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遭遇戰(2/2)
卡利曼斯覺得事情不會這麼簡單,但他更不相信中國人敢挑戰荷蘭人在南洋的利益,更不要說其水軍不過剛剛成軍了,雖然聽說中國水軍有了鐵甲艦,但從未打過海戰的中國人會開炮麼?
「傳令,上彈,列陣!」卡利曼斯吼了一聲。
船長室內海軍參謀官們的鬨笑聲嘎然而止,一名參謀官猶疑的道:「將軍,中國人不會真的開火的,他們一貫的伎倆就是恐嚇。」
卡利曼斯眼神陰沉,道:「難道你們不覺得這次的獵殺遊戲會很好玩麼?」
船長室內立時口哨聲歡呼聲一片,獵殺中國人的船艦,果然是很刺激的遊戲,想令中國人再不敢踏進東印度群島海域,就要狠狠的教訓他一次。
中國人來恐嚇,那就叫他們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海戰。
十幾艘船艦組成的艦隊,就算打到廣州去,那也不會遇到什麼阻滯吧?
薄薄的海霧中,荷蘭人的幾艘三桅戰列艦慢慢排成首尾相接的一線,戰列艦,本就因此得名。其船舷旁的炮口對準了前面中國艦隊的黑點,更隨著風向,巧妙的飄向了中國人艦隊右翼,很老道的海戰戰術,以船旁炮對敵人的艦艏艦尾轟擊,更躲開敵人船旁炮的攻擊範圍。
小型船艦,則靈活的穿插在四周,尋找打擊敵艦的機會。
老牌海軍的花招,還未開打,已經處於最有利的位置。
中國人的艦隊,顯然並未因此調整陣型,還處於懵懂無知中,或許,他們根本就沒想到荷蘭人會先開火。
馬大勇確實沒有料到,第一炮竟然是從荷蘭人的戰列艦上發出,就見一個巨大的黑點由遠及近,以雷霆萬鈞之勢砸來,甚至金陵號的舵手、水手都目瞪口呆,根本沒來得及閃避,那巨大的黑點就嘭一聲砸在了金陵號炮台下的船舷處,金陵號猛地搖了一下,炮台旁的幾名水手甚至嚇得軟癱在地。
接著,就見煙霧中,無數密密麻麻的黑點從荷蘭人的船艦上飛起,雨點般傾瀉而來,海面上,一股股水柱冒起。
廣州號、靈波號等小船艦躲避著荷蘭人的炮火,更脫離了艦隊的v字陣型,鎮海號,船尾中彈,冒起了火光。
而荷蘭人的重點打擊目標顯然是金陵號這艘中國人的旗艦,嘭嘭嘭,金陵號幾處中彈,船舷東側,幾名水手被炸飛。
馬大勇自刎的心都有,第一次與洋鬼子駁火,上來就吃了大虧,這他媽活見鬼了!可他知道這時懊惱無用,更沒有時間懊惱,大聲喊著開火,在親兵護衛下,踉踉蹌蹌進了指揮室。
吳廣淮剛剛醒轉,就見頭頂一個巨大的黑球嗖的飛過,到處炮聲轟鳴,他不禁眼前一黑,又暈了過去。
霧氣騰騰的海面上,炮火紛飛,回過味來的中國水軍急忙還擊,靖海號上,丁汝昌雖然手軟腳軟,但還是奮力將一枚枚炮彈推入炮膛,炮手只管開火,胡亂瞄著遠方的黑點,渾不知炮彈飛向何方。
薄霧中,根本就看不清荷蘭人艦隊的情況,只隱隱看到好似有火光升騰,馬大勇轉眼,卻見到了「和順」號正慢慢傾斜,向海中沉去。
「和順號」乃是華商和順行東家出資捐助購買,一艘排水量九百噸的木質蒸汽炮船。
看著在水中掙扎、一起一伏的士兵,馬大勇眼睛都紅了,更見到鎮海號上火光漸濃,這場海戰,竟然要全軍覆沒?
「傳令!全速前進!目標!對方旗艦!」馬大勇紅著眼大吼。
艹舵手愣了下,隨即一咬牙,奮力轉舵,金陵號,突然噴出巨大的黑煙,向著荷蘭人的艦隊衝去。
廣州號、靈波號等巡航護衛艦顯然發現了提督的意圖,隨即飛快的追上,一邊開火,一邊與金陵號並駕齊驅。
金陵號,與鎮海、靖海、定海三艘各裝載著八九十門火炮的半風帆戰列艦比起來,反而火炮最少,僅僅三十六門,舷側裝甲採用了十三毫米鐵板,用兩層交錯放置的兩百毫米麻栗樹木材加上一層鍛鐵裝甲並用螺母螺栓鉚接,前有撞角,乃是當今南國最先進的鐵甲艦理念。
三十六門火炮,全部是線膛炮,爆破彈,炮台的設計選用了廣州號的旋轉炮台,更加以改進,火炮安裝在固定的炮台裡面,這樣轉向時只要轉動火炮就行了,不用管那厚厚的裝甲圍壁,大大減輕了旋轉機構的負擔。瞄準、觀察的視野都比較開闊,火炮的俯仰角度可以調得比較大,也不會出現火炮發射後硝煙無法散去的問題,因為炮台本身是和艙面相連的固定裝甲圍壁,更避免了船面旋台「彈著旋縫」的弊病。
而艦艏重炮,就算法國人建造的剛剛下水的排水量將近六千噸的最新式鐵甲蒸汽船光榮號,也未曾有金陵號這般重視。
而當金陵號艦艏重炮的炮火狠狠噴灑在馬塔蘭號船舷,令馬塔蘭號起火慢慢傾斜之時,金陵號上的偵察兵,這才發現,荷蘭人已經有三四艘船艦沉沒,其餘艦隻正在準備退卻。
19世紀,艦船的矛與盾之爭一刻也未曾平息過,如果說,幾年前俄國人和奧斯曼帝國的海戰展示了爆破彈下木殼船是如何的不堪一擊,蒸汽動力又是如何遠勝風帆動力,那麼發生在1860年的中荷坤甸海戰則宣告了鐵甲時代的到來,荷蘭人的實心炮彈多達二十多次擊中金陵號,卻幾乎未能損害到金陵號的戰鬥力。
中荷海戰,對於近代海軍理念帶來的衝擊是空前的,「亂戰」,進入火炮時代後,世界海軍戰術領域重新出現的一個新名詞。這種戰術的大致樣式是,採用整體編隊陣型接近敵艦隊後,再化解為分散的戰術分隊,多點突破敵方艦船編隊,進行混戰,依靠撞角等近戰武器,在亂中取勝的戰術,「數群攻敵,或一群分應,求亂敵陣」。
艦首炮、撞角、橫陣開始受到重視,旋轉炮台更完全替代船旁列炮,漸漸成為各國海軍主力艦隻的標準配置。
「列陣,追擊敵軍!定邊、撫遠二艦救助落水傷兵!」馬大勇大聲下著命令。
金陵、廣州、靈波等船艦很快集結陣型,向狼狽逃竄的荷蘭船艦追去,此時海霧漸漸消散,幾艘風帆動力的荷蘭戰艦很快就被金陵、廣州等艦追上,碧藍的海面上,炮火轟鳴,沒有蒸汽動力的荷蘭船艦根本避不開平遠水師的炮火。
而輕靈無比的廣州艦,更是追上對方一艘正在逃竄的蒸汽木殼戰列艦,閃躲著對方的炮火,同時盡情將自己的炮彈向敵艦傾灑,廣州號同金陵號一樣裝備有膛線炮和爆破彈,甲板上股股白霧升騰,荷蘭人戰艦很快船舷水線處被打了個大窟窿,海水湧入,船身也一點點傾斜。
馬大勇站在甲板上,眺望著各處戰場,心裡暗道一聲好險,或許?攝政王早就知道此行有驚無險吧?
實際上,在上世紀末將近五十年的時間裡,荷蘭七個海軍省,有六個省沒有一分錢撥給海軍,而就在三十多年前,因為荷蘭被法國吞併成為法國屬國,遂也捲入了英法戰爭,其南洋艦隊在馬六甲海峽遭到英國海軍毀滅姓的打擊。
現今荷蘭在南洋的海軍力量,早已經非百年前可比,雖然說不上是紙老虎,但對於中國人新式艦隻的挑戰,顯然有些力不從心。其燦爛的海軍傳統,在現今木製帆船向鐵甲蒸汽船過渡的時代,已經漸漸不能彌補與新技術之間的差距。
或許也可以這樣說,並不是荷蘭南洋海軍虛弱,而是中國水師已經漸漸成為地區海域中一枝不容輕視的力量。
海面上,荷蘭商船四下逃竄,包括剛剛參加了海戰的幾艘武裝商船。
金陵號上打出信號,不許追擊商船,躍躍欲試的廣州號等巡航護衛艦這才慢慢駛轉。
馬大勇一條條命令傳下去,令通訊艦速去知會後勤運輸艦隊趕來,運輸艦抵達後,海軍步兵團馬上登陸坤甸港部署炮防,若遇阻礙,不管是華人還是土著,鳴槍警告無效下,可以開槍傷人。
金陵號,也緩緩駛近鎮海號,準備拖拽它進港。
雖然馬大勇發現荷蘭人不如自己想像中的強大,其船艦似乎也有些落後,但這樣一個西方海洋強國,自不能輕視,何況就算這樣一場從船艦總噸位、火炮數到技術的完全不對等戰鬥中,己方尚被擊沉一艘護衛艦,四艘主力艦之一的鎮海號船身破損嚴重,可見己方同對手之間戰術素質的差距。
就算自己,剛剛又何嘗不是有些手忙腳亂,甚至有一刻,有了跟對方同歸於盡的念頭,這才令金陵號全速向敵艦逼近。卻不知道在己方艦隊的炮火下,荷蘭人的戰艦損失更是嚴重。
若不是薄霧瀰漫,荷蘭人想來也不會率先開火,荷蘭人不先開炮的話,或許己方的損失又會小一些,遭遇戰中的得失利弊,一時又哪能說清楚?
不管怎麼說,這場海戰對於提昇平遠水師的自信和士氣極為重要,馬大勇更模模糊糊的感覺到自己有些摸到了海戰戰術的門檻,而不是那些英倫海軍軍官灌輸的教條海戰知識。
但現在,不是反思總結之時,儘快占領坤甸港,防範荷蘭人的大舉報復,乃是當務之急。
從荷蘭人據點巴達維亞到坤甸,加之荷蘭人調集艦隊進行決策等等,想來自己最少能有五天以上的備戰時間,來準備應付荷蘭人的反撲。
這一次,才會是真正的考驗,是真正檢驗平遠軍水師戰鬥力的考驗。
「軍門,找到吳先生了!」兩名親兵把吳廣淮架了過來,剛剛他也不知道滾去甲板哪個角落了,驚心動魄的海戰,馬大勇自然覺得只是一瞬之間,實則已經數個時辰過去,現今已是艷陽高照。
一盆海水澆下,吳廣淮「嗯——」了一聲,慢慢睜開無神的眼睛,隨即就嚇得雙手抱頭,大喊道:「別殺我,我投降,投降——!」
馬大勇微微蹙眉,旁側親兵早大耳瓜子抽了過去,噼啪幾下,吳廣淮才慢慢回神,怔怔看著馬大勇,嚇一跳,說:「這,這……」四下看去,嘴巴越張越大。
「打,打完了?」他顯然腦子有些轉不開。
「是。」馬大勇笑了笑,說道:「一會兒還請吳先生和步兵隊一起登岸,同本地華僑宣示南國通好之意。」
「荷蘭人呢?」吳廣淮呆呆的問。
旁側親兵笑道:「都被打殘了!十五艘紅毛船,打沉加俘虜有八艘,投降兩艘,你說他們去哪兒了?」
吳廣淮不敢相信的抬起頭,可看著四下海面,就在金陵號船舷左側,一艘掛著白旗的船艦被緩緩拖拽而過,艦船甲板上,都是紅毛兵,舉著手齊刷刷站著。
吳廣淮咽了一口唾液,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報軍門,落水紅毛鬼里,抓到紅毛兵最大的官兒,司令官!」一名親兵興高采烈的跑來稟告。
不大一會兒,卡利曼斯就被推搡過來,他雖然滿身濕透,很是狼狽,但還是高高仰著頭。
在下令開火之前,他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當中國人的炮彈輕鬆的撕碎其艦隊主力艦薩佩號護甲時,卡利曼斯就知道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中國人竟然在使用爆破彈,卡利曼斯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薩佩號第一個沉沒之時,整個指揮室都靜寂一片,那些剛剛還在準備獵殺中國船艦輕鬆開著玩笑的軍官們,一個個臉比黃連還苦。
撤退,已經來不及了,當薄霧漸去,看著破開海面飛速衝來的那鋼鐵船艦,看著它船首噴射出來的怒火,卡利曼斯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卡利曼斯將軍,我接受你的投降請求。」馬大勇一臉肅穆的看著這名荷蘭海軍高級將領,突然,心裡不可抑止的湧上一種情感,自豪、振奮、激動、莊嚴,各種情緒摻雜在一起,情難自己。
「我沒有投降!」卡利曼斯仰著頭,落在中國人手裡,他滿心的恥辱,剛剛他所在的旗艦馬塔蘭號中彈,慢慢沉沒時,確實有軍官開始掛起白旗,但這可不是他想見到的,他寧可沉入大海,也不願意接受投降的屈辱。
來到東印度群島,自然帶了精通荷蘭語的通譯,聽通譯翻了卡利曼斯的話,馬大勇微微點頭,說道:「不管怎麼說,作為戰俘,我們會按照南國戰爭法案給予你人道的待遇。」
卡利曼斯一呆,這句話,或許比中國人犀利的炮火更令他吃驚,因為在他舊有印象里,中國是一個野蠻落後的國度,以殘殺戰俘為樂,雖然荷蘭人也虐殺土著,但那是因為土著是低等民族,是動物,和自己的同胞完全不同。
馬大勇又道:「至於貴國艦隊剛剛對我國艦隊的野蠻偷襲,將會視作貴國對我國宣戰,我將呈報攝政王,同時在東印度群島,我國海軍將不再保證荷蘭商船的安全,也有權力對貴國武裝進行任何形式的打擊。」
卡利曼斯哼了一聲,說道:「這只是我的個人行為。」這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犯的錯誤到底是多麼嚴重,中國人,變得越來越強大的中國人,完全有可能對自己的國家正式宣戰,如果真的爆發戰爭,這一戰的結果殊所難料,至少他感覺,在東印度群島的荷蘭軍團,並沒有戰勝中國人的把握。
馬大勇笑了笑,說道:「卡利曼斯將軍,你自己覺得你這個說法行得通嗎?」
卡利曼斯默然。馬大勇隨即揮揮手,親兵將他推了下去。
中荷的第一次遭遇戰,就在這種極為混亂的情況下開始、結束,中國海軍邁向深海的第一步嘗試,顯得是那麼稚嫩,可是,又是那麼的堅定。
馬大勇佇立在甲板上,望著遠方深邃的大海,不知道怎麼,眼眶微微有些濕。
但他知道,與荷蘭人的較量,剛剛拉開序幕。曾經征服世界的紅毛鬼,不會那麼輕易屈服,而接下來,自己就要使盡一切力氣,給予它一次又一次的重擊,直到打得它疼,打得它傷筋動骨,打得它知道,中國人,在南洋的影響存在了上千年,現在,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