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破圍(三)(2/2)
在縱隊抗壓訓練中常常被皮鞭抽得只能趴著睡覺,張益達不敢去做任何躲閃的動作,因為躲閃就會造成陣型的混亂,所以他只能低下頭,靠著頭頂上充當笠盔的大斗笠來抵擋清軍的拋射,隨後繼續前進並拉弓還擊。
明軍的披甲比例很低,這支在戰場上僅僅是起到輔助作用的義烏營更是如此。沒有甲冑,甚至連頭盔都是用竹子編織的大號斗笠暫代,義烏營的士兵在這不斷前進的對射過程中,傷亡遠遠大於全員披甲的督標營。
比起前排有藤牌和長牌掩護的鴛鴦陣殺手隊,火器隊幾乎每一輪的拋射結束後都會有士卒在清軍的箭雨中倒下。前進的號令還在繼續,可是看著那些倒在地上哀嚎或是乾脆沒了聲息的同袍,張益達的雙腳還在機械性的前進,但是雙手卻已經開始了輕微的發抖。
他不想死,可若是如曾經那般生活在屈辱之中,他卻更是不願去想像。雙方的距離還在不斷的接近,而張益達則依舊在聽從著軍官的號令拉弓射擊。
很快,在這壓抑的忍受中,義烏營和督標營的前鋒已經接近到了不足百米的距離。這時,隨著督標營中軍副將張國勛的一聲令下,清軍的輔兵立刻抬著火炮奔到陣前開始裝填,而整個陣型了停滯了下來。
火炮正在裝填,這一切看在了所有的義烏營將士眼中,恐懼開始如傳染病般瀰漫開來,而那些更有經驗的軍官們則在吳登科的指揮下沒有停下腳步,在前排以縱陣較小受打擊面的同時,命令後排的火器隊保持對清軍陣前炮兵的射擊壓制。
只要將清軍的炮手們射死,他們就沒辦法開炮了,這個思路瞬間使得張益達已經開始僵硬的動作重新靈活了起來。
抽出箭矢、搭箭、拉弓、瞄準、射擊!
按部就班的做完這一切,張益達的箭隨著他鬆開弓弦的剎那間便飛了出去,直奔著那個給正對著他面前方向火炮裝填的清軍炮手飛去。
只不過,弓箭遠不比火銃,飛行的距離決定於弓體本身的材質和拉弓的力道,而非火藥的伎倆。張益達的一箭確實飛了出去,但是剛剛恢復靈活的動作在力道上一時沒有找到感覺,飛到那個炮手近前時就已經是強弩之末了,只見其在動能耗盡後插進了那炮手近前的泥土之中,連點兒泥土都沒有激起來。
火炮還在裝填,張益達不敢有絲毫的猶豫,連忙抽出了下一根箭矢,向清軍的炮手射去……
督標營火炮裝填的同時,弓箭手和火銃手則依舊保持著射擊,以干擾和壓制明軍前進的步伐。很快,一門門火炮完成了裝填,隨著軍官的一聲令下,炮手們紛紛將火把按在了引信之上。
引信點燃的瞬間,如受了驚的草蛇般迅速的鑽入了炮體之中,只留下了一條條灰白色爬行的痕跡。炮體尾部的滋燃聲喪盡,一聲聲轟轟的雷聲響起,橙紅色的炮火裹挾著硝煙自炮口噴吐而出,而在硝煙噴出的瞬間,炮彈、石子、鐵砂之類的裝填物後發先至,穿越了火光向明軍的陣線飛去。
抵近的直射,在命中率上自然也會高上很多,即便如義烏營這般運用縱陣來減少受打擊面也無法避免傷亡的產生。
盾牌抵擋不住火炮的射擊,義烏營的前排在炮火的轟擊下只是這一瞬間就受到了極大的損傷。作為倍磊陳家的子弟,陳嵐從小就是在戚家軍那些飽含著誇張的交換比的故事中長大,可是眼前的這一幕卻徹底顛覆了他內心中鴛鴦陣無敵於世的概念。
炮火之下,第一排的每一個隊幾乎都被打殘了建制,倒在血泊中的有士兵,也有軍官,有拿著長牌的伍長,也有負責壓陣的狼筅手。這些人有的已經沒有了聲息,而更多的則是躺倒在地上痛苦的哀嚎。就連他負責指揮的第三十一步兵隊也有數人受了或輕或重的傷勢,其中更有他的一個親弟弟。
在新兵訓練時,他曾經無數次聽那些軍官和老兵們提及老南塘營在四明山殿後戰中迎著清軍炮火前進的故事,可是當親眼看到這一切時,陳嵐卻完全的蒙了,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全然不似他每每聽到那個故事時幻想著如陳文那般帶隊衝鋒的壯烈。
鴛鴦陣是一種強調配合的陣法,所以按照陳文軍中的規定,在這等情況下受創而無法保持陣型完整的鴛鴦陣殺手隊將作為其他人員完整的隊的補充存在進入戰鬥。
陣後的鼓聲響起,第二排的各個鴛鴦陣殺手隊迅速的越過第一排,並在鼓聲響起的瞬間高呼了一個字。
「虎!」
發起攻擊時的呼喝點燃了熟悉的節奏,陳嵐在腦海中被炮聲和哀嚎聲統治了片刻後,只在這一瞬間便徹底的反應了過來。
「兄弟們,證明我等絕不比那些老兵差的時候到了,衝上去,殺光韃子,為鄉親們報仇啊!」
戰場上,清軍的炮手放棄了第二輪的裝填,逃到了嚴陣以待的軍陣背後。而此刻,義烏營完成了前後位置調換後,已經身處於最前排的鴛鴦陣殺手隊隨著將旗的擺動迅速變幻出了利於進攻的小三才陣,而那些受創的各隊則紛紛緊隨其後,共同向兵力、火力盡皆占據了絕對優勢的督標營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