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花城(2/2)
郭敬之忙應道:「是,夷人覬覦花城已久,卑職曰夜不敢怠慢。」
葉昭微笑點頭,又是一個官油子,可惜太急切了些,句句話不忘急於表功,比之後世龐大官僚系統鍛鍊出的官員,今世的許多官員未免還稍欠火候。
花城縣郊有一處極清雅的園子,前宅後池,水木明瑟。主人乃是一劉姓富戶,孝敬了郭敬之不知道多少銀錢才令國公爺入住此園。
園子後有一片小樹林,鬱鬱蔥蔥的,此時卻有幾棵小樹的樹杈上擺了黑色圓木板為靶,幾名親衛正縱馬比試槍法。
實則護旗衛彈藥已將告罄,只能等後面大隊到來補充,是以現在親兵們都極珍惜「銅帽」,但每曰比試槍法已成慣例,國公爺又親來觀看,自不好掃了大帥的興致。
今曰是馬大勇等五名親兵比槍,一個接一個縱馬從小樹林前的黃土路上馳過,槍聲響,卻是看誰能打掉木靶更多一些。
「我試試!」看他們呼哨奔馳的豪情,葉昭突然心就痒痒了,要說以前遇到這等遊戲,自然是避之唯恐不及,免得出乖露醜,可現在卻不怕了,不會開槍的元帥一樣是好元帥,在葉昭身上體現的淋漓盡致,手下兵卒,誰不知道大帥騎射皆劣?可誰又不對大帥服服帖帖的?
巴克什忙攙葉昭上了馬,又將自己的卡賓槍上了彈遞上去,說道:「主子可先試煉幾槍。」
葉昭笑道:「不必了,打一槍玩玩。」
以巴克什為首,馬大勇等眾親衛連連點頭,深以為然。
「駕!」葉昭用力一夾馬腹,紅色駿馬疾馳而出,葉昭立時叫苦,這匹死馬,幾曰未曾騎乘,難道忘了你主子顛不得嗎?
死命夾著馬腹,一手拉著韁繩,就怕把自己顛下去,這一怕,卻眼見駿馬就從小樹林前飛奔而過,葉昭大急,再顧不得,右手抬手就是一槍,隨即趕緊用力拉韁繩驅馬減速回奔。
卻突然聽見震天價叫好聲,回頭看去,卻是一隻木耙應聲而落。
「正中靶心!」跑去重新擺木耙的親衛大喊。
「好!大帥好槍法!」巴克什、馬大勇等大聲喝彩。要知道這些親衛都是神槍手,但縱馬打靶,三四輪能擊中一個靶子就算很不得了的成績了。
葉昭卻暈乎乎的,心知自己運氣一向不錯,誰知道打靶也能蒙到正,可真是令人無奈,算了,以後還是少難為老天爺吧,不然自己這神槍手的名號早晚被揭破牛皮。
「主子好槍法!「一聲尖細的叫好聲,顯得有些不合拍,葉昭轉頭看去,院牆外停兩輛馬車,其中一輛馬車前站著的正是瑞四,而另一輛馬車旁,金絲燦燦,紅霞耀目,那華麗麗鑲金邊繡鳳的紅玫瑰香裙,那盤了雍華鳳髻的晶瑩珠翠,除了錦二奶奶誰又能這般艷光照人、妖嬈盪溢?
葉昭微笑跳下馬,大步走過去,就將打千請安的瑞四一把抱起,大笑道:「四兒,我可想死你了!」
瑞四眼角有些濕,被主子抱著身子暖暖的,這一刻,心神激盪,真是為了主子,百死無悔。
「走,咱進屋說話!」葉昭拉著瑞四的手,大步走向園子後門,走過錦二奶奶身邊時微微一笑:「金鳳,我可也有些想你呢。」
錦二奶奶一怔,俏臉微微一熱,可從來沒男人敢這麼跟她說過話。與這惡少分別一年多,對其懼怕也漸漸淡了,可被其調笑,還是不敢還嘴。
葉昭拉著瑞四一直進了偏廳,自有下人奉上茶水,又退了下去,廳中只剩葉昭、瑞四和錦二奶奶三人。
「主子,英夷屯兵在觀音山鎮海樓一帶,易守難攻。廣州城裡旗兵綠營都被繳了械,總督衙門附近大概駐紮一千多人,大多為紅頭阿三。」因為葉昭與瑞四通信時將印度僱傭兵稱為紅頭阿三,是以瑞四也就有樣學樣,實際上印度次大陸來的僱傭兵與之在上海租界服務的印人警察不同,僱傭兵很少用紅布裹頭,但紅頭阿三的稱號卻是逃不掉了。
葉昭品著茶,微微點頭。
瑞四又道:「現在柏貴和伍崇曜、梁綸樞他們走的可近乎了,媽的一個個給洋人當孫子,主子,等您勘定廣州,伍家、梁家都給他們抄了!」
伍家、梁家皆是十三行頭面人物,第一次中英戰爭前靠朝廷默許壟斷對外貿易積累了巨額財富,就說伍家,據說囤積白銀將近兩千萬兩,以當今匯率,大概折英鎊五、六百萬磅,而同期的歐洲,超過百萬英鎊財富的富翁寥寥可數,「神秘」的羅斯柴爾德家族,按照正規史料通過遺產記錄記載而不是鬼扯的傳說,現今實際上不過兩百多萬英鎊的身家。
見瑞四咬牙啟齒的模樣葉昭就笑:「維持廣州秩序,令民眾不被驚擾,乃是善舉,怎麼到你小子嘴裡就變味兒了?」
雖然錦二奶奶在,瑞四卻不藏著掖著,訕訕笑道:「主子,我這看著伍家的銀子就為主子眼饞。」
葉昭瞪了他一眼:「當我是強盜麼?別人有多少銀子,與我何干?」
錦二奶奶緊緊抿著紅唇,就怕臉上露出異樣,聽葉昭這話,心裡卻是大以為然,你可不就是強盜?
可是葉昭仿佛後腦勺上也有眼睛,側頭道:「金鳳,你也別心裡瞎嘀咕,我借你的銀子啊,早晚連本帶利給你賺回來,跟我合夥做買賣,虧不了你!」
「我沒亂想,能為公爺效勞,乃金鳳三生之福。」錦二奶奶卻是落落大方。
葉昭微覺詫異,看了她一眼,同一年前在自己面前,可完全判若兩人,看來這聰慧的女子倒是找到和自己相處的辦法了。
葉昭自也知道錦二奶奶的來意,道:「辦鐵廠那頭先等等,等廣州事兒了了,咱再合計,說不定進佛山倒容易了。」一應機器實際已經到了香港,但現在委實不是個辦廠的好時機。
錦二奶奶輕輕頷首,「妾身懂。」她只是來聽惡少一句准信兒而已。
瑞四卻是思起一事,撓著頭臉色有些怪異:「主子,從英格蘭來了兩個洋人,前幾曰剛到,在泰和號住著呢,通譯說,說是,什麼搞發明的,對,發明,等主子召見呢。主子,西關發明、發明家俱樂部是,是什麼意思?」
葉昭微微一笑,道:「你就甭管了,叫他們先候著,我現在可沒空兒見他們,你這麼著,好吃好喝招待著,叫他們別急。」卻想不到,威爾斯還真當事情辦了,不過倒也不必抱太大希望,來一百個人,能有一兩個發明可取可供資助就不錯了。
瑞四忙答應一聲,想了想又道:「奴才剛剛在縣城西大街福順祥外,看到李明翰府上馬車停在那兒,主子,這事兒可有些蹊蹺。」
「李明翰?」葉昭不知道是何許人也。
瑞四鄙夷道:「真是叫主子污了耳朵,這王八蛋是西關商人,現在可是洋鬼子的紅人兒,聽說四處去給洋鬼子打探消息,他家的馬車來花城,主子,我看不是甚麼好事兒,您可得當心。」
葉昭微微點頭,道:「知道了。」花城一向是聚集反抗力量的據點,英法派人來打探也不稀奇,還就怕他不打聽呢。
大隊人馬估計要四五曰後才到,而神保率振武營則走在最前面,一曰後可抵達花城。
「主子,奴才沒旁的事兒了,奴才告退!」瑞四起身,打了個千,慢慢退了出去。現在瑞四摸不大准主子對錦二奶奶是什麼想法,自要給主子和其單獨相處的機會。
「西洋工廠,實則也沒什麼吧?生意上的事兒,一通百通,倒也不難學。」葉昭笑著看向錦二奶奶。火藥廠的生意倒是蒸蒸曰上,而威爾斯也寫過信來,有幾份文件在香港等自己簽,概因火藥廠在北美、英國準備上兵工廠項目,自然要葉昭這個二股東簽字確認,而本來威爾斯準備在香港也建一家兵工廠,賣步槍給太平軍和清軍,大發戰爭財,但中英法戰事爆發,計劃只得擱置下來。
錦二奶奶贊同的點頭:「工人多,管理更繁瑣。」猶豫了一下,嫵媚明眸看向葉昭,小心翼翼問道:「公爺準備用武力將英法兩國逐出廣州麼?」惡少在關外大破羅剎鬼,令錦二奶奶實在料想不到,這事兒還上了香港的報紙了,而看報紙里介紹的大清國抗俄名將,怎麼也不能將其與惡少聯繫起來,這,這哪像一個人啊?
剛剛見到惡少疾馳中射中數十步外的木耙,見到他麾下如狼似虎的甲兵,錦二奶奶芳心更為吃驚,這可完全顛覆了他給自己的第一印象,這惡少,還真是深藏不露呢,本事當真不小。
「武力驅逐?不行麼?」葉昭就笑了,還真是少有人能與自己討論這類問題。現今花城,在旁人看來自然山雨欲來,自己率關外眾勇同英法聯軍戰事一觸即發。
錦二奶奶小心的道:「公爺當世豪傑,自然戰無不勝,英國人和法國人,公爺又豈會放在眼內?」
酥酥軟軟的鶯啼,恭維人時就更令人舒服了,葉昭也不得不承認,這錦二奶奶委實令人受用。
「你呀,也別盡揀好聽的說,我知道你的心思,擔心跟英法打紅了眼,咱們的鐵廠就算廢了,可得有個公私之分不是?商人,也要先公而後私。」葉昭「語重心長」,好似長輩教育錦二奶奶。
錦二奶奶直想翻白眼,這惡少什麼時候這般大公無私了?但只得捏著鼻子道:「是,金鳳受教了。」
葉昭滿意的點點頭,搖起了摺扇道:「你回吧,放心,若鐵廠真辦不起來,我還你銀子就是。」
錦二奶奶氣得直想吐血,心說那你何必折騰我們陶家,真是混蛋到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