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一節 牌坊(2/2)
另一個絲商說道。
金行搖搖頭:「大傢伙抬愛,老朽無能啊。老朽今後擋不起廠絲了,也奉勸諸位熄了逆勢而行的打算。」
聽到金行竟然放棄之前大家約定的,堅決不買廠絲,不跟機器繅絲廠為伍的約定,頓時幾個在抵制廠絲受損最嚴重的絲商不幹了。
「行,當初大家可是聽了你的倡議,才起抵制的。雖不敢說讓那些洋廠無絲可賣,可也讓他們只能跟洋人做買賣。今天你說你不擋了,這算什麼?」
金行看到幾個氣急敗壞的後生,卻也不怒,也沒法怒。
嘆了口氣道:「這以後啊,不止是繅絲要用機器,織稠也要用機器了。」
廣州絲綢業,過去都靠手工,有絲綢作坊,也有一些織戶在家裡織稠,有的絲綢商人自己也辦作坊,也收家庭作坊的產品,還有的是包買生絲給織戶織稠,然後包銷,總之這個行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沒什麼界限。
但是一聽他們還要用機器織稠,那麼不管是辦作坊前店後廠的大綢緞商,還是那些包買的小綢緞商,一個個也坐不住了。
「行你這是什麼意思,莫非是讓大家以後看著他們做大,大家一起等死嗎?」
金行搖搖頭:「稍安勿躁,老朽經的風浪多了,但這一回的格外大,格外凶,聽我一句,這回怕是過不了這個坎兒了。不想等死的話,就學著順應大勢吧。老朽已經交代下去,今後我金家也要開絲廠了,大傢伙要想入股,老朽歡迎之至。」
頓時絲商、綢緞商都有些怒了,顧不得金老頭幾十年的積威,大聲吵鬧起來,有朝著金行吵鬧的,有自己之間爭吵的。
有幾個年輕的甚至要衝上來:「好一個不跟我們走了,抵制洋廠是你說的,到頭來你卻要去開洋廠,你今天得給我們一個說法,得給大家一個交代。」
金行的兒子也很惱怒,就要衝上去跟幾個年輕商人廝打,金行擺了擺手。
「交代是要給大傢伙一個交代的。也要給官府一個交代啊。」
說著對那幾個已經嚇的不敢說話的差役說道:「之前的事情都是老朽一人做下的,跟在場諸位行東無干,老朽一人做事一人當。諸位請稍帶片刻,老朽更衣之後就跟你們走。」
幾個差役連忙拱手說請金爺自便。
他們只是南海縣最底層的差役,雖然官府給安了一個候補官的身份,正經的九品官,但是知道這不過就是一個說法,跟過去的衙役又有什麼分別,可是金行可是能見皇帝的人,得罪不起。
因此今天金家來人突然主動來官衙自,說請他們去拿人,他們還以為是美差,來了之後,聰明的他們早就察覺情況不對了,為的已經決定,如果對方不配合,今天這人就不抓了。
商人們一聽也不鬧了,感情事兒沒擺平啊,這些差役不是來吃席,是來抓人的,金老爺子把所有事都擔了下來。
大家都不說話了,看到金老爺子在幾個兒子的陪伴下,慢慢的走進祠堂中。
一刻鐘之後,裡面突然傳出了嚎啕哭聲,金老爺子的大兒子金廣利走了出來,雙眼通紅的請各個行和差役進去。
大家好像覺出了什麼,沒人敢說什麼,老實走了進去。
他們沒見到金行,但是看到了一條擺放在神像後面的棺材,香楠木打造的厚實棺木,上面雕琢明細,十分上等。
幾個兒子扶棺痛哭,而金老爺子已經躺在裡面了,卻閉上了眼睛,面色尚還紅潤,但卻慢慢變白,這竟然是死了。
幾個有頭有臉的行頓時就呆住了,原來金行說不能跟他走下去,不是說不跟他們做生意,也要辦廠繅絲織稠,而是說人生這條路他不走了。
差役也傻眼了,原來金老爺子說要更衣跟他們走,則更衣更的是壽衣啊。
金老爺子白手起家,到了四十才娶親,五十才有了第一個兒子,大兒子金廣利今年也才四十歲,但是金老爺子知道創業艱難,並沒有因為老來得子而有半分鬆懈,反倒是希望兒子能守住他的家業,對老大要求格外的嚴格,其他幾個兒子是有名的紈絝,可這老大卻是有名的老成持重之人,早早就進入絲織行跟在老爺子的身邊言傳身教,已經能獨當一面,除了金老爺子的茂記絲行外,還獨自開了一家廣記綢緞莊。
金廣利也很傷心,但不像幾個弟弟,他還能接人待物。
壓著心中的悲憤,他一面向各個行解釋:「這棺材家父三十年前就準備好了,今天才用上。家父有遺言,今後金家子孫不在擔當行,以後錦綸堂就仰仗各位了。金家今後將辦絲廠,綢廠,要是今後跟各位有個山高水低得罪的地方,還望看在亡父的面子上,大家能高抬貴手。不過若是大家有意入股,金家來者不拒。」
幾個行跟金茂才交情匪淺,說起來他們都是金茂才的後輩,很多都是受金茂才恩惠才做到如今的地步,加上突然目睹了金茂才從活生生的模樣變成屍體,心中感到驚懼,此時都說著客氣話,請金家節哀,還說趕緊給老爺子辦了喪事才是正經。
金廣利又跟差役們解釋:「家父鮐背之年,說是不想還在這個年紀到公堂上走一遭,怕身子骨受不住,就先走一步,各位大人若是要拿人,活人是拿不走了,棺材可以抬走。」
差役忙說沒這個道理,拱手就出了祠堂,他們心中暗罵晦氣,本以為是一個美差,到這種豪商家中抓人,不但是一個露臉的事情,就是對方家人也得好生打點著,官府雖然禁止,但往往睜隻眼閉隻眼,這種錢還是可以收的,但沒成想碰到這種事。
說身子受不住是假話,怕是這種大戶人家看不起人才是真的,金茂才這種人,到了這把歲數,不想在刀筆小吏手裡受辱,故意自殺的例子可不是這一遭,只是讓他們哥幾個碰上,就只能自嘆倒霉了。
但心裡還是有氣,一個商賈之流,神氣什麼,真把自家當成官宦人家了,呸,豬鼻子插大蔥裝什麼象!
差役走了之後,幾個行慢慢也鎮定下來,知道了原委。
原來金茂才進皇宮之前,就做好了死的準備,打算跟皇帝當面據理力爭的,怕恰連到家人,甚至將小兒子一房提前送到了香港。
從皇宮回來後,就交代了幾個兒子,留下了遺言,不打算活了。這才一邊請來錦綸堂的各個行東,一邊還請來差役,同時幾個兒子則穿著孝服。
棺材是三十年前就準備好的,壽衣也在十年前就備辦齊全,而那杯毒酒則是入宮前就備好的,此時全都用上了。
行東們嘆口氣,說到底金老爺子還是為了大傢伙的事情,才豁出去了性命,這件事錦綸堂不能不管,這不僅是金家的私事,也是錦綸堂的公事。
雖然金家不缺錢,但是大家還是決定,要給金老爺子分廣大葬。不但全體行東都要來,跟錦綸堂有生意往來的絲戶、織戶能找來的也都要找來,說到底金老爺子給絲戶們爭取到了三年的養家銀子,這功莫大焉,大到最後他們要給老爺子建一座祠堂,供後任奉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