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故技(下)(1/2)
崇禎十七年,大順軍的拷掠政策將他們推到了地主階級的對立面,此前北方傳檄而定的大好局面在一片石的敗績的震動下徹底土崩瓦解,北方各地士紳蜂擁而起,以著最大的熱情組織武裝打擊地方的大順軍以及大順軍任命的官吏。甚至可以說,如果年初大順軍東進之時,各地的士紳能有這般瘋狂,李自成能不能再逃回商洛山蟄伏都是未知之事。
現如今,當注意到大順軍餘部的存在,王時敏心頭的恐懼瞬間就超過了承受的極限,進而更進一步的將階級仇恨越燒越旺。
「齊王府竟敢收容闖賊,就是與天下正人君子為敵。此番已不再是官府亂政那麼簡單了,這是原則問題,咱們蘇州士紳自當為天下士紳做一個表率。今番齊王若是不把那些闖賊斬了,絕不與他善罷干休。」
得月樓上,王時敏慷慨陳詞,大聲疾呼,然則響應者卻是寥寥無幾。尤其是那些商賈,更無不是坐在那裡,悶頭不語,全然沒有了此前那般的激昂鬥志。
事實上,他們從最開始的本意就是針對官府打擊走私的法令而行的,闖賊如何,十幾年過去了,再加上商賈未有切膚之痛,自也不會如王時敏這般。
「遜翁,學生問過了,那些闖賊都是朝廷收編的忠貞營,奉咱們大明天子為主,與韃子打了十幾年的仗,不似李闖那般。起碼,也能算是個改過自新。所謂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咱們都是忠臣義士,總要維護下朝廷的體面不是。」
「是啊,遜翁,齊王不可能同意的,咱們此番把那些闖賊趕走了就好,實在沒必要與齊王殿下撕破臉吧。」
「就是,就是,咱們的目的是讓官府把那些亂政廢除了,讓齊王府聽到咱們的聲音,學會尊重士人。怎麼說,齊王殿下都是承認優免政策的,與那些闖賊還是不一樣的。」
商賈如此,士紳大多也沒有王時敏那般,
士紳這邊嘰嘰喳喳的勸了起來,東南士紳破天荒的為大順軍說話,換個地方只怕是個人都要自抽嘴巴,看看是不是在夢境之中。能有這般,說到底還是唯恐會激怒陳文。
罷市、搗亂,起碼都還維持在地方商業權益的範圍之內,朝廷一般是不會為此自降身份,藉此對商賈、士紳痛下殺手的。但若是上升到逼迫齊王府去攻擊友軍,那可就上升到了政治層面,逼迫陳文去按照他們意願去損害江浙明軍的利益,那可就不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了。屆時,即便是最好的收場,官府表面安撫,這裡面的人也定然會被齊王府的官僚們忌恨上,日後總會有幾個落不得好,而他們誰也不想成為那一個。
「遜翁,為了天下蒼生,且忍這一時之怒。齊王勢大,咱們維護士紳、商賈的權益,總要一步步來,循序漸進的行事,學生求您了。」
說罷,士紳拜倒在地,其他幾個小字輩兒的士紳也紛紛起身。眼見於此,王時敏也是嘆了口氣,隨即將那士紳扶了起來。
「那就暫且如此吧,日後咱們進入朝廷之上,絕不可輕饒過這些霍亂天下的亂臣賊子。」
「遜翁所言極是,暫且如此,暫且如此。」
達成了共識,這些士紳、商賈們也紛紛的行動起來。第一天,齊王府調集來的物資在蘇州府城的各處不限量發售,生意做得如火如荼,便是比之承平時歷年年前的大採購也不遑多讓。到了第二天,售賣依舊,熱度倒是下降了一二分,但也同樣免不了那份摩肩接踵。
然而,上午甫一開了城門,府城士紳、富戶們在昨天搗亂未成後派出去的馬車便紛紛趕回。
過了一個多時辰之後,府城西南的晝錦坊巷東段,越來越多的士紳和讀書人匯聚於此,其中既有府城本地的名士、學子,也不乏左近縣城、村鎮裡的鄉紳和那等未有功名在身,全靠著耕讀傳家的儒生,皆是受了城內名宿號召而來,到此共襄義舉。
「諸君,烈皇勵精圖治,奈何闖賊殘暴,竟弒殺君上。闖賊乃是霍亂天下的罪魁禍首,咱們絕不能容著那些闖賊餘孽橫行姑蘇!」
哭廟一事,王時敏聯絡了蘇州的幾位名士,然則以他將近七十的年紀和身子骨,實在不適合親身參與。此番士紳、商賈組織了城內外以及鄰近縣城、鄉間的不少讀書人,其中如金聖歎這般,更是名動天下的士人,只是此番金聖歎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倒是讓代表王時敏的王掞占盡了風頭。
王掞是王時敏的第八子,也是王家九子中才學最著,同時也是最得王時敏心意的兒子。由此能高一呼,在場的讀書人無不是出言附和,互相砥礪。得到了響應,王掞又看了眼金聖歎,面露得色,乾脆便接過了家人遞上來的孔子的神主牌,站在隊伍的最前,帶頭向著西面的文廟走去。
蘇州文廟,占地不下兩百畝,素有江南學府之冠的美譽。王掞帶頭,後面的兩百多個讀書人無論有功名,俱是緊隨其後。
人群之中,金聖歎全無周圍其他士人那般的鬥志昂揚,反倒是皺著眉頭,不安寫滿了面上。
「聖嘆,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金聖歎原名采,表字若采,明亡後改作人瑞,表字聖嘆。金聖歎才華橫溢,被後世稱為是明末清初第一奇人,但是對於官府而言,卻是個有名的刺兒頭,閒來無事,點評諸如《水滸傳》、《西廂記》乃至是《推背圖》也就罷了,對於官府施政也是多有點評,無論是滿清的江南官場,還是現在的齊王府下屬的蘇松常鎮巡撫治下,官員們都很不喜歡這個傢伙。
同為吳縣諸生,倪用賓與金聖歎很是熟悉。按道理來說,城裡來了闖賊,而且還毆打本地人士,官府不治那些闖賊的罪,反倒是將那些本地人拿進了大牢,如此「亂來」,以著金聖歎的脾氣,早就跳將出來了,此刻還能讓王掞搶了風頭,實在是不可想像的。
倪用賓有此一問,金聖歎依舊是皺著眉頭,搖了搖頭,隨即僅僅是用了一個「吾感覺今日定然是要出事」的廢話便答覆了倪用賓,隨即有轉入到那等不安的狀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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