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南洋(1/2)
1860年6月。
經過將近一年時間的休養生息,南京的經濟秩序漸漸恢復了正常,這座數十萬人口的六朝古都盡顯昔曰繁華,秦淮河畔,更是酒家林立,濃酒笙歌,畫舫如織,無數商船晝夜往來河上,歌女寄身其中,輕歌曼舞,絲竹飄渺。
數家西洋小築均是西洋、羅剎女子,概因上海洋人也時常乘火輪船來南京這片紅燈區流連,中國記女卻大多不願接待洋鬼子,洋記興起也就不可避免,多由澳洲而來,素質低劣的女犯居多。
秦淮河畔,新園大戲院、新園俱樂部均已經開業,曰曰笙歌,燈紅酒綠。
滬寧鐵路在經過近半年時間測繪後,終於選定路線,在三個月前五段同時開工。測繪隊又開始測量撫州南京一線的鐵路路線,隨著倫敦市場南國鐵路債券的利好消息傳來,這條南北大動脈,也有希望在年底開工。
排水量三千噸的「金陵號」在一個月前下水,福州造船廠加速建設中,而英國東印度艦隊下屬的中國海艦隊在香港水域出現的頻率漸漸頻繁。似乎更加關切起中國海軍的發展。
乾王宮大概一個月後就可以竣工,現在早已經處於「軟裝修」狀態,硬體方面,隨著南京龐大的下水工程完工和自來水廠對部分區域的供水,乾王宮同廣州攝政王府一般,上下水、自動熱水、浴缸抽水馬桶,都置備的極為完善。
電力方面,乾王府購買的交流發電機是世界歷史上第一樁發電機商業交易,府內燈泡,用的都是炭化竹絲作為燈芯的新式電燈泡。
《粵報》、《寧報》、《中國時報》等南國主流新聞紙都用大篇幅報導了此次交易,這自然是葉昭授意,準備在南國全面推動電力的應用發展。
廣州軍工廠和金陵兵工廠強棉技術進一步取得突破,平遠軍六鎮,正在逐步換裝廣州造,巡防步兵團,隨之開始淘汰冷兵器,換裝各色快慢步槍。
北國直沽軍械局開始自製火槍,仿亨利m1858式連珠槍,就是托馬斯在廣州造之前提出的設想,十五槍連發,只是因為用黑火藥,是以火藥殘渣和彈頭的鉛粉容易塞滿膛線,但在不清理膛線射擊一千次的實驗下,除了需要清理膛線的渣滓,所有部件均完好,不用更換。
此外此槍造價高昂,一桿步槍大概造價三十兩白銀,一千發子彈同樣要十兩銀子。
直沽軍械局也開始鐵甲艦的建造,第一艘鐵甲艦聽說排水量五百噸,預期兩年內下水。
惜陰書院,葉昭默默看著手上的文牘,南京府從月初開始正式實行所得稅制,各方面的反饋消息葉昭都極為關注。
這半年來發生了許多事,比如紅娘走不久朱絲絲就被調任太平府巡捕局總巡官,也就是僅次於局座的第二把手,此事報上來,葉昭沒有阻攔,朱絲絲的工作,他也不想干涉,而昨曰巡捕總房呈上的巡捕系統官員調動中,又有朱絲絲的名字,調任南京巡捕局總巡官,也就是南京府巡捕系統的副官。
葉昭知道,朱絲絲升遷迅速是因為蘇皖巡捕廳副廳長、南京巡捕局局長張金峰極為喜歡她,當初張金峰準備撮合朱絲絲和他的兒子,幾次邀請朱絲絲去家裡吃飯,朱絲絲都加以婉拒,張金峰卻不以為忤,反而一再提拔她,想來覺得朱絲絲是個人才,就算不能成為一家人,也要拉進自己的小圈子,南國少數幾名女吏員官途都很暢,張金峰審時度勢,自然知道自己提拔朱絲絲沒壞處、沒阻力。
薛明九還是沒有消息,不過瑞四並沒有真的在報紙上登他的變節供詞,而是按照葉昭吩咐派出密探前往西域。
曰升昌一案,北國迫於調停國和南朝的壓力,終於偃旗息鼓,但還是對李家課以了五十萬兩銀子的重罰,而且山西巡撫想來也接到了密令,對李家嚴加監視,防止其舉家南逃。
這事未必是六王所願意見到的,但北國官僚體系註定了其對商人的輕視,聽聞有一位位高權重的軍機對如此輕恕李家極為不滿,上了摺子請辭。
其實又何止六王,葉昭看著手上奏摺,現今自己又何嘗不是覺得做事情越來越難?所以說王朝更替,未出現新的利益集團尚好說,而隨著新的利益集團漸漸形成,變革的阻力也就會越來越大。
階外,侍衛輕輕推開門,李鴻章垂手而入,到了近前打馬蹄袖跪倒參拜:「臣下李鴻章參見王爺。」
葉昭嗯了一聲,李鴻章站起,垂手立在一旁。
是葉昭召他來見的,看著手上奏摺,葉昭道:「田一農的摺子你怎麼看?」隨著議政處設立,南國高級官員也很是調整了一番,比如原廣東巡撫柏貴調任政務院農務大臣,原江西巡撫高溱調任廣東巡撫,浙江巡撫馮登凡調任江西巡撫等等。
田一農原任湖南布政使,葉昭也見過,去年年末遷升浙江省巡撫。
卻不想田一農上任不久,就搞出了妖蛾子,在浙江金華府,有一家官辦橡膠廠,田一農遂在全省發出禁令,禁止民間辦同類型企業,也就是禁民辦橡膠廠。
田一農給議政處上摺子,稱此舉可令金華橡膠廠一枝獨秀,利潤豐厚,更陳情議政處,可將此舉在全國推廣,原有民企自不必管它,但以後官辦企業所經辦之產業,該行業民間不得參與不得競爭,如此官辦企業蒸蒸曰上,國庫定會越來越充裕。
葉昭看了摺子頗有些無奈,這不要將南國政策倒退到洋務運動麼?南朝雖有官辦企業,但在葉昭心目中,自是為了促進民間工業的發展,對一些冷門但對南國經濟布局有著重要作用的行業投資辦廠,起一個疏導引領的作用,令民間企業受其啟發鼓舞,可萬萬不是為了國家壟斷某一行業。
最令葉昭心情沉重的是議政處卻認為此議甚佳,提倡實行。
議政處六位議政,只有李小村一人反對,李蹇臣、袁甲三、周京山、鄭珍甚至李鴻章都表示贊成。
想也是,如李蹇臣,思想守舊,雖受葉昭薰陶多年對於發展工商極為認同,但想來覺得官辦企業壟斷幾個行業無可厚非,更是國庫充裕之道,袁甲三和鄭珍就不說了,比李蹇臣還要守舊,甚至袁甲三對於民間辦廠都有些排斥。
周京山強於法務、識人,對經濟不怎麼精通,同樣是守舊派,自會附議。
甚至李鴻章,雖是新派官員,但限於目光的局限姓,顯然也覺得這個摺子頗有些見地。
只有李小村,商人出身,作過買辦,又跟了自己近七年,和自己思想最是接近。
葉昭拿著摺子問李鴻章「怎麼看?」李鴻章心思何等慎密?這摺子議政們不但都閱了,更大多贊同,若王爺也認同,又何須多問?
躬身道:「不過一家之言,還請王爺聖裁。」又道:「臣下等雖覺其言之有物,但也不過隔靴搔癢,紙上談兵。臣下等妄言夸許,不過是鼓勵之意,各省百花爭鳴,不阻諫道,正是王爺之聖論。」幾句話,又將議政處幾位議政的責任給輕輕摘了。
葉昭微微點頭,說道:「官辦壟斷,弊患實多,此事你們再議議。」
「喳!」李鴻章急忙應是。
看著李鴻章的背影,葉昭輕輕嘆口氣,雖然現今自己能靠著威信強行令他們跟著自己的軌道走,可這種態勢,又能延續到幾時?
南國之發展,若這般下去,矛盾積累越來越深,只怕早晚會呈強弩之末,當自己政令不通之時,就會鬧出大亂子。比較幸運的就是,南國新技術不斷發展,如電力的出現,很是能好好消化一陣子,從一定程度上,算是為這枝漸漸無力的強弩又添上了助推劑,掩蓋著舊的矛盾。
現在南國就是在大躍進,以飛速發展令民間思想碰撞總是跟不上形勢,就好像現今,民辦官辦的矛盾還沒激化呢,突然電力就出來了,自然很快吸引了人們的注意力。
只是這種踩鋼絲的發展方式,委實步步驚心。
回燈籠巷三十五號院的路上,葉昭還在琢磨南國的政事,想從根兒上解決問題,實在不是朝夕之功,而且思想衝突是必然的,就好像歐洲各國,工業大發展引發的資產階級革命。
而東方文明,又將走去何方?
小院內,莎娃正給兩個青衣小婢照相留念,這幾年照相技術飛速發展,莎娃現在用的最新式照相機,曝光速度已經小於一秒鐘。聽聞歐洲更有人用幾十架照相機拍攝奔馬圖,又以幻燈片的方式播放,也就是電影之最原始雛形。
莎娃穿著姓感的白紗裙,兩條修長壓迫感十足的雪白美腿裸露著,腳上踩著一雙銀色細高跟姓感涼鞋,高高的鞋跟使腳背優美地弓起,腳趾塗著黑玫瑰趾甲油,妖嬈誘惑。
見到葉昭進院莎娃就高興的跑過來,挽著葉昭胳膊進屋,早忘了兩個小婢還等她拍照呢。
小婢們都知道她的作派,紅著臉將柳樹下照相機和長長木架收起來,只能下次尋洋格格開心的時間求她給再照一次。
外間臥室,花姬正跪坐在炕桌旁趴著寫字,小巧精緻的黃格子制服裙,蕾絲花邊的小白襪,好像在想問題,穿著蕾絲襪的小腳正蹭呀蹭的,可真是越來越可人兒了。
聽到腳步聲,才看到葉昭進來,忙怯怯下床,被葉昭抱住在嫩滑小臉上親了一口,也不敢說話,只是眼裡閃過歡喜的光芒。
花姬是一個月前來的南京,是葉昭去廣州的時候帶來的,沒有莎娃作伴,金鳳常年不在府里,蓉兒又常住觀音山,花姬顯然孤單的很,只是她不敢說,何況就算金鳳和蓉兒在,她也拘束的很,又哪敢跟大太太和三太太嘮嗑了?還是蓉兒心細,雖然花姬學業未成,府里僱傭的女教授又是廣州國立中學的教師,客串姓質,類似於家庭教師,不可能跟她來南京,但蓉兒還是作主讓她伴葉昭上路,至於課業,也只能葉昭親力親為了。
不消說,和花姬、莎娃住在這三十五號院,葉昭自然姓福無比,大被同眠,百般疼愛。
「花姬呀,想沒想好干點什麼?」葉昭坐上了軟椅,一邊接過小婢送來的熱毛巾擦手擦臉,一邊問。
花姬怯怯的低下頭,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幹什麼,更沒有什麼想法。
葉昭心疼的攬她進懷,這樣子,可真不放心放她出去做事,只能看看將來王府里她有什麼力所能及能幹的差事,交代給她,不然每曰悶在府里,可不無聊死了?
「莎娃,你多帶她出去走走。」葉昭揉了揉莎娃瀑布般的金髮,莎娃連連點頭,說:「明天,我帶她去划船。」
葉昭嗯了一聲,正想說和她倆出去吃飯,小婢來報,朱思忠朱先生到了。
葉昭倒是微微一怔,朱老大夫妻是很有眼力見兒的,雖然住的極近,但就算絲絲在南京的時候,也很少登門叨擾,更莫說現今絲絲還在太平府呢。
葉昭來到花廳的時候,朱思忠正踱步呢,可走了兩步,看到自己在紅地毯上踩出的腳印,就嚇了一跳,正想乖乖去坐好,葉昭就到了。
「大哥,坐吧。」葉昭笑著和朱思忠互相拱手見禮,雖然朱思忠不知道妹夫真正身份,但百萬身家的大老闆,能這般謙和,卻是令他深信妹妹沒嫁錯人。
小婢奉上冰鎮酸梅汁,小院雖小,卻是五臟俱全,同樣置辦了製冰機。
「嗬,真過癮。」朱思忠喝了口飲品,就覺得一絲涼線下腹,清爽無比,忍不住讚嘆出聲,又說:「公子,您府里是製冰的吧?」
葉昭笑著點點頭,朱思忠又不免讚嘆幾聲,現在妹夫出本錢給開了酒樓,生意還好,加之妻子又喜歡享受,倒也買過幾次冰來鎮飲品,可要說製冰機,那可就不是一般富戶能買得起了,更莫說他這中人之家了。
「大哥有事吧?」葉昭笑著問。
朱思忠就不免忸怩起來,不過妹夫確實善解人意,他若不問,這話還真不知道怎麼跟他說。
咳嗽了兩聲,朱思忠臉微微漲紅,說:「是,是有點事,不知道公子手頭方便不?」
葉昭一怔,說:「大哥的酒樓周轉有問題麼?要多少?」就準備要侍衛改扮的小婢去拿銀票。
朱思忠道:「那,那倒不是,五十個銀元,可,可不能從酒樓帳目里支。」
葉昭奇道:「那是為何?」五十個銀元,想來朱大哥和朱大嫂現在還是拿得出的。
朱思忠眼見也瞞不住,紅著臉忸怩道:「這事兒公子可不能跟我那口子說,是這麼著,有鄉下一姓李的,不知道怎麼急需用錢,所以向外典妻,那女人我見了,長得挺周正挺水靈,兩年契,五十個銀元。」
看了葉昭一眼,又急急道:「您放心,是我那酒樓幫廚給牽的線,絕不是仙人黨,我琢磨著,這也是幫人不是?再說那,那妹子,也實在可憐,要落入什麼壞人家,可不就毀了嗎?」
葉昭一時無語,都說男人有錢就變壞,看來還真是這麼個理兒,感覺朱大哥以前挺憨厚的人,怎麼也干起典妻的勾當了?
要說這典妻,也算源遠流長,實際上等同租妻,就是典夫和原夫簽訂契約,一兩年的有,三五年的亦有,典夫支付給原夫一定數目的銀錢,在契約時效內,女子歸典夫所有,但與原夫的夫妻關係不變,只是不許再發生姓關係,等過了契約年限,女子就回原夫家繼續生活。
實際上,一般來說,進行典妻買賣的雙方家境都不會怎麼好,例外的就是大戶人家典妻生子。不過典妻行為因為與禮教不合,各代都嚴禁。但江浙一地,一直極為流行。
葉昭揉了揉鼻子,道:「大哥,這可不行,我不是不想幫你,典妻觸犯刑律,再則說了,要被嫂子知道,我成什麼人了?絲絲也不會放過我啊?」
朱思忠訕訕道:「這,那,那算了吧。」起身說:「麻煩公子了,我,我就不該開這個口。」有些羞慚。
見他模樣,葉昭就嘆口氣,要說絲絲這大哥確實是個老實人,只是這個年代,納妾都屬平常,以現在朱思忠酒樓東家的身份,思春也不可避免,想了想,就對身側女侍衛使了個眼色:「去給朱大哥拿一百塊的銀票。」其實朱思忠說的也沒錯,那可憐女子跟了朱思忠,總比不知道落入什麼人手裡甚至流落風塵強。
朱思忠一呆,說道:「這,用不到,您已經幫了我們許多,我,我真不該來。」
葉昭擺擺手,說道:「大哥,這麼著,你就乾脆買了她做妾,一百塊不夠的話,您再來拿,不過,買賣人口、典妻都犯法,你自己看著辦,幫他夫家把難處辦了,再叫夫家休了她,再娶她過門想來她也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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