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天下英雄幾許,我自逍遙(2/2)
「銷假。」葉昭微笑著說。
魏定一是怎麼也看葉昭不順眼,一看就知道是富家子弟,吃不得苦,而且請假紙一請就是幾個月的,可總局批了,魏定一也莫可奈何。
魏定一牛眼睛瞪了葉昭好一會兒,努努嘴:「去問詢室當值!」卻是剝奪了葉昭巡邏的權利。這德行,以後就在聞訊室幹些無足輕重的文案差事吧。
葉昭倒是無可無不可,轉身走了兩步,突然想起了老相識,回頭問道:「巡長,馬小翠在不在?」
魏定一這個氣啊,罵道:「你小子是來當差還是來溝女?滾蛋!」
葉昭微微一笑,其實對這個粗人,倒是頗有好感,遂轉身走向問詢處。
問詢室面對長街,玻璃窗,屋內擺著長方桌,幾把椅子,配備男女警各一,通譯一名,葉昭進來換了男警的班。
見到馬小翠也在問詢室,葉昭不由得啞然失笑,馬小翠詫異的看著他,嘴巴都合不攏了。
「喂,你這幾個月幹嘛去了?」馬小翠瞪著大眼睛問。
葉昭嘆口氣:「病了,唉,身子骨不好。」
馬小翠也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俏目盯著他,葉昭卻是笑道:「你怎麼也被發配這兒來了?」馬小翠雖是姑娘,可姓子好動,應該和團勇們一樣,不喜歡在問詢處當值。
馬小翠就想起了被這傢伙害的慘狀,氣道:「還不都賴你!」幫這傢伙背槍背上癮了,同別的巡捕上街巡邏也總是喜歡搶著背槍,違反了巡捕局紀律,被巡長魏定一按在了問詢室。
葉昭奇道:「怎麼什麼都怪在我頭上。」把馬小翠氣得直翻白眼。
通譯是一名西裝打扮的斯文年輕人,姓杜,高傲的坐在一旁,自不屑同這些低級巡捕聊天。
問詢室整天也不見得有個人芽兒,馬小翠無聊的直打哈欠。
葉昭慢條斯理喝著清茶,心說西關都如此,若想民眾改變對巡捕局的觀念,卻只能慢慢來了。
正琢磨呢,外面畏畏縮縮走進來一名中年婦女,見到葉昭目光看過去,嚇得一縮身子,就想走掉。
馬小翠卻早站起親熱的道:「大嫂!來,進來坐!」好不容易有事幹了,馬小翠殷勤極了,走過去不由分說把那中年婦女拉進來坐下,又給倒了杯茶,笑著問:「大嫂,有事吧?家裡鬧賊了?」一臉的躍躍欲試。
中年婦女捧著茶杯,惶恐的躲閃著馬小翠的目光,低著頭,聲音似蚊鳴,「官、官爺,這兒、這兒是不是可以管賭場,我、我聽說是……」
「可以啊,賭場、煙館、堂子,都得服我們管!」提起這些地方馬小翠就恨的牙根痒痒,聽說上面準備逐步取締煙館,馬小翠可巴不得這一天早點到。
「那、那……」中年婦女忽然放下茶杯,就猛地給馬小翠跪下,連連磕頭:「官爺、官爺,救救我可憐的孩子吧,她,她才十歲啊!她爹不是人,不是人啊!」放聲大哭起來。
馬小翠急忙扶她起來,「大嫂,我們這兒不興這套,怎麼回事,你說說,說清楚點。」回身對葉昭使個眼色,見葉昭不明所以,氣得指了指桌上的紙筆。
葉昭這才想起來,自己要記錄。
「大嫂,您貴姓,有名字嗎?」馬小翠開始一板一眼的問。
「我,我姓王,乳名……」
馬小翠就打斷了她的話:「大嫂,乳名就不用了,說說您家在哪,賭場和您的孩子又是怎麼回事?」
王氏抹著淚,一臉悲哀,「我、我是王家大院……」
馬小翠又無奈的打斷了她:「您知不知道街牌號?我們前些曰子新發下去的,你們那個大院門牆上,都貼了鐵牌的。」
「好像,好像是德興街三號……」王氏有些猶豫,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記錯。
葉昭心下卻是一寬,這明顯不識字的貧苦婦女能知道街牌,這條條舉措倒也沒白費。
「恩,您接著說。」
王氏悲哀的眼睛又有淚水湧出,她拼命忍著哭出來的衝動,「我命苦,嫁了個濫賭的丈夫,他,他不是人,賭輸了,就去借錢,好好的一個家,都被他敗光了,可,可他還嫌不夠,昨天,昨天賭館的人來,把,把丫丫抓走了,說是,說是那挨千刀的寫了借條,把,把丫丫抵押給他們……」說到這兒王氏身子就一顫,猛地又給馬小翠跪下,連連磕頭:「官爺,民女知道欠債還錢,可能不能通融我幾曰?我,我去借錢,我這就去借錢,可丫丫,是我的命根子啊……官爺,您幫幫我,我給您立長生牌……」
馬小翠急忙摻起她,恨聲道:「大嫂,您放心,我們早有規定,賭場現在可不許把人當抵押品來賭!」
葉昭已經站起身,問道:「大嫂,哪家賭館?」
「就,就高千順高老爺那家……」王氏不敢和男子對視,一直低著頭。
「你照顧好王大嫂。」葉昭說著就出了問詢室。
……千順賭場內,烏煙瘴氣臭烘烘的,葉昭進來就皺起了眉頭,到處是賭徒們紅著眼的鬼叫,就仿佛進了地獄。
看到兩名黑制服巡捕走進來,正斜眼挨個賭桌晃悠的管事鄭阿三滿臉堆笑迎上,抱拳道:「兩位差爺,好興致啊?玩兩手?算我的!」
和葉昭一起來的巡捕是個黑炭頭,二十多歲的小伙子,粗人,外號黑子。他瞪眼睛道:「少來這套,把人交出來!」
「甚麼人?」鄭阿三微微一怔,心說莫非是來打秋風的?還是有什么小賊犯在了他們手裡。
黑子道:「好像是?丫丫?」說著回頭問葉昭:「葉大哥,是叫這名吧?」雖然幾百步的路,又是和葉昭初識,但三言兩語,黑子就覺得葉大哥是大學問人,佩服的不得了。
葉昭點頭,對鄭阿三道:「德興街三號王家大院王氏的閨女,昨天被你們抓的。」
鄭阿三不由得笑了,「兩位,欠債還錢,天公地道,我這可是有趙老九立的字據。」說著拍拍手,喊道:「阿明,把趙老九的借據欠條都拿來!」
葉昭點點頭:「你承認丫丫在你這兒?」
「在啊!」鄭阿三一臉的理所當然。
「人呢?」葉昭問。
鄭阿三猶豫了一下,這時節卻見賭場後門布簾一掀,走出來一個胖子,錦服玉墜,應該是個財主,他手裡牽著一個哭哭滴滴的小女孩。
看到鄭阿三表情,葉昭指了指那小女孩兒:「這是丫丫吧?」
鄭阿三心說這差官倒也機靈,點頭笑道:「是,昨兒就被張老爺下了銀子,這不來領人了麼?」
葉昭對黑子努努嘴:「攔下。」
黑子唯葉昭馬首是瞻,走上幾步,粗壯的塊頭就將張老爺堵住,張老爺一臉愕然,「作甚麼?」
鄭阿三心裡只是冷笑,心說你們可真不開眼,張老爺都敢得罪。
「放了她!」黑子指著那哭的眼睛紅腫的小丫頭說,也不等張老爺說話,一伸手,握住張老爺手腕,張老爺痛呼一聲,不由得就鬆了手。葉昭走過去,輕輕拉過小丫頭,笑道:「別哭了,這就帶你去找娘親。」
葉昭雖戴了鬍鬚,但眼神清澈,還是挺漂亮一人。第一印象,小丫頭就覺得這大哥哥親切,從昨天到現在她都快被嚇死了,這時節就好像見到了親人,哇一聲就哭出了聲,拼命抱著葉昭,不肯放手。
葉昭輕輕摟著她,心裡嘆口氣。
張老爺卻是勃然大怒,指著黑子鼻子罵道:「混帳東西!你知不知道老爺是誰?我打你個混帳!」伸手就去打黑子,卻被黑子一推,就栽倒在地。
賭徒們都被這邊的熱鬧吸引過來,很快就圍了上來,起鬨叫好。人人心裡都琢磨,這兩個當差的來高老爺的賭場尋事,可不找不自在麼?
鄭阿三笑容也冷了下來,「兩位!鬧過了吧?人留下,二位請走不送!」身後,就圍過來幾個敞胸露肚的青皮。
葉昭微微一笑,對鄭阿三道:「根據巡捕律第三款第二條,賭賣人口者,賭館一律取締,責任人依罪責輕重論處!你和高千順都算是這賭檔的責任人,你現在跟我們走,還有高千順,若十二個時辰不到巡捕局出首,以潛逃論罪。」
說完葉昭轉頭對黑子一努嘴:「亮槍,封鋪拉人!」
黑子一伸手,就掏出了左輪槍,眾賭徒都嚇得連連後退,心裡都直叫娘,原來還有不能賭人這一說,這,看這廣州城世道真變了,差老爺可一點都不給高千順面子。
賭徒大多欺善怕惡,這一轉眼,高老爺成了高千順,差人變成了差爺。
鄭阿三臉色一變,也看出來了,這年輕英俊的是主事,對葉昭強笑拱手道:「差大哥,咱裡面說話?」心裡琢磨著看來要大出血了。
葉昭卻一努嘴:「黑子,清場!」
「嘭」一聲,黑子對天鳴槍,大聲道:「不相干的都滾出去!」又對鄭阿三大喝道:「蹲下!」
那還等他說?賭徒們都屁股著了火一般湧出了賭場,都站得遠遠的看熱鬧。
鄭阿三鐵青著臉,但只能乖乖蹲下,那些青皮一見三爺都這德行了,一個個腳底抹油全溜了。
葉昭也知道現在算是野蠻執法,但沒辦法,這個時代就要這樣搞。說起來,大清律是禁賭的,可惜早成了一紙空文,自己這廣東新政也不可能一口氣將賭館煙館取締,只能慢慢來,煙館是一定要取締的,賭場暫時只能慢慢規範,估計取締要很久之後了。
巡捕局封了千順賭館,想來很快就可以傳遍廣州,那些賭館、煙館、記院都應該受到震動,可不會再拿巡捕律當空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