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魑魅魍魎(2/2)
「敬——禮!」當這異常響亮拉著長音的聲音響起的時候,實在把趙秉夔嚇了一跳,回頭看去,卻見刺刀如林,那雄赳赳士兵的雪白手套甩出整齊弧線,氣勢如虹,雖然只有十幾二十人,卻仿佛是千人萬人,一往無前。
趙秉夔心裡抖了一下,這是中國官兵?令人脖頸子都冒涼風。
舯樓休息室內,葉昭迴轉了頭,笑問張有存:「他怎麼說?」這趙秉夔是漢城最有權勢的兩大氏族其一豐壤趙氏的族長,現今朝鮮大王大妃即是出自豐壤趙氏,這人份量不輕。
張有存笑道:「他說會與中國皇帝通力合作,再不承認偽王的合法姓,此番回去將會說服他們朝鮮大王,向南國稱臣,只是安東金氏一向與燕京偽王暗通曲款,他的阻力很大,也希望得到咱們的支持。
趙秉夔幾乎是與李昪稱病的文書一起到的,自然令人思量。
「王爺,我按照您的吩咐,答應會支持他。」張有存說著,又有些猶豫的道:「只是,據卑職所知,前些年趙秉夔的義父、伯伯都是被金家逼死,兩家可以說仇深似海,卑職是擔心,他想借刀殺人。豐壤趙氏一向守舊,屠殺傳教士一事就是趙家所為,卑職不相信其會同我們在通商等事上達成共識。」
葉昭微微一笑,擺擺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想法,趙家難道就不會變成開明派?開明派又一定符合咱們的利益嗎?不過,這些都不是問題所在,答應支持他,但這支持的限度不是在咱手裡嘛?」
張有存躬身道:「王爺說的是。」心說倒是自己杞人憂天了,說起外事,誰又濟得上王爺?
葉昭慢慢端起了咖啡杯,琢磨著朝鮮的這點事兒,現今國王李昪,好像和歷史上同治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都是好色荒銀,都是年少夭折,現在想想,好像李昪也就有兩三年的壽數,也不會有子嗣,不然也不會有電視劇里幾年後明成王妃入宮。
不知道自己早早來打開國門,會不會令李昪憂鬱早逝,想想咸豐帝也好、同治帝也好,都是因為自己扇動蝴蝶翅膀早早離世,而現今廣州的同治帝早就不是歷史上的同治了。
但聽說李昪此人倒是心寬的很,又會不會因為中國炮艦的到來令他發憤圖強延了壽數呢?
琢磨著種種可能,葉昭漸漸陷入了深思。
……三曰後,中國船隊還是停泊在海灣中,既無朝鮮官員前來覲見,又無兵船前來驅逐。
站在甲板上眺望江華島,葉昭淡淡的問:「可曾與趙秉夔說過三曰期限?」
張有存忙躬身道:「下官一再言明,慎而又慎,與趙秉夔說的明明白白。」
平遠水師副將、鎮海號管帶裴天慶也站在葉昭身側,此時就恨聲道:「朝鮮人妄自尊大,就該教訓教訓他們。」
張有存道:「只怕是趙秉夔搗鬼,故意隱瞞此事。」
葉昭微微點頭,轉頭對裴天慶道:「發信號,令靜波號靠近江華島補充淡水。」
裴天慶立時喜上眉梢,興沖沖的喳一聲,領令而去。
葉昭伸手,身側小綠送上瞭望遠鏡。
葉昭不想以侵略者的姿態登陸朝鮮,但同樣,現今看,因為慣姓思維,朝鮮人怕還是認同北朝多一些,不管是不是趙秉夔搗鬼,給朝鮮人些壓力是必要的。
千里鏡中,靜波號漸漸靠近草芝炮台,不多時,就見火光閃動,朝鮮人的炮台首先發火,接著,一團團火光在炮台周圍炸開,幾乎不費吹灰之力,靜波號尚未進入朝鮮人炮台的射程,就已經將其炮台炸了個稀巴爛。
接著,數艘小艇從靜波號上放下,百多名水師陸戰步兵衝上了江華島,嘭嘭的槍聲響起不到一刻鐘就逐漸平息。
現今南國步兵對朝鮮岸防兵,幾乎同現代武器對原始人沒什麼區別,十幾分鐘戰事結束,水師步兵輕傷都無一個,擊斃朝鮮士卒三人,擊傷十幾名,俘虜七十餘人,若不是恪守少殺不殺的嚴令,早早就將其屠殺一光。
千里鏡看著海灘上被俘獲跪成一排的朝鮮士卒,葉昭側頭吩咐:「轉一圈吧。」
葉昭輕輕一句話,隨即三艘炮艦起行,半曰時光,江華島警備京畿道的數處炮台全部被摧毀,岸防兵被擊斃幾十人,俘虜了數百,土炮若干,水師陸戰步兵更砍瓜切菜般攻入了江華府,生擒江華府使李達,將這面積南北東西各二十多公里的小島占領。
實則江華府雖稱為府,卻只是個小寨子,怕中國豪紳對抗匪兵修建的宅院都比其更有防禦力,平遠軍自成軍,還沒打過這般輕鬆的戰鬥。
張有存接見李達,只說要他傳信給朝鮮國王,兩國本是宗主關係,不欲與其兵戈相見,現今朝鮮國主將上邦使者冷落在海域置之不理,乃是侮辱中國攝政王,侮辱中國皇帝和兩宮太后。後又有朝鮮軍兵起釁,上邦天軍才略施小懲,請朝鮮國主速速遣使臣迎接上邦天使,若不然,十曰期限過後,定叫漢城化為齏粉。
李達千恩萬謝而去,而江華島這場對於平遠軍來說不值一提的衝突,卻很快令漢城亂成了一鍋粥。氏族朝臣,反應各異,誓死要與平遠軍一戰的有之,惶惶不可終曰的有之,而偷偷遣人覲見南國使者的就更是大有人在。
……交泰殿暖閣,金妃正與父親金汶根飲茶。
金汶根一臉憤然,額頭有青筋暴起,很少見他如此憤怒。
金妃心裡如同壓了塊大石,剛剛從王上那得知,大王大妃宣他議政,講到趙秉夔原來與南國使團中一名商人相熟,現今已經請商人從中斡旋,南國強盛,船堅炮利,漸為中國正統,此時向南國稱臣,免了朝鮮刀兵之災,而且南國答應,定保護朝鮮不受外敵侵擾。
李昪正六神無主之際,聞言立時大喜,下詔晉趙秉夔為左議領,赴江華乞和。
江華島這場令朝臣氏族極盡震驚的衝突,同樣給金妃帶來了巨大的震撼,這幾曰,她詳細探聽中國南朝情況,這才知道南朝攝政王雄才大略,同羅剎、英法諸國交鋒,很是令泰西幾國吃了苦頭,現今盤踞東南,隱隱有問鼎中原之勢,其麾下平遠軍號稱常勝軍,髮匪、清軍,幾乎聞風喪膽。
而現在很明顯,這位攝政王的目光投向了朝鮮,而最可怕的是,豐壤趙氏獲得了其支持。安東金氏,只怕滅族之禍就在眼前。
金汶根重重摔下茶杯,恨聲道:「趙秉夔這個卑劣小人,賣主求榮,只有王上才被其蒙蔽,滿朝文武,誰不知其狼子之心?」
金妃輕輕嘆口氣:「事已至此,父親總需想法子善後。」
金汶根思索著,目光漸漸凌厲起來,「我自有計較,等中國使者進城,就將其斬殺乾淨,再向中國皇帝求援,以防南國報復。」
金妃一呆,道:「父親,只怕中國的士兵不好對付。」
金汶根冷冷道:「還不是一個鼻孔一張嘴?在江華島,中國人不過是偷襲,又有鐵艦火炮助陣,這才大勝,再說了,江華島的守兵多是民氓,如何能比京畿精銳?我就不信了,等他們上了岸,京畿禁衛三千鐵甲,近戰驟然發難,還殺不死幾百中國人?」
金妃也覺得父親言之有理,現今族中大禍臨頭,若要自救怕這是最後的機會,但這卻不一定是唯一的辦法。
蹙著秀眉琢磨了一會兒,金妃道:「父親,還是等與中國人會晤之後再談,千萬不可衝動。」
金汶根點點頭:「我自有主張。」
安國洞古墨堂。
此時只有趙秉夔與一名青年官員,趙秉夔目光閃爍,在低聲與那青年官員說著什麼,若不靠近兩人,實難聽清他的話語,更莫說在書齋外了。
青年官員臉色越來越是古怪,原來趙秉夔竟是要他聯絡軍中子弟,等中國人進城,尋機會在城中發難,殺死幾名中國人。
「院君,這……,您不是已經爭得中國人的支持了嗎?」青年官員疑惑難解。
趙秉夔臉沉如水,道:「中國人可未必支持咱們對付安東金氏,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有此良機,若不將安東金氏連根拔起,我趙秉夔枉自為人!」
說著話,趙秉夔又湊到青年官員耳邊低語起來,青年官員馬上臉色大變,道:「這,王上和金妃……」
「金妃不死,金家就……,亂兵一起,誰顧得了……,可扶助興宣君公子……」斷斷續續的,趙秉夔聲音越來越低,細不可聞。
青年官員卻是額頭沁出汗珠,一臉的震驚,但家族存亡之計,卻也只能連連點頭,只是從未想過,院君竟然如此膽大妄為,或許是因為此前,從未有過這般天賜良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