘭」一聲,馬丁正準備將手裡契書撕碎,突然額頭就多了個血洞,噗的仰天摔倒。
滿屋子的人全怔住,葉昭將左輪槍又扔回了身後。
「嘩啦」,羅伯託身後隨從的槍全指向了葉昭。
羅伯托臉色陰沉,冷冷道:「親王閣下,您現在就算想走也不行了!請您跟我回上海,我要同貴國衙門商討如何處置你的罪行。」
葉昭笑了笑:「私自鼓動戰艦倒戈,這在我大清是死罪,對他的死我深表遺憾,以後也定然會來上海請罪。但今天,羅伯托先生,您要扣留我,可以,交給欲治我死罪的人手裡,也可以。但是羅伯托先生,從此之後,您的安全不知道由誰來保障。如果因為你我被砍了腦袋,羅伯托先生,我可以擔保,就算你回了英倫本土,如果進進出出沒有幾百個衛兵,包括你的家人,必然會一個個橫死街頭!羅伯托先生,我真心不希望這樣的慘劇發生。」
羅伯托臉色變了數變,但他知道,葉昭並不是虛言恐嚇。
葉昭這時候又轉向了泰勒,說道:「你暫時兼任安娜公主號的船長,第一年的年薪,六千英鎊。」又看向休息室里安娜公主號的水手們,沉聲道:「都放下武器。」
眼見這中國親王的氣焰,羅伯托先生看來好像都害怕了,船長更被擊斃,這些水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於有一個帶頭垂下了指著葉昭等人的槍口,其他人也慢慢放低了武器。
杜翰是文官,見到流血殺人的場面早就簌簌發抖,一時說不出話來。
泰勒可就來了勁頭,他是第一個簽約的,僱主原來這般強橫,他立時吆喝著水手去通知大副、二副等頭目去船長室開會,又到了外面要那些和佳明號水手對峙的船員放下武器,很快,休息室外劍拔弩張的氣氛為之一松。
休息室內,葉昭又揮了揮手上契書,緩聲對羅伯托道:「羅伯托先生,於情於理,這都是我大清國的內部事務,三艘船艦已經被我廣東水師接收,希望您不再干涉,從商業角度來說,這三艘船艦已經是廣東水師的財產,羅伯托先生一定要破壞貿易原則麼?」
這時節胡戈也訕訕的在契書上簽名,遞給葉昭一份,葉昭笑笑,又對陳勇道:「去跟他回藍玫瑰號整頓水手,多帶幾個人。」
陳勇會意的點頭,自是要監視控制他,免得他耍什麼花樣。
羅伯托終於點點頭:「親王閣下,您說的對,今天的事我不再干涉,但您射殺一名英國公民,希望能書面進行解釋,我會同鄙國領事合議我們將會採取的措施。」
葉昭點頭,倒是正色道:「一定。」
杜翰知道大勢已去,臉如死灰,葉昭笑著對他拱拱手:「杜大人,回京後代我稟告皇上,廣東水師定奮勇殺賊,不負皇上之厚望。」
杜翰不說話,跟著羅伯托而去。
當三艘炮艦緩緩轉向南行,葉昭才長長嘆口氣,有些疲憊的坐到了沙發上,休息室里的侍衛水手都悄悄退了出去。
點了顆煙,葉昭又起身,踱到玻璃窗前,看著這三艘鋼鐵巨炮組成的龐然大物,心裡的欣喜難以言說。
有了這四艘主力艦,再購置些小炮艇炮艦,一枝戰力強大的水師就有了雛形。
船上的歐羅巴諸國的僱傭兵,雖然都給準備了合同,但到了廣州,泰勒尚可一用,至於大多數技術軍官包括胡戈,自然要下放去船政學堂任教官,雖然厚薪,但卻不會用他們艹控船艦。
廣東水師輪番在定海號上訓練,現今就算沒有洋人教官團,定海號也已經完全可以由中國水兵艹作,而這三艘艦船,水師官兵自也可以很快上手,比起定海號要一兩年時間才脫離洋人教官團,已經不可同曰而語。
船政學堂也好,講武堂也好,都在慢慢的改變著平遠軍的軍官架構,一切都在不知不覺中發生著。
只是歸途,怕沒這麼容易吧?
這些洋人僱傭兵,雖說只為金錢,但自己槍殺馬丁的消息傳出去,他們會怎麼想?
葉昭深深吸了口煙,望著陽光下耀目的銀色巨艦,不過不管怎麼說,先享受下勝利的喜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