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二章 水未落,石未出(2/2)
「西涯公,依我看此事必有蹊蹺。」
謝慎沉聲道:「臨清乃是鈔關所在,黃河運河匯通之地,地位位置極為重要。在這種地方任官一定是有很強能力的。我看了這李泰的吏部考評,一直是中上。那麼,為何他會只在臨清做一副官呢?」
「這......確實有些奇怪。」
其實李東陽想問的是這和這個案子有什麼關係?但並沒有問出來。
「依我看,肯定是李泰看上了臨清知州的位子,想取而代之。」
謝慎不疾不徐的說道:「別看知州只有五品,但這臨清的知州就和蘇州的知府一樣比別的府州實際高出了一級還不止。在臨清幹上三年,恐怕養老的銀錢都賺夠了。」
謝慎這話雖然說的直白了一些,但確實如此。
但凡跟運河扯上關係,一定有豐厚的灰色收入。
「所以我懷疑此事並非是鐵匠刺殺李同知那麼簡單,恐怕是臨清官衙之內的爭鬥。」
謝慎之所以這麼肯定,不是因為他通神,而是因為這一切都趕得太巧了。
顧鼎臣前腳剛到臨清,同知李泰後腳就暴斃,然後知州趙孟慶就立刻捉拿了兇手陳鐵匠歸案。一切都像是預先演練好的一樣,只是走了一遍流程。
更重要的是謝慎對陳鐵匠刺殺李同知的論斷一點都不信。
假如陳鐵匠真的要刺殺李同知報污妻之仇,那一個月前就可以動手,為什麼要等到一個月後,等到顧鼎臣到達臨清再動手?
這不合常理吧?這種情況下要麼是選擇立刻動手宰了那狗官做一回真男人,要麼是乾脆忍氣吞聲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做那忍者神龜。斷然沒有先忍了一個月再動手的可能。
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這都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也許陳鐵匠的妻子確實被李同知侮辱過,但這廝既然當時沒有動手,那麼做忍者神龜的可能性更大。
謝慎更願意相信李同知的死是因為權利爭鬥,而最想讓他閉嘴的人肯定是與其有直接利益衝突的人。
翻來覆去,謝慎也只能把目光鎖定在知州趙孟慶的身上。
促使他做出這個判斷的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顧鼎臣在奏疏中有意無意的提了那麼一句,說之前有小吏檢舉知州趙孟慶強搶民女,豢養歌妓。
後來此事不了了之,但知州和同知卻大打出手,甚至到顧鼎臣面前哭訴,請求公斷。
這就耐人尋味了啊。
對於權力鬥爭,謝慎比任何人都清楚。
和朝廷內閣比起來,地方上的權力鬥爭最多只能算是過家家。
這些小伎倆謝慎能夠一眼看透。
如果謝慎沒有猜錯的話,那么小吏檢舉知州趙孟慶的幕後推手一定就是李泰。
之後李泰和趙孟慶撕破臉,趙孟慶決定買兇殺人,殺死了李泰又將事情嫁禍給了鐵匠陳三。
如此一串,事情就合理多了。
當然,這僅僅是謝慎的推斷。他將自己的想法說給了首輔大學士李東陽聽,李首輔聽過後沉吟了片刻道:「人命關天,確實不應該妄下結論。此事還是先奏稟陛下吧。」
「嗯,便依西涯公說的,我這便去一趟豹房。」
不得不說,經此一事後謝慎要對顧鼎臣的能力重新進行一番評估了。
原本他以為顧鼎臣是歷史上有名的名臣,能力應該十分卓越才對,故而把運河清淤的事情交給了他,並保舉他為欽差前往臨清。
誰曾想顧鼎臣辦事如此大意,竟然被人輕易的哄騙了去。這種事情只要不是書呆子,都能看出蛛絲馬跡的啊。
可惜顧鼎臣就是這麼一個書呆子。他是狀元不假,但中了狀元後就一直在翰林院編書熬資歷,之後輾轉東宮,當了恩科會試副考官後便直接跳到了禮部,並沒有地方任職的經歷。
對這些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儒生來說,地方任職的經歷是尤為關鍵的。
這可以彌補他們人生前十幾年的缺失,讓其對人性有個清醒的認識。
可惜顧鼎臣太順了,一路扶搖直上根本沒有外放的機會。
這一點等於是他的死穴。
其實看看明朝的大學士,大多是嘴炮黨,所謂的能力也就是和稀泥,在這點上張居正是個例外。但張居正也在京師衙門裡有過任職,不能算是完全的愣書生。至於謝慎自不必說,本身就是穿越者眼界認知比這些明朝人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
謝慎來到豹房後,很快便被天子接見。
朱厚照這些時日一直悶悶不樂,因為他的寵妃劉夫人染了怪病,身上長滿了紅點,奇癢難耐。
太醫院的御醫們都束手無策,朱厚照看在眼裡急在心中。
見到謝慎後,朱厚照便催問道:「先生,可否叫那李神醫給朕的妃子瞧瞧病?」
謝慎心道皇帝陛下口中的李神醫一定就是李時珍他爹李言聞。
要說這位也在太醫院短暫任職過,但因為不適應太醫院逼仄的環境,最終辭官離開了京師,開始雲遊行醫。
但李言聞一直與謝慎有聯繫,現在應該正在河間府。
如果謝慎寫一封書信,倒真說不準能把李言聞請回來。
「臣遵旨。不過這李神醫脾氣古怪,臣只能做到寫一封書信勸其歸京。至於他看到書信後作何反應,臣卻是不能保證了。」
朱厚照聞言大喜,只要有一絲希望就是好的,他哪裡還會苛求。何況李神醫和謝先生私交甚篤,若是先生都請不動,那天下恐怕也沒人能請的動這位神醫了。
「陛下,臣此來是為了臨清之事。」
朱厚照皺了皺眉道:「臨清?顧卿不是前些時日剛去了臨清嗎?怎麼這便出事了?」
「陛下英明,這件事便是顧大人陳寫奏疏送來內閣的。」
「哦?先生說來看看。」
朱厚照大手一揮道。
「臣遵旨。」
謝慎沖朱厚照恭敬行了一禮,便將奏疏念了一遍。
朱厚照沉默了片刻道:「又是命案,這大膽刁民竟敢行刺朝廷命官,還等什麼,應把他明正典刑以警世人。」
謝慎差點一口鮮血噴出來。
皇帝陛下能不能有點獨立思考的能力啊,要事事都是這般隨意,那天子核准勾決死囚的流程便真的只是走走過場了。
「陛下,此事恐怕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麼簡單,依臣看恐怕是另有隱情。」謝慎遂將他與李東陽分析的推斷又給朱厚照複述了一遍,引得朱厚照拊掌怒道:「他們這是欺君,欺君啊。先生覺得此事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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