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六章 呼嘯山莊(2/2)
「石頭,丫蛋兒,歇歇,爺爺抽袋煙,就把你們放車上,一溜兒拉著去糧管所,讓你們也做做大車!」
說話兒,方老實便倚住車,從腰間抽出青得發烏的旱菸杆,在鞋上磕去菸灰,塞上一鍋自種的菸葉,擦上火石,美美地抽了起來。
方老實剛吸了幾口,板車後邊和石頭玩耍的丫蛋兒忽然跳著腳地喊了起來:「吳老師,吳老師……」
方老實抬眼朝前看去,但見二十米開外,一輛二八自行車,咣當咣當,在石子路上,駛得飛快,朝自己這邊騎來,車上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到得近處,方老實也認出來了,正是鄉上小學的吳老師,似乎還帶過丫蛋兒的課。
「他來這兒干甚?」方老實心頭生疑,村上也沒幾個上學的娃娃呀,儘管心中疑惑,可遇見熟人,又是文化人,方老實還是樂得招呼一聲:「是吳老師啊,這是去哪兒啊?」
車上那人先前聽見喊聲,到近處便降下了速度,這會兒瞅見這祖孫仨,不帶車身停穩,翻身就下了車:「方大叔,正是去你們村兒呢,您這大包小包是幹啥去?莫非聽說消息,趕緊著賣存糧?」
方老實不知道吳老師說得消息是何意,答道:「這不是還欠縣裡些糧款嘛,今年年成好,再加上縣裡搞副業的地兒也多了,想一股腦兒把欠縣裡的錢給還上,咱橋口村的人欠別人錢行,欠薛書記錢那是萬萬不行的。」
顯然,方老實很樂意別人知道自己賣糧的動機。
未曾想方老實一句話罷,吳老師不贊反驚:「還什麼錢?」
方老實道:「原先家裡困難,每年縣裡收農稅時,我家都是繳點兒,欠點兒,十年多下來,欠了足足七十多塊,這不,去年和我家大小子搞副業,掙了五六十,加上今年好年成,打算賣了這車新收的豆子,乾脆和縣裡兩清!吳老師,我知道你去村里幹啥,不瞞你說,今年咱村兒恐怕不行,來年,不,下半年,你等下半年,村里人在港口乾個把月副業,一準兒送娃子們去上學!」
吳老師一拍額頭:「我里個天爺啊,方叔,你在說啥呢,縣裡昨天前天就開會了,薛書記主持會議,把農稅都免啦,你還上哪兒去繳啊,就是你要繳,也沒人敢收啊!」
「你說啥,免農稅?」方老實迷迷瞪瞪地雙眼,嘴裡的菸袋都滑出唇來,末了,一擺手:「薛書記就是仁義啊,不行,今年他免了,我以前欠的不還得補上?反正我都拉這兒來了,總不能往回再拉,免得……」
吳老師打斷道:「方叔,您還沒聽懂我啥意思,縣裡說啦,以前欠的農稅不要了,以後咱們蕭山就再也不收農稅啦!」
「啥玩意兒?」
方老實直覺腦子嗡嗡直叫,身子有些站不穩,勉強抵住車把,才沒癱倒。
方老實簡直太震撼了,不,是震傻了,他一會兒以為自己瘋了,一會兒以為吳老師瘋了,一會兒在想縣裡的那位薛書記是不是瘋了,你說像過去皇帝那般,大赦天下,免個一年兩年的稅,他還足感皇恩浩蕩,可種田的都不交稅了,他又擔心起當官的吃啥,以後的日子會不會天下大亂……
「方叔,方叔……」
吳老師瞅見方老實神色不對,扯著他膀子,將他叫醒過來。
方老實一回過神來,便扯著吳老師的衣服,急道:「吳老師,你是文化人兒,你說說薛書記是不是生怕苦著咱種田的了,按說這不繳稅了,是好事兒,可縣裡的官兒們得吃得喝啊,薛書記拿什麼養活他們,養不活他們,他們不是要造薛書記的反?我說,吳老師你趕緊去勸勸薛書記,千萬收回這命令啊,現在日子原本就好了許多,咱們勒勒褲腰帶就過去了,再等薛書記兩年,保管咱大伙兒全寬綽了……」
吳老師實在沒想到這方老實是種田的命,卻操著蕭山縣委的心,「我說方叔,您這號的真是少見啊,不過,您把心放肚裡吧,縣裡的錢花不完,去年縣裡來了許多外商,往縣裡砸了不少錢,就是買咱港口的土地,錢多到用不完,再等幾年,港口開了,咱縣裡更不用愁錢花啦,話說這兒,還要講知識就是力量啊,你想想縣裡多少任縣太爺,可有一個干成這般大事兒的,怎麼就薛書記一來,咱縣裡就像那開了花的芝麻,節節上冒啊,答案就是,咱薛書記是京城大學的高材生,真正的文化人啊!」
吳老師解釋得清楚,方老實腦子裡仍舊有些迷糊,不過,總算弄清了即使自己不繳稅了,也沒人敢造薛書記的反。
吳老師今天來,本就是領了學校的任務,下來通知娃娃們趕緊上學,所以逢人便說有知識的好處,因為有些人家不是繳不起學費,而是壓根兒就認為讀書沒用。
這會兒,見方老實閉口不言,吳老師接道:「方叔,既然讀書是好事兒,幹嘛不讓你家丫蛋兒和石頭上學,將來也跟薛書記一般有文化,豈不是好,再者說,縣裡有文件,不讓娃娃上學,那是犯王法的,方叔,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