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情理之中(下)(2/2)
孫鈺的老丈人搖著頭微微一笑,陳文這個人可以妥協,但絕不是那種傻子。而孫鈺接下來的話語,更是印證了這一點。
「小婿此前與輔仁談過,他只有定期儲蓄是給利息的,跟以前的借款一個意思。其他的會票、飛票什麼的都是要收手續費的,不給利息。」
「那這些銀子?」
孫鈺想了想,反正陳文也沒有保密的打算,甚至等到儲蓄的金額多了,更是要在邸報上大肆宣傳。既然如此,現在說給他老丈人也沒什麼。
「現在跑海貿的就給些稅賦,輔仁有打算參與其中,人員、船隻都準備好了,貨源也有,存蓄的金額是定期的,拿出來收購更多的貨物,拉起船隊往海外運。」
海貿一本萬利稱不上,但是百分之百甚至是百分之幾百的受益還是有的。只要能走上一輪,別說是給點兒利息了,就算是十幾年的利息也有了。
「這,這樣下去,小海商怎麼可能爭得過啊。」
「當然爭不過。」
孫鈺知道他老丈人的意思,陳文是官方背景,東南最大的軍頭,手裡幾十萬軍戶,明年更會有十萬鐵甲。這樣的實力,到了海外,那些蠻王夷君也是要當祖宗供著的。可是那些地方每年能夠消化的貨物就那麼多,陳文的船隊穩定,背景也大,能夠優先,其他小海商的利潤就必然會被壓低。
更可怕的是,這年頭的海商,岸上是商人,出了海就是海盜,幾乎沒有能夠例外的。陳文組建船隊,十有八九也是要以眾凌寡的,這弄不好就又是一個鄭家!
「小婿記得輔仁此前曾說過,這時代的海貿,很快就會不一樣了。」
………………
銀行業初步開始布局,海貿船隊也在準備當中,陳文這個臘月里則始終在金華府靜觀周遭的局勢變化。
到了臘月底,周岳穎做完了月子,陳文也為他的女兒開了滿月宴。到了正月初二,陳文一如去年那般到周家享受姑爺的待遇。
吃過午飯,周岳穎帶著孩子到後院去跟她的母親、姨娘以及兄長和嫂子們閒聊,陳文這邊只剩下了她的父親和大伯還在。只是這兩位長輩,大抵是身份地位的懸殊,總是顯得很拘束的樣子,反倒是成了陳文來唱獨角戲。
與此同時,後院裡,周岳穎的母親、姨娘與三個嫂子正在逗陳文的女兒。小姑娘從睜開眼就不怎麼認生,倒是把這幾個女眷逗的很是開心。
小名兒,就這麼定了,古人起小名是要起賤名,豬、狗、長、栓、草、木,甚至是屎。這樣孩子好養活,不容易早夭。封建迷信,但是任誰都信,所以陳文起的那個也就順理成章了。
至於閨名,陳文選了馨若這兩個字,其中的一個字與他曾打算給兒子取的同音。就是現在年紀還小,暫且還是要用小名比較穩妥,至少他身邊的人都是這麼認為,他也就不可避免的入鄉隨俗了。
只不過,任誰也沒有想到,這個換上女裝如其名一般柔弱美麗的佳人,在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成為了周邊「弱小」民族揮之不去的夢魘,這份赫赫凶名甚至就連她英明神武的父親和足智多謀的弟弟的風頭都被掩蓋了下去,成為了那個時代東方式帝國主義的代名詞。
那邊逗著孩子,涼亭里,周岳穎和她的兄長則正在聊著些什麼。
「妹夫沒有介懷是個女兒吧。」
「沒有,夫君他很喜歡這個女兒,可以說是奉為掌上明珠一般。還跟小妹說,說閨女是爹娘的小棉襖,貼心。」
對於江浙明軍集團,日後無論是大明中興還是改朝換代,政治版圖中都將會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所以,陳文這個首領此前並沒有子嗣,也是集團內部的一個極大的隱患。
這個隱患最初還不明顯,但是隨著陳文的地位攀升,江浙明軍集團挫敗了四省會剿,就開始被有心人所重視起來,甚至陳文自己也有了這方面的自覺。直到周岳穎懷孕,才算是告一段落。可是周岳穎的第一胎,卻是一個女兒。
嫡長子繼承制,女兒並非沒有繼承權,但肯定是在兒子之下。可問題在於,陳文現在需要的繼承人是要在他百年之後繼承江浙明軍集團這一龐然大物的,女兒終究是要嫁人,難道讓女婿繼承,這始終是要擔負極大風險的。
這樣一來,原本已經開始消散的隱患再度浮出水面,身處於風暴中心的周家第一個就能感受到,所以早在生產之前,周家和紹興的本家就有了默契。萬一是個女兒,陳文如果納妾的話,周氏家族的另一個女兒進入家中,既可以保住周家的地位,也會成為周岳穎的臂助,而不是後宅里的敵人!
現如今,果不其然,還真是一個閨女。哪怕陳文並不介意,但是隱患的存在,使得周家必然會產生擔憂。
「愚兄有一件事情,不知當不當講。」
周敬亭很少用這等說辭,直聽得周岳穎每天一皺,但她卻也並沒有阻攔周敬亭,只是默默的點了點頭。在這一刻,陳家和周家的利益所在,竟壓得這個聰慧非常的女子連話都說不出來,以至於周敬亭都差點兒將話語重新咽回到肚子裡去。
「妹妹生產的當日,愚兄記得,妹夫看著孩子,流露出了一種懷念的神情。當時愚兄還以為是妹夫想起了親家公和親家母,所以才會如此。可是仔細想來,妹夫給小外甥女起了這麼個少見的小名,全無緣由。尤其是妹夫後來還寫了那首《浣溪沙》,卻是讓愚兄不得不多想了一些可能不該想的事情。」
「浣溪沙?」
這首詞周岳穎在書房裡也看過,陳文還專門拿去裱的,其中的原文:「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殘陽。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這首詞寫得很好,周岳穎亦是過目難忘,只是陳文並不承認這是他寫的,只說是在南下時路上一間破敗的土地廟裡看過而已。
事實上,這首詞是康熙朝權臣納蘭明珠的兒子納蘭性德所寫,乃是清詞中不可多得的佳作。因為女兒出生,陳文回想起了父母,心裏面不免會有些寂寥和孤獨,隨手就將這首詞抄了下來,反正納蘭性德也是明年才出生的,他老子也不能過來狀告陳文抄襲不是。
「小妹記得,其中的孤獨、淒涼浸淫在文字之中,乃是難得的佳作。」
「這就是了,愚兄風聞,妹夫是蓬萊戚家的女婿……」
「這是謠言,小妹問過,夫君說他的兵法是從戚少保的兵書上學來的,與戚家沒有關係。」
謠言止於智者,戚家自戚繼光以後也並沒有出過什麼名將,就算是戚金也是當年跟著戚繼光成長起來的老資格戚家軍。
若是像坊間傳聞的那般,說戚繼光留下了什麼不外傳的秘籍,被陳文這個女婿學會了,所以才會如此厲害,那戚家為什麼沒有再出過名將,反倒是讓一個女婿如此風光,這怎麼聽都像是武俠小說里的故事,如果有個女兒偷秘籍給情郎的段子那就更像了。
「那妹夫如此年歲南下,即便是未有成親,難道還沒有個聘妻嗎?他家在天津衛想來也是富戶,否則怎麼會這般見識廣博。」
聘妻!
聽到這個詞彙,周岳穎登時便是一愣。成親後,作為閨中密友,孫鈺的妻子曾私下裡與她提過陳文編造的那個聘妻的故事,並告誡她千萬不要去揭這塊傷疤。易青是好意,知己知彼才是王道,而周岳穎當時更是將這個故事詮釋為陳文最初給她的那種沉重和壓抑的印象的來源。
這一年多過來,她從未提及過這件事情,只是盡力用她的溫柔和智慧來溫暖陳文。況且,一個已經去世多年的女子,都已經不在世了,自然也沒有為此如何的必要。
一直以來,周岳穎做的都很好,只是隨著這一次隱患的凸顯,很多事情就立刻變得不一樣了。尤其是在這個時候,陳文可能對聘妻產生懷念之情,這一假設著實將她嚇了一跳。
「小妹聽說過,確實有這麼一位姐姐,但卻已經去世多年了。具體情況不太清楚,小妹也答應了別人,不能再說出去的。」
「原來如此。」
這個別人,周敬亭立刻就聯想到了陳文,這是再正常不過的第一反應。而且隨著越想越是如此,他突然萌發出了一個將他自己都嚇了一跳的念頭。
「這事情,愚兄會私下查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