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相見歡(中)(2/2)
陳文記得,歷史上的張煌言對於鄭成功在收復鎮江之後的舉動也是多有不解,甚至這些不解更是被後世的不少人理解成張煌言看透了鄭成功的私心卻不好願明言之類的無端誹謗。原本他也不太能夠明白,可是根據自身用兵多年積累下來的經驗去代入到當時的鄭成功,很多看上去無法理喻的東西也就不難理解了。
「大木兵敗的詳情,我這邊收到消息不久,也有一些不太成熟的理解,或可拿出來參詳一二。」
「但請直言。」
陳文起兵五年,從一個帶幾百兵的小軍頭一步步成長為麾下帶甲十萬的強藩,戰績更是只有西南的那位李定國才能與其比肩,已是如今南明這邊最為善戰的大帥了。兵法上的事情,各種說法不一,但是論權威性,陳文肯定要比其他武將,尤其是那些根本不懂軍事的士大夫要靠譜得太多。
「大木收復鎮江後,看上去的第一個錯誤是沒有陸路行進,驅馳百里奔襲南京,可有此事?」
聽到陳文的問話,張煌言點了點頭,隨即言道:「確有此事,在下當時已經前往南京,不在軍中,但在下風聞,中提督甘輝曾力勸大木陸路行軍,卻為眾將所阻。」
「這件事情,大木做的沒錯。」
「什麼?!」
陳文語出驚人,不光是張煌言,就連王江也是一愣。他也是看過軍情司報告的,明明鄭成功如果奔襲南京,清軍兵力不足以守衛南京幾十里的城牆,如今在陳文口中反倒是沒錯了,這實在是匪夷所思,難道陳文也瘋了嗎?
「據吾所知,大木收復鎮江之後,並沒有急著進軍,而是在鎮江修整了幾天。而蒼水在這期間倒是有過進攻南京,卻沒有成功,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
鎮江大捷與鄭成功圍困南京,這之間是有一個小插曲存在的,那就是張煌言和楊戎鎮一同進軍南京周邊府縣,卻被清軍擊潰,結果乘船撤退到浦口,八個明軍下船就把浦口守軍都嚇跑了。
這個插曲聽上去就是一個樂子,但其中有一點在於,不同於浦口守軍的那些小丑,南京附近的清軍在大敗之後依舊有膽量攔截明軍,甚至敢於出擊並將這支先遣部隊擊退。
「輔仁的意思是韃子還會設法攔截或是在伺機而動?」
「正是如此。」
「不對,當時受到攔截的是我,而不是大木啊。」
聽到這話,陳文笑道:「在韃子眼裡,蒼水你和大木有區別嗎?」
確實沒有區別,都是明軍,都是來進攻南京,來要他們命的。區別只在於一支兵力稀少,而另一支則兵力雄厚而已。
「可是大木後來進軍南京時也沒有遭到韃子的攔截啊」
「當然,大木全軍而動,韃子怎麼敢攔截?」
聽到陳文有此一問,張煌言登時便陷入到了沉默之中。眼見於此,陳文便繼續說道:「蒼水當時在大木軍中,應知道他此番攜帶了多少軍需,同時還將將士們的家眷都帶來了,是吧。」
張煌言點了點頭,陳文雖然不知道此番的詳情,但是透過歷史他卻能看得更加清楚:「大木的軍隊以步兵和火器為絕對主體,騎兵卻幾乎沒有。輜重和家眷都在船上。大軍全師而動,韃子自是不敢輕動。假設大木分出一支足夠對南京展開攻城戰的部隊急行軍前進,攜帶著輜重和火炮五、六天確實能到達城下。但是當時長江上逆水逆風,需要縴夫拉著海船才能前進,就將會更進一步的拉開前軍和後軍之間的距離。分兵之後,一旦後隊主力遭到攔截,前軍何以自處?」
這時代,一般情況下軍隊都是以步兵作為主體,輔以騎、炮等兵種。但是鄭成功的軍隊,步兵和炮兵的規模和訓練程度都很高,但是騎兵數量太少,兵種偏科太嚴重。
尤其是此番作戰,自閩南浮海而來,中國海岸線近半的距離,戰馬不是坦克,帶來了身體虛弱也很難投入戰鬥,所以鎮江之戰鄭成功完完全全是以步克騎,硬生生的打下了這麼一場大捷出來。可是沒有足夠規模的騎兵,行軍途中對周遭變化反應速度勢必會大幅度減慢,如果出現危險,反應不及其意味著的就是慘敗。
鄭成功在南京城下的那些天證明了,軍隊失去秩序,再強的強兵也會變得與平民百姓無疑。
鎮江與南京之間不過百里,假使鄭成功如甘輝所言的那般「晝夜倍道,兼程而進」的跑起馬拉松,遭遇清軍就將會是一場大敗。
可若是如張煌言在事後的不解,「雖步兵皆鐵鎧,難疾趨,日行三十里,五日亦當達石頭城下」的那般,前軍與保護輜重、家眷的後軍脫離,清軍利用騎兵的機動優勢完全可以先騷擾後軍引前軍來救,等到前軍馬拉松跑一半再聚眾殲滅這支失去了秩序的疲兵,這等手法在兩千年前孫臏就已經玩過了!
況且,當時的鄭成功還要面臨「正下大雨,河溝皆滿」,道路泥濘,於行軍實在不利。甚至如甘輝所言和張煌言所猜測的那般,能否達成都是一個問題。而且南京城牆之堅固,世所罕見,大軍奔襲難道就真的一定能夠一鼓而下嗎?
既然如此,與其冒險一搏,不如全軍行動以求穩妥。哪怕是慢上一兩日,總好過被清軍抓住了破綻,導致此前的一切努力全部付之東流要強吧。
「輔仁,我記得你當年在金華擊敗石廷柱的那次,好像也是步兵一夜奔襲百里。」
張煌言還在消化著陳文的說法,王江對此沒有切身之處,感受不似張煌言那般深刻,思路很快就飛到了類似的事情上面。
「長叔,你可知道,當時我可是在路上丟下了所有的火炮、輜重以及為數不少的掉隊士兵,騎兵也是盡數撒出去,就連衛隊都沒有例外。而且這還是在金華府,當時我收復那裡已經很久了,官道是重新修復的,沿途每個一段距離就有一座烽火台,很是安全。類似的例子也有,當年戚少保百里奔襲,在花街擊潰了倭寇也是如此。戚少保和那時的我都是內線機動,而大木此番卻是在充滿敵意的韃子占領區行軍,不一樣的。」
良久之後,張煌言總算是將這些消化完畢,隨即對陳文便是拱手一禮:「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蒼水受教了。」說到這裡,張煌言話鋒一轉,隨即便向便向陳文問道:「南京之敗,困擾在下多時,敢請輔仁不吝賜教。」
「關於緩兵之計以及大木攜帶家眷等事?」
「正是。」
南京之戰對於張煌言來說極其重要,歷史上對於南明時期的抗清運動更是如此。不過今時不同往日,鄭成功雖敗,但陳文尚在,他也就不是特別著急了。
「不急,已經這個時辰了,當先為蒼水接風洗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