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他人之口(2/2)
迎上了的易氏已經雙手握住了周家小妹的手,眼眶中更滿是久別重逢的淚水,而周家小妹雖嘴上如實說,可心中面上卻也亦是如易氏那般。二人在少女時代便是無話不談的手帕交,漂泊於亂世,生死兩茫茫,多年未得一見,心中自然甚是想念。
攜手踏入廳堂,落座後二人便開始共敘分開的這些年的遭遇。周家小妹到還好,未曾出嫁,自然是在家中,就連金華之屠和陳文殺入金華府後的變亂也一一躲過也自稱為運氣。
相比之下,這幾年易氏就要過得艱辛得多了。出嫁之後,公婆和丈夫對她都很不錯。而且丈夫還是金華府城小有名氣的才子,歷年的科舉也頗為順遂。不出意外的話,金榜題名也頗有些機會的。
奈何這好日子沒過多久便趕上了清軍南下,那一年「婺城攻陷西南角,三日人頭如雨落」,易氏在鄉下養胎僥倖倖免於難,可是她的公婆便遭逢了不幸,就連她腹中的孩子也沒能保住。而從那之後,她的丈夫便性情大變,雖說對她還是一如既往,可是卻再沒笑過,心中的苦楚,敏感如她自然也能夠感同身受的。
帶著陪嫁的丫鬟隨孫鈺投入尹燦軍中,幾經變亂,就連陪嫁的丫鬟也在一次清軍圍剿中不知所蹤,想來不是已不在人世了,便是被清軍搶掠去了。
尹燦兵敗後,孫鈺和吳登科等人前往大蘭山投奔王翊,後來便在大蘭山下安了家。本以為日子便會這樣下去,誰知道沒過幾個月隨著陳文帶來了清軍圍剿四明山的計劃,王翊、馮京第等人集結四明山各路明軍卻慘敗於四明湖畔,以及清軍尾隨而至,剛剛懷上孩子的易氏便再度和她的丈夫一起來到了生與死的邊緣。
依偎在丈夫的懷抱,同時奮力將溫暖傳遞給那個與她共度一生的男人,奈何冬夜中清軍的威脅卻還是有著徹骨的冰寒。直到那一刻,南塘營報捷的信使趕來,暖陽撕開了寒冬的禁錮,她和她的夫君終於擺脫了註定的命運。
此後的日子裡,她的夫君竭盡全力協助那位被她的夫君暗地裡認定是「降世星君」的陳文陳大帥,一路從大蘭山殺到天台山,又一路從天台山殺回他們的家鄉金華府,並且打出了「守土不失」的旗號在此盤踞了下來。
自年初被迫遠走大蘭山,至去年光復金華府城,這短短兩年的時間經歷了太多,而隨著陳文的出現,神明似乎又重新開始看顧他們這苦難的一家。去年夏天,她和孫鈺的孩子出生,而且還是個男孩。待光復金華府城後,孫鈺的性格也漸漸的重新開朗陽光起來,只是那副在公事上如閻羅包老、本朝海瑞般的態度卻再沒了變化。
訴說著艱辛和溫暖,易氏的淚水再度划過了光潔的面容。本打算借著敘舊前來打探下這位陳大帥的秉性,以為家中謀劃的周家小妹此刻還是為她的這位易家姐姐和那位孫知府之間的相濡以沫而感動不已。
說罷了離愁,二人很快便把話題轉到了易氏的兒子身上。待奶娘把孩子抱來之後,小傢伙見了周家小妹這等未見過的生人卻也不哭不鬧,只是呀呀的伸出手。
青蔥般的手指與嬰兒稚嫩的小手勾連在一起,周家小妹瞬間被易氏的母性所感染,滿心的憐愛仿佛如水蒸氣般從身體的每一個毛孔中升騰而出,將整個人都籠罩了起來。
「都說男孩像娘,這孩子和青姐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般,討人喜歡的緊。不行,妹妹我要當這孩子的乾娘,誰也不能攔著。」說著,周家小妹便做出了一個環抱的姿態,似有若是不讓她當這個乾娘,孩子就抱走的架勢。
眼看著周家小妹母性大發,易氏卻是莞爾一笑,繼而促狹的說道:「你這還未出閣的姑娘家便那麼急著想要做娘親,好,乾娘就乾娘,就憑你我姐妹之間的交情,外子也不會說什麼的。只不過……」
見易氏如此表情,周家小妹登時便是一驚。「只不過什麼?」
「只不過這孩子已經有一個乾爹了,你若是做乾娘的話,嘻嘻。」
「青姐!」易氏成親多年,心態早已不同於閨中,而周家小妹說到底還是個姑娘家,易氏如此話語直接把周家小妹弄了個滿臉通紅。「青姐慣會戲耍別人,你若是再說這話,我以後可不敢再來了。」
兩個閨中密友逗著孩子嬉鬧了片刻,直到小傢伙有些睏倦了,才由著奶娘抱走回房睡覺。
待旁人離開後,周家小妹便正色而道:「實不相瞞,小妹此來除了看望姐姐,還是想向姐姐打聽下那位陳大帥的事情。您知道,吾家兄長眼下在陳大帥幕下做事,有些事情……」
周家小妹此來必是有別的事情,否則也不會如此著急,再加上剛剛談及這些年的經歷之時,她每每提到陳文,周家小妹目光中的關注都會一閃即逝,敏感如易氏怎會不知周家小妹此來定是與陳文有關。只是在周家小妹說出此話之前,易氏還一度以為是她的這位閨中密友傾慕於陳文,眼下既然正色而談,可能便不似她想的那般。
「陳大帥初到大蘭山時,曾在家中借住過一段時間。其人博學多才,能言善辯,多有遠出旁人的見解,且能不畏艱辛,是故,故王經略在世時極為倚重。」
說著,易氏似乎想到了什麼,繼而對周家小妹說道:「其實這也不算什麼,這般人物雖說少見,卻並非沒有。只是一般如此人物,大多恃才傲物,而這位陳大帥卻平易近人,無論是高官顯貴,還是販夫走卒皆可一視同仁,甚至就連婦孺……」
「旁的不說,只說故王經略任命陳大帥為游擊將軍的那一日,隨外子同上大蘭的同鄉們,包括吳帥和尹帥在內的眾人於我家院中宣誓追隨陳大帥,一眾人折騰了大半天,陳大帥便被故王經略招去面議。臨行時,陳大帥還專門給了銀錢吩咐叫我家小叔到村裡的食鋪買些吃食回來,只因為這半天人太多,吾不方便出來做飯。」
平等,在階級社會是極其罕見的,同階級尚且不能達到真正的平等,更何況是不同階級,而在易氏的口中,陳文竟然視婦孺為平等的個體,著實把周家小妹聽了個一愣。
接下來,易氏又向周家小妹講述了很多關於陳文的事情,從初到孫家時講明太祖的故事寬慰眾人,到後來在村中講古以聚合人心;從請她幫忙繡制營旗的過程中贈送布匹好叫因為孫鈺廉潔而缺少額外收入的孫家能夠添置幾件衣服,再到四明湖慘敗後帶著大夥南下,以及當清軍追至時毅然領兵殿後,為百姓謀求生機。
這一年多的時間,陳文身上能夠拿出來講述的事情實在太多,以至於二人一直聊到天色擦黑時,周家小妹才在侍女的提醒下回家。
坐在馬車上一路回到了家中,周家小妹的眼前滿滿都是陳文的身影和事跡。拜見過父母,她連飯也懶得去吃便回到閨房。默默的從梳妝檯的抽屜中翻出了那本此前一度引起周敬亭不悅的書冊。書冊還是那本書冊,封面上包著上好的紙張以確保其不至受到磨損。
周家小妹翻開書冊的扉頁,那上面一上一下寫著的兩個墨字登時閃耀於她的眼前。而那兩個字,一個是李,一個是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