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天下英雄幾許,我自逍遙(1/2)
西關泰和號後院,春曰明媚,葉昭搖著扇子坐在樟樹下曬太陽,紅藤躺椅旁,有一方墨色大理石几,其上各色碟碗點心,色香俱全。
瑞四恭恭敬敬站在葉昭身邊,雖然儼然成為廣州城最大的特務頭子,但在葉昭面前他就改不了那副猴樣,令葉昭也莫可奈何。
「都辦妥了吧?」葉昭抿了口茶水,淡淡的問。
「托主子的福,奴才還算辦好了這趟差。」瑞四一臉諂笑。
葉昭微微點頭:「他沒懷疑什麼吧?」
「沒,奴才看這小子也是殲猾之輩,特意加了小心。」
葉昭就笑:「敢情你也知道自己殲猾呀?」
瑞四愁眉苦臉道:「奴才對主子可從不敢耍滑頭。」
葉昭搖了搖摺扇,淡淡道:「但願吧。」
「主子,這是那小子的出行表。」瑞四遞過來一張紙。
葉昭接過,草草瀏覽了一番,微微點頭。紅娘的親衛阿蔡留在了廣州,瑞四辦的事就是同阿蔡聯繫,傳遞消息,僧王肇慶軍營的兵力配置早就送了過去,此外還有數條軍情,僧王手下將領的姓格、資歷都極為詳備的送了過去。
瑞四並不知道密封蠟丸里到底是哪些機密,其實就算他知道也無妨,他定會以為自己旨在削弱僧王實力才會偷偷給賊黨通消息,其實就算自己造反,瑞四也斷不會背叛自己,最多只是想不通為什麼自己會私通賊黨而已。
阿蔡的身份自己沒有瞞他,畢竟阿蔡是公平黨眾,當然要內務局的特務們盯著點。自己給阿蔡送去的機密蠟丸,現在瑞四大概以為是自己的什麼計策吧。
自己也想過沾上鬍子直接和阿蔡聯繫,但想想不妥,中間總要有一道防火牆,如此自己才可將諸般事情都在幕後艹作。
瑞四,可以說是自己最好的防火牆了。
至於送蠟丸給阿蔡的內務局特務們,那自是根本不知道阿蔡的身份的。
僧王的諸騎諸勁旅,應該已經磨刀霍霍,現今只是等派往廣西的探子探明虛實而已,而僧王一旦利刃出鞘,常規路線自是首攻梧州、接著克平樂、襲桂林,只要攻陷桂林、平樂、梧州三府,理論上公平黨就大勢已去,雖說紅娘深悉農村包圍城市之道,但若沒有經濟渠道支撐,已經被清廷視為眼中釘的公平黨想進山區星星之火燎原?那可真是千難萬難。莫說現在大多數民眾尤其是鄉紳們皇權至上的年代,就說當年紅軍,有共產國際財源,加之軍閥林立,如此才能夾縫中艱難生存,只不過後世史書淡化了很多內容而已。
僧王驍勇善戰,應該可說是紅娘遇到的最強對手,這石破天驚的對決難道自己只能壁上觀麼?
「四兒啊,你去吧。」葉昭拎出懷表看了一眼,托馬斯該到了。
瑞四卻跪下,磕了三個頭,葉昭奇道:「作甚?」
「奴才不能跟在主子身邊伺候,只能給主子多磕幾個頭!」瑞四有些哽咽的說。
葉昭心中一動,想起從小被他伺候大的情誼,也不由得鼻子微酸,卻是笑道:「滾你的蛋吧!」
瑞四又磕了幾個頭,這才起身退出。
葉昭輕輕嘆口氣,其實外人很難明白這種主子和從小伺候長大的奴才之間的感情,可能有些畸形,卻是一種滲透到骨子裡條件反射般的忠誠,如果一定要打個比喻,就好像人類和愛犬吧。
一刻鐘後,托馬斯在老夫子引領下進院,老夫子雖然對工商業的門道不在行,但兵工廠的瑣事可以由他穿針引線和自己聯繫。
看得出,托馬斯精心修飾了一番自己的衣著,藍呢子短大衣,頭髮梳理的也極為整齊,對這次會面他顯然充滿了期待。
「大衛!來坐!」看托馬斯拘束的搓手,葉昭微笑招呼他。
「葉先生,謝謝您給我機會跟您見面。」托馬斯滿臉的真誠。
葉昭笑道:「怎麼樣?還在研究帶彈匣的步槍?」
托馬斯眼睛就是一亮,葉先生還記得這事兒,但隨即目光黯淡,搖搖頭道:「搞了幾個半成品,都行不通,佛斯特先生認為我浪費資源,不許我再進實驗室。」
葉昭就笑:「不過,你應該沒放棄吧?」
托馬斯靦腆的點點頭。
葉昭起身,拍了拍他肩膀,道:「逆境才能磨礪人,來,我有瓶不錯的紅酒,跟我來喝一杯,預祝你成功。」
托馬斯跟著葉昭走向堂屋,葉昭邊走邊道:「不要急,你感覺沒感覺到,彈倉彈匣步槍的最大缺陷是什麼?」
托馬斯馬上道:「火藥,火藥殘留物,很影響子彈連續發射。」
葉昭微微點頭,道:「過段時間,炸藥廠兵工廠都搞起來了,我幫你弄點無煙火藥,你再試驗看看。」
「無煙火藥?」托馬斯有些迷茫。
葉昭笑著拍拍他肩頭:「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托馬斯眼裡滿是期待,真恨不得馬上就見識到葉先生說的「無煙火藥」,聽起來,好像是沒有煙霧的火藥,那麼,或許燃燒後渣滓就會很少吧?越想越是心癢,抓耳撓腮的,葉先生,好似總能給他打開扇窗子,令他看到朦朦朧朧的希望。
……江西贛州。
夜色如墨。
密密麻麻的士卒潛伏在夜幕中,他們各個紅巾包頭,鮮紅的頭巾鐵血猙獰,帶起無邊殺氣。
遠方,是閃耀著微弱火光的軍營,大清輔國公景祥的嫡系精銳,名聲震天下的「振武營」,管帶乃大清名將神保,景祥的忠實鷹犬。
李秀成用馬鞭鞭稍輕輕挑起面前迷霧,笑了笑,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這位太平軍優秀的年輕將領,後起之秀,在攻克江南大營的拉鋸戰中數次大破湘軍,早就成為獨當一面的統帥。
「七,怕不怕?」李秀成輕聲問,他問的是牽著駿馬韁繩站在他身邊的一位高大健碩的猛漢,猛漢叫覃七,健步如飛,常常跑在馬的前頭。人人叫他「馬頭七」。
「不怕!」覃七爽快而響亮的回答,挺著胸膛,他永遠可以直面死亡。
「好!男兒就當如此!景祥又如何?!」李秀成猛的一揮馬鞭,豪氣沖天:「兒郎們!今曰,我們就去砍掉景祥的鷹爪!你們怕不怕?!」
「不怕!」山呼海嘯的喊聲。
李秀成長鞭一揮,密麻麻的紅頭巾立時如海浪般卷向清軍大營!
「嘭嘭嘭」排槍警號,此起彼伏。
太平軍與大清最精銳部隊的鐵血碰撞拉開了帷幕。
……將軍公署議事堂,葉昭慢慢放下摺子。
好一個李秀成,好一個神保。
李秀成襲贛州振武營及贛州團練軍營,衝破振武營防線,神保率眾士卒悍不畏死,白刃死戰退敵。
贛州團練一盤散沙,神保能在失去第一道防線的情況下極快的組織起第二道火力防線,加之白刃退敵穩住局勢,硬生生逼退了衝到近前的髮匪,此戰不可謂不驚心動魄。
李秀成所部髮匪又何其兇悍?靠血肉之軀前仆後繼衝破步槍隊防線,步兵營可謂破天荒第一遭遇到如此強悍之匪。
「看來,該向北壓壓戰線了。」葉昭說著話,端起了茶杯思索。
案桌旁,站的是廣州副都統、神炮三營副統領剛安。
葉昭目光看向他,淡淡道:「你去贛州,振和、振威都帶過去。」
「喳!」剛安單膝跪倒接令。
……南昌府衙門,卻是高高飄揚的黃綢紅字水紅邊太平軍翼王方形大旗,進進出出皆是彪悍的紅頭巾赤腳大漢。
府堂偏廳,坐著一位面相威儀氣勢迫人的年輕統帥,他就是太平軍翼王石達開,曾在湘江大清腹地殺敵一千八百里,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令清軍聞風喪膽,號之曰「石敢當」。
此刻,這位威震大江南北的翼王心裡卻沉沉的,滿是陰霾。
李秀成部在贛州被振武營重創,不得不退到黑石屯休整,景祥的火器營,當真堅不可摧麼?
堂下四五名精悍將領都默不作聲,翼王破江南大營、克九江、南昌,何等意氣風發,殺得清軍望風披靡,可一想到南方那位大敵,人人心裡都壓了塊石頭。
清廷里,怎麼就突然冒出這麼位妖孽人物?
堂外,一道閃電,翻滾的烏雲,自南方滾滾而來。
……春雨細蒙蒙的,淡淡染綠了廣州城。
在西關巡捕分局院內,巡長魏定一又看到葉昭的時候,牛眼睛瞪得老大,「你怎麼又來了?」
雖然葉昭只不過短短當值半個月,魏定一對其卻印象頗深。
「銷假。」葉昭微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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