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一石二鳥(2/2)
搖了搖頭,監軍官不由得暗笑,這些士卒將戰陣之事都想得太過簡單了。「呵呵,打不過?正常情況下我軍確實勝綠營良多,但是如果內患尚在,我只問你,到時上了陣,你還能心無旁騖的殺韃子嗎?」
「這……」
「滿心都是自家的父母、婆娘和孩兒的安危,想著他們是否在家鄉被那些仇家和士紳屠戮,滿心都是趕快回去找仇人報仇雪恨,以免被其逃脫了或是被別人先下手殺了。心裡只剩下了那些私事,與同袍無法協同並進。無論是鴛鴦陣,還是長槍陣,再好的陣,袍澤間沒了那股子全軍如一人般的令行禁止也不過是樣子貨,擺飾!」
一語說罷,眾人登時便陷入了沉思。軍中對於紀律一向是三令五申的,軍法和條例也基本上都是用來申明紀律,便是訓練時,那些畏縮不前或是聞金不止的也往往會受到重罰。就像通告中所說的那樣,軍紀嚴明是這支浙江明軍在戰場所向披靡的根本,而得到這個結果卻是靠著賞罰分明而來的。
「可張隊頭是好人啊,黃監軍,在戰場上他救過我的命。」
「是啊,張隊頭也救過我的命。」
「還有我。」
其他人監軍官沒有會注意到過,但是眼前的這個漢子,他在傷病所里見過,當時便是張益達把他從戰場上背下來的,據說當時也是這個漢子受了傷,張益達衝上去逼退了當面的清軍,把他換到了後面。如果說最無法接受這件事情的,除了他不作第二人想。
「沒人說張隊頭不是好人,只是他違反了軍法,損害了咱們浙江王師這個集體的利益,就必須接受相應的懲罰。」
「可是,可是,這法外就不能容情嗎?」
「不能,軍法就是軍法。」
「那軍法也太過殘忍了。」
說出這話,身旁的隊長連忙拉了他一把,那士兵也立刻意識到了他的錯誤。軍法是陳文制定的,可是說陳文殘忍,卻是軍中幾乎沒有人這麼覺得的,因為和同時代的那些大帥們相比,陳文從來沒有虐待過士卒,軍功授田也讓他們過上了好日子,便是戰時受了傷,也會親自巡營探視,殘忍二字跟他們的這位主帥根本掛不上勾,至少在他們看來是這樣的。
「卑職失言,還請黃監軍恕罪。」
「沒事,我是監軍官,大家有什麼想法都可以說給我聽。」微微一笑,卸去了在場眾人的忐忑,只見那黃監軍話鋒一轉。「說軍法殘忍,其實則不然,軍法反倒是最有人情味的。」
「啊?」在場的軍官、士卒沒有一個沒受過軍棍、皮鞭,對於軍法和條例的畏懼也是根深蒂固,聽到那姓黃的監軍官如此說來,不由得都是一愣。
「在大牢里,我也對張隊頭說起過。現在這世道,軍中同袍在從軍前受士紳大戶欺壓的大有人在,他們想要欺負你是不會跟你講任何道理的,即便你有理也沒用,他們上能勾結官吏,下能圈養豪猾,而你們只是一個人,只有受欺負的份。」
這是事實,在場的幾乎所有將士都流露出了痛苦之色,顯然是回想起了那些過往。軍人在明朝中後期乃是賤民,軍戶就更是如此了,不比部分參謀、監軍和軍法官,那等以驅逐韃虜為己任而投筆從戎的讀書人,他們能夠從軍,就沒有一個不是升斗小民,受過欺負乃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可是你們想想,在軍中,只要你們服從軍法和條例,誰還會欺負你們,誰還能欺負你們,誰還敢欺負你們。哪個軍官敢欺壓士卒就一定會受到懲處,你們的營官、軍法官或者是我都可以為你們伸張正義,甚至是侯爺,也絕不會放過這些傢伙。所以,軍法是平等的,她看起來對每個人都很殘酷,但是她對咱們這個集體卻是無比有人情味的。」
這樣說,較真的話多少是有些強詞奪理,但是浙江明軍內部的賞罰公平卻是真的,以至於在場的軍官、士卒們大多還是能夠接受這套說辭的,誰讓他們平日裡就身處在這樣的環境之中呢。
「你們若是還記得張隊頭的好處,抽時間照顧下他的娘子和遺腹子,莫讓他們孤兒寡母的被人欺負就是了。」
離開了張益達生前所在的隊,監軍官往回走去,這一番話說得他口舌發乾,不回去喝點水估計這樣下去明天就得啞嗓子。
對於張益達殺人案,其實在他看來,張益達原本既可以報仇,又可以不用死的。當時張益達將那仇人殺死,只要在胳膊或是身上什麼地方劃上一道,見了血,一句頑抗就足夠把所有的嫌疑推個乾淨,誰讓那時候正是曹從龍之亂剛剛被鎮壓下去,整個金華府的衙門和駐軍都亂成了一團,誰還有功夫為一個必死的叛逆浪費時間。
想到這裡,監軍官先是一愣,隨即便是「呸,呸」了兩聲。心裏面警告自己,一會兒到了別的隊,可別把這大實話說出來。
………………
張益達案影響惡劣非常,尤其是趕在現在這個當口被那些有心人揭發出來,對於陳文造成的壓力更是驚人。
軍法要維護,軍心要維持,這看起來是一個必然對立的問題,但是在陳文看來卻並非無法兼顧的。維護軍法,張益達就必須死,而維持軍心,一方面他有監軍官,一方面他自身的威望也足夠用,當然最重要的是還可以借那些參與滿清科舉考試的士紳來壓制整個士紳階級,同時緩解軍法和軍心之間的矛盾,可謂是一舉兩得。
其實對於那些士紳,陳文也不是沒有萌生過將這個階級連根拔起的念頭。即便不能,也可以殺出個屍山血海來逼迫他們服從。
這個念頭非常的誘人,但是仔細一想,卻根本不可能成行!
歷史上,滿清借清初三大案和文字獄大力打擊過江南的士紳,但是仔細一回想那些案件發生的時間,一切也就明了了。
「通海案」發生於順治十八年,「哭廟案」和「江南奏銷案」同樣是順治十八年,而在後世因一部武俠小說而為世人所熟知的「莊氏明史案」則亦是發生於順治十八年到康熙二年。
當時的大背景是鄭成功於順治十六年的南京之戰中慘敗,雖然很快就取得了廈門大捷,但是其自身已經無力再度北伐,只得轉而東征台灣,意在藉助於他控制的金門、廈門——澎湖——台灣這一線將台灣海峽的過路費收全,同時在台灣進行屯田,加快恢復力量。而西南明軍那邊,永曆帝南狩緬甸藩國,李定國則被吳三桂擠得無落腳之地,曾經擁兵數十萬的大西軍已經灰飛煙滅了。
換言之,當時的抗清運動已經基本上被鎮壓了下來,尤其是江南不存在軍事威脅的兩年後,滿清才敢對東南士紳下狠手。在此之前,他們難道不想這樣做嗎,不,他們很想,東南士紳蹬鼻子上臉的事情做得太多了,光是逃稅、抗稅就已經讓滿清忍無可忍。可是就連滿清都知道,軍事威脅尚在的情況下是不能太過逼迫的,否則大局糜爛他們可能連滾回老家的機會都未必會有了。
現如今,陳文占據了浙江的金衢嚴處台溫這六個府,外加寧波府的象山縣和江西廣信府的玉山縣,地盤就這麼大,周圍的清軍卻一點兒也不少。
江西有洪承疇、張勇、李本深、胡茂禎,福建有靖南藩耿家以及大批的福建綠營,杭州是滿清第一勇士鰲拜的鐵哥們、在西南戰場上至今唯一保持不敗的八旗軍大將章佳達素,蘇州那邊還有個把鄭成功一夜弄回解放前的梁化鳳,而且哪一個方向的兵力上都不比他少。
如此處境,若是內憂外患同時爆發,倖存與否都很難說。就算是能夠倖存下來,這幾年的積累也都完了。遠不如像周岳穎此前建言的那般,溫水煮青蛙,像剝洋蔥那般一點點的分化瓦解東南士紳來得穩妥。
治大國如烹小鮮,在如履薄冰的今天,對付這等既得利益集團時,自然是要小心謹慎,把一切都想周道了再小心下手。尤其是對於東南士紳這等正常情況下本就不甚團結的既得利益集團,打一派,拉一派,用遭受打擊的士紳勢力來餵養尚在胚胎狀態的軍事貴族集團,才是最穩妥的辦法。
《浙江邸報》已經開始發行,掌握輿論制高點,再向那些第一批的倒霉蛋下手,甚至在軍中陳文也開始有意識的藉此將皇明的舊營兵和現在浙江明軍的新軍區別開來。只可惜,具體的成效陳文還沒來得及看到,此前收復台、溫的條件反射就先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