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七節 士大夫的救民策(2/2)
朱敬倫皺起眉頭,賣兒賣女的問題他知道,官府管不過來,而且農村形成了自己的一套行為,規避了法律禁令,法律不准買賣人口,但大量的童養媳出現了,他家養不起,放在我家養,給我兒子當媳婦,這官府也要管?
這些童養媳從小給人幹活,挨打挨罵,張大了給人當媳婦,說不好聽點,跟大戶人家過去的下人沒什麼不同,而且還不好管理,認定這算買賣人口吧,確實很多窮人養不起女兒,給大戶人家當童養媳,總好過溺嬰,或者遺棄。
「必須減租減息啊!」
朱敬倫嘆道,這讓他想起了歷史上的減租減息運動,得到的民心支持,可以讓某組織從農村起步,幹掉蔣家王朝,這說明老百姓是多麼的渴望能夠減少租息啊。
陳芝廷嘆道:「談何容易啊。我見過許多戶地主,就是靠吃佃戶的租息過活。我問過他們,何不減少租息,他們說,沒有租息,他們憑什麼要放債?如果不讓地主吃租息,老百姓災年就借不到糧食,到頭來苦的還是百姓。」
陳芝廷說的是真心話,因為這跟陳家沒有厲害關係,他們是典型的宗族,而不是地主,陳家的土地是陳姓人家在種,大多數都是公田,即便也有租出去的,也是租給同族,租息不是用來享樂,租息是也是公產,除了用於祭祀祖宗,還用於學堂和贍養孤寡的善堂。
「你有沒有主意?」
朱敬倫問道,陳芝廷顯然比他更了解農村,又在鄉下蟄伏了十幾年,相比考慮過相關的問題。
陳芝廷道:「唯有放公債。災難官府救濟,尋常年間,佃戶遇到點小災小病的,不能讓他們借地主的高利貸。官府給他們放低息公債,將來能免則免,能減則減。只是怕財政上吃不消。」
朱敬倫道:「是啊,幾億農民,哪年沒個千萬人遇到點事。都靠財政,財政得破產。」
但這事不能不做,朱敬倫腦子裡飛快的想著,將地主從農村高利貸中排除出去簡單,但之所以是高利貸,不是低息貸款,從經濟學上看,是以為風險高,一個個一窮二白的佃戶,想低息借貸是不可能的,沒有銀行會做這種生意。所以能控制佃戶人身的地主成了大債主,他們能保證收回來。
用公益來做這件事的話,巨大的成本是一個考慮,財政是支持不住的,必須降低每年幾千萬人可能借債的風險,這需要一筆巨大的低成本資金。
「保險!」
朱敬倫說道,什麼樣的資金成本最低,當然是保險基金了。難怪後世各國都將福利保險化,沒有一個國家說用財政來給全民養老。
中國現在的情況,還牽扯不到養老,因為老百姓的觀念是養兒防老,政府不給他們養老,他們恨不到政府頭上。現在要關心的是,很多人因病而窮,因災而窮,是抗風性能力差的問題。
「保險?找何人保險?」
保險陳芝廷並不陌生,社會上早就出現了很多保險公司,比如徐潤等大買辦都在經營水火保險等業務,最早是洋人辦的,現在都是中國資本家在辦,很多銀行都在辦。
讓幾億農民找這些保險公司,朱敬倫相信如果政府給特權,有的是人願意辦,但問題是商業保險自身的風險,讓政府不敢放心交給他們。一旦他破產,幾千萬農民受累。所以必須是一個不會破產的保險公司來辦。
「不找別人,我們自己辦!」
朱敬倫設想的是政府出面來辦,政府不會破產,這保險公司也就不會破產,同樣也不會去經營風險性的商業投資。
陳芝廷嘆道:「可佃戶買不起保險啊?」
朱敬倫道:「這都不是問題。佃戶才有多少。農民中完全沒有自己土地的,沒有公田耕種的,只租種地主土地的佃戶,怕十人中只有一兩個罷了。用十個農民承擔這一兩個佃戶的保費還是綽綽有餘的。況且一旦辦了保險,也就不用擔心地主災年不放貸了,減租減息的收益也可以放進保險中。」
朱敬倫已經覺得強令大地主減租減息了,那麼減少的租息,除了一部分歸還佃戶,大部分他都打算放進保險基金中,預防這些佃戶在遇到災荒。
到這裡,朱敬倫的鄉村政策已經明確了,那就是從吃租息的食利地主身上剝奪資源,再分配到最窮的佃農身上。這對大地主是不公平的,他們的土地也不是白來的,而是他們的奮鬥或者他們祖宗的奮鬥得來的,比如伍崇曜家族在鄉下也有龐大的地產,他們是靠經商得來的財富。現在限制他們財富的增值,這對他們公平嗎?
在西方尤其是英美倡導的私產神聖觀念中,這是最大的不公平,可是對千千萬萬窮人來說,誰為他們想過。說白了,這還是少部分人的公平與大部分人的公平的問題,在這個問題上,朱敬倫堅決站在大部分人一邊考慮問題。
陳芝廷道:「不知這保險都保些什麼?」
朱敬倫道:「保的是孤寡沒人養老,保的是孤貧看不起病,保的是窮人吃不起飯。」
陳芝廷一愣:「這不就是個善堂嗎?」
朱敬倫笑道:「你可以把它看成一個大號的善堂。但跟善堂不一樣,善堂是一些善人辦的,救濟是隨心所欲的,是他們說了算的。但農村保險不一樣,得有嚴密的章程,得讓真正需要的人受益。而且現在不是救貧,不是救苦,現在我們還只能做到救死。讓那些活不下去的人能活下去,所以只能救最窮,最苦的人。」
朱敬倫的想法中,只需要讓社會最底層的十分之一的佃農,能夠做到不賣兒賣女也能活著,讓他們的基本生活跟那些自耕農看齊,能吃飽飯,每年還能扯幾尺布做衣服。這是最基本的再分配了。
至於更高層面的,還得等制度建立起來後,慢慢發展。
「皇上聖明!」
陳芝廷覺得他除了說這幾個字外都不知道說什麼了,他內心隱隱激動,這件事做成了,是多麼大的功業啊。
「陳大人,救民的問題我們現在談完了。該談談富民了!」
接濟窮人是陳芝廷最關心的,但朱敬倫卻認為,那只是最基本的,做到了不值得驕傲,沒做到是執政者的羞恥。
他要搞財富再分配,可不僅僅是讓最窮的人活下去,而是讓絕大多數人生活能過的更好一些,讓現在這種絕大多數人都是窮人的社會,變成絕大多數人都是中等收入的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