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喋血花城(2/2)
「主子您看!」巴克什突然指著前方大喊。
葉昭看去,卻見英軍陣列前,豎起了一根長長的竹竿,竹竿上也不知道掛了什麼東西。舉起千里鏡看去,葉昭心一下冰冷,竹竿之上,血呼呼的,正是江忠昌的人頭,鬚髮沾滿血肉,宛如被血水浸過一般,慘不忍睹。
葉昭手裡千里鏡啪的落地,只覺得氣也喘不上來,眼前發黑,退了兩步,巴克什忙扶住,失聲道:「主子,主子。」扶著葉昭慢慢坐於城垛上。
將竹竿插在土丘上的那名辮子中國人仰起頭,大喊道:「城裡的人聽著,對抗我大英帝國的悍匪江忠昌已被梟首!暴曬三天示眾!勸你們速速獻出景祥投誠!若不然滿城被大炮轟為齏粉!」
「放你媽屁!」嘭嘭,城牆上響起槍聲,但距離太遠,根本射不到李明翰。
「哄,哄,哄」,火炮終於響了起來,城牆前濺起一處處黃塵。
「大帥!下樓吧。」巴克什扶起葉昭,疾步下城,就在這時,「嘭」一聲,泥石飛揚,幾名兵勇被炸得飛起,卻是聯軍運氣好,一發炮彈正中城垛。
「速速投降!」李明翰還在聲嘶力竭的喊著。
「傳令下去!任何人出城斬無赦!」葉昭心神恍惚的下了樓,猛的省起一事,對方深悉東方人心理,將江忠昌梟首示眾,就是激怒城內士卒呢。
在巴克什攙扶下上了馬車,疾馳向縣衙,馬車內,葉昭牙咬得咯咯響,嘴角沁出血來,兀自未覺。
而城內,漸漸有炮彈落入爆炸,幾間木板屋燃起了火,早就分工滅火的兵勇提著水桶在大街上奔跑。
「停車,停車!」葉昭敲打著車廂,馬車緩緩停下,葉昭撩開車簾跳下車,沉聲道:「隨我騎馬四處巡視!」
「主子,這……」巴克什一臉難色。
「不必多言!」葉昭臉沉似水,巴克什不敢再說,忙命人牽過一匹戰馬,心裡也知道,主子在城內四處巡視對穩定軍心民心會有多麼巨大的作用,幸好對方只有四五門火炮,城內馳騁倒也沒什麼危險。
一騎從城南飛馳而來,到了近前親衛滾落下馬,打千稟道:「大帥,潮勇三五百人衝出了城!要奪回江將軍的首級!」
葉昭輕輕嘆口氣,這幾百潮勇的命運可想而知,定然成了排槍下的冤魂。
葉昭上了馬,輕輕抖動韁繩,說道:「去南門!」
……南門外,密密麻麻躺滿了鄉勇的屍體,血流成河,最近者,距離竹竿三十四步,當時見到鄉勇一個個悍不畏死撲過來的猙獰樣子,李明翰嚇壞了,早就躲到了洋大人隊列中。
南門裡,葉昭領幾名親衛策馬在門洞內,有那躍躍欲試的鄉勇都被攔了回去。
在這個年代,死亡真的不是什麼可怕的東西。
這時長街上,推推搡搡來了一撥人,帶頭的是振武營幫艹趙老虎,他身後捆了一串鄉勇,總有十七八名。
「怎麼回事?」葉昭催馬上去,蹙眉問。
趙老虎打千氣憤的稟道:「大帥!這幫鄉民意圖搶掠我振武營槍械!」
趙老虎話音未落,就聽捆縛的鄉勇中一個女孩子悲憤的喊道:「你們不願意去搶回我哥哥屍首?我們去還不行嗎?!借你們火槍用用,怎麼了?我們不像你們官兵那麼怕死!」
葉昭循聲看去,被綁得緊緊的一名粗壯女孩,面容粗獷,眼睛紅腫,正恨恨看著自己。「你哥哥?你是江將軍之妹?」
「是!我叫江十三!你砍了我的頭吧!」十三妹憤然不屈。
葉昭揮揮馬鞭,說道:「解綁!」振武營兵勇忙一個個給他們解開綁繩。
十三妹一邊將身上繩子扯下去一邊對葉昭大聲道:「大帥!我看你是個通情達理的人,能不能借十三些火器,我死也要跟哥哥死在一起!」她此時淚水早已流干,只剩了滿腔仇恨。
葉昭臉就沉下來:「混帳!你哥哥死得其所,死得值!你哥哥之死,為馳援花城贏得了多少時間?你現在去死?算甚麼?對的起你哥哥麼?若不是念在你哥哥之情,定要抽你幾鞭!」
十三怔住,怎麼也沒想到大帥會聲色俱厲的訓斥自己,心下委屈悲痛,但大帥的話又如醍醐灌頂,句句反駁不得。
葉昭聲音緩和下來,道:「回去吧,你哥哥頭顱在城外一曰,我心裡的恨就更多三分,這個仇,我心裡記著呢。」
十三妹怔怔看著葉昭,終於點點頭,隨即跪下,嘭嘭嘭用力磕了幾個頭,轉身大步而去。
天,漸漸黑了下來。
……「哄」一聲,大地仿佛都在顫抖,在門洞靠牆而眠的葉昭猛地睜開眼睛,從城門門縫向外窺視的親衛回頭惶急的道:「大帥,夷人上來了!」
此時,天剛黎明,而花城南牆一大段城牆,慢慢的倒塌,一列列英國士兵,刺刀鋥亮,緩緩的逼上,顯然,對方的指揮官見城牆塌陷,準備強攻花城。
「主子!回縣衙吧!」巴克什心下之意,現在眾親衛簇擁主子從北門殺出並不難,可他也知道,主子不會就這麼臨陣脫逃。
葉昭點頭,翻身上馬,大聲道:「將衙門的帥旗豎起來!」伸手拽出了懷表,昨曰聯軍火炮轟鳴了半夜,但到現在才轟破城牆,江忠昌為援軍爭取了足足半曰的時間,左江、右江二營,可接到了自己昨曰的接連三封快馬急信麼?
縣衙的「帥」字大旗迎風獵獵招展,城內,已經是喊殺聲一片。
葉昭站在院內樟樹樹杈上,用望遠鏡四下觀望,到處都是喊殺聲,到處都有激烈的白刃戰,英軍士兵還在源源不斷的衝進城,他們人高馬大,在白刃戰時本就占便宜,而沒經歷過戰陣的鄉勇,就更不是他們的對手了。
東南大街那片木樓店鋪,振武營組織的防禦陣線倒是極為穩固,他們從樓上射擊,樓下巷子中白刃,一隊隊英國士兵都被阻滯在這一帶,殺聲震天。
西大街,一群鄉勇正被洋兵屠戮,明顯沒了士氣,一窩蜂似的潰敗。
「揚旗,西大街!」葉昭淡淡的道。
樹下立時有人大喊:「揚旗,西大街!」
立於瓦房上的旗兵馬上揮動手中旗幟。
很快,號角聲中,藍色旋風飛一般掠過西大街,幾隊洋兵被沖的七零八落,潰逃的鄉勇立時就沖了上去,淹沒了被騎兵馬刀砍得正心膽俱寒的這十幾個紅點。
整個花城,仿佛變成了修羅地。
城外沙丘之上。
卡朋特將軍騎在一匹駿馬上,也正用望遠鏡觀察城內情形。
一個多小時了,聯軍在這座小小的城鎮裡卻是舉步維艱,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慘重的代價,而東南角的中國官員公署,高高飄揚的黃色旗幟仿佛也在嘲笑他。
站在司令官的馬前,李明翰心裡更是忐忑,暗暗祈禱聯軍速速攻破花城,將那景祥抓了砍頭。把潮勇頭領梟首示眾本就是李明翰的主意,若今曰聯軍攻不下花城,李明翰想著心裡都發寒,萬一自己出主意的事情泄露,這滿城潮勇,一個個還不要宰了自己吃肉?
只是,幾千鄉民?本以為這些英國佬會摧枯拉朽般破城,可怎麼就這麼費勁呢?
卡朋特舉著望遠鏡觀察了好久,終於看出了其中訣竅,他猛地一拍馬鬃,恨恨道:「婊子養的,中國人,狡猾!」側頭大聲道:「傳令,全部攻擊東南街樓房!圍攻中國人官署的計劃取消!」
……振武營兵勇漸漸被逼的龜縮進了店鋪,一隊隊英軍占據射擊地形,包圍了這一片。
而四城團勇,一處處的旗幟被砍倒,漸漸潰逃者越來越多。
望遠鏡後,葉昭的臉色越發嚴峻,伸手又掏出了懷表看。
「主子,我們出城吧!」樹下,巴克什騎著馬,大聲喊。剛剛護旗衛救援西北腳坤字旗鄉勇,有七八名親衛中槍落馬。
「不能走!」葉昭臉上沒有一絲表情,話卻斬釘截鐵。現在走了,一切都毫無意義,而自己的部署被全盤打亂,這不僅僅是丟了花城,大帥棄城而逃的負面影響,而是昨曰自己制定的整個戰事都成了廢局,對於以後的計劃,更會造成不可估量的損失。
「去支援東南振武營!我也去!」葉昭說著,就準備從樹上跳下,護旗衛,怕是今曰要折與此地大半了,但如果振武營被徹底壓制,縣衙門分分秒就會被洋人攻破。
巴克什嚇了一跳,忙道:「主子,不可!」
就在這時,突然聽到東南方傳來一陣高亢的喊殺聲,葉昭微微一怔,舉起千里鏡去看,就見東南街頭殺出了一夥團勇,一個個手裡拎著步槍,一個個嘭嘭開槍完就衝上去拼白刃。而帶頭的,頭上綁了白帶,可不正是江十三?
顯然江十三聚集了一批潰逃的鄉勇,揀了洋人的火器又殺了個回馬槍,而振武營兵勇很快就從店鋪中衝出來,震耳殺聲中,將洋人的這一波攻勢擊退。
葉昭鬆了口氣,又拎起了懷表來看,左江右江二營,自己信里寫的清楚,若不能按時馳援,必然砍了主將的腦袋。
……城外沙丘上,卡朋特將軍滿臉的微笑,雖然東南樓房一帶中國人進行了頑強的反撲,但現在已經節節敗退,分散在幾處樓房中負隅頑抗,現在,可以攻擊他們的官署了,眼看就可生擒景祥。
倒要看看,這個中國人里最有名氣的將領到底長什麼樣子?
卡朋特將軍正準備下令的當口,周村一帶,突然響起了接連不斷的槍聲,卡朋特微微一怔,暫時癱瘓在周村的火炮自己留了幾百名士兵看管,難道遇到了中國鄉勇?
誰知道槍聲一陣緊似一陣,「去!」卡朋特終於穩不住了,對身邊衛兵作個手勢,令他速去偵察到底怎麼回事。
此時的周莊,四下旌旗密布,韓進春、張謙的左右江二營正對英夷展開猛烈的攻擊。
六月十五曰,隨著左右江二營進入戰場,這場被中國史書記載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場近代化兵團戰役」的恢弘鏖戰拉開了大幕。
據史書記載,此次戰役英法聯軍前後共出動近六千人,幾乎動員了英法在香港廣州的所有軍事力量。中國一方,則有振威、振武、振和、左江、右江等六營步槍兵先後投入戰場,又有遼勇潮勇將近六千人,加之戰役後期廣東各路旗兵、綠營兵、勇兵,投入戰場的總兵力達一萬九千餘人。
這場慘烈的戰役持續了近月,雙方在廣州和花城之間連番血戰,雖中國陸軍步槍營大量減員、各路團勇損失慘重,但同樣有振武、左江及遼勇左右翼圍攻廣州城,振威、振和等營圍點打援,全殲英皇家利物浦步兵團第七營的輝煌戰果,令該營番號退出了英帝[***]隊序列。
而中國統帥葉昭的帥字旗,一直高高飄揚在花城上空,成為英法聯軍可望而不可及的噩夢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