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章 君子遠庖廚(1/2)
千步廊盡頭就是莊嚴巍峨的承天門,承天門外的金水河在朝陽下細波粼粼,河上五座漢白玉石橋如五龍橫亘夭矯,內閣次輔吳道南與禮部尚書劉楚先從最右側的漢白玉石橋上走過,把守承天門的金吾衛當然認得吳、劉這兩位老大人,但還是要按規矩驗看腰牌,然後放行——過承天門、端門,前面便是紫禁城正南的午門,在端門與午門之間的甬道兩側就是六科給事中的直房,俗稱六科廊,吏、戶、禮、兵、刑、工,每科都有兩名給事中在此當值,給事中掌侍從、規諫、補闕、拾遺、稽察六部百司之事,品階雖低,權力很大,楊漣今曰就在戶科當值,他已得知會試榜單上張原名列第六,以張原的制藝,高中是意料之中的事,不中才是意外,去年浙江鄉試楊漣作為《春秋》房官取中的九名舉人只有張原一人禮闈連捷,科舉層層汰選,要出人頭地真不易啊——見到吳閣老和劉尚書從直房門前走過,楊漣心道:「兩位會試主考官這是入內閣述職吧,當考官也真是辛苦,尤其是吳、劉兩位老大人都已年近七旬,臉色灰敗直如大病了一場。」
吳道南真覺得自己要病倒了,一曰一夜,只方才在轎上打了個盹,艹勞也就罷了,讓他心力交瘁的是陷害張原的這場舞弊案,更未料到會元沈同和竟然如此討人嫌,引得群情洶洶,想必閱卷時還是有疏漏之處,究其原因是張原首卷被割截,擾亂了他的判斷,他本來是很想擢拔張原為會元的,事情現在到了這一步已是亂成一團,他這個主考官正面臨朝野間強大壓力,目下只有從張原這份遭割截的墨捲入手,即便牽連再廣,也要撕開這黑幕——在午門再次驗明身份,吳道南與劉楚先進入紫禁城,進午門靠右首是會極門,會極門內便是制敕房、內閣和誥敕房,內閣按慣例除了首輔外,應另有輔臣四至五人,但萬曆三十四年後,原來的閣臣死的死、退的退,首輔葉向高曾上疏一百餘道請補閣臣,但萬曆皇帝就是置之不理,前年東林黨的葉向高因被浙黨攻訐不得不致仕後,內閣只剩方從哲一人,吳道南是去年八月才入閣的,這兩位閣臣所屬黨派比較模糊,方從哲雖是浙江人,但入閣之前一直在野閒居,與浙黨關係並不是很密切,但齊黨首領亓詩教卻是他的門生,而且既為閣臣,想要在黨派林立的京城立足,沒有自己的黨羽人脈怎麼行,所以方從哲也不得不捲入黨爭漩渦,同樣,身為江西人的吳道南本來也不屬哪個黨派,但因為和葉向高關係不錯,又與宣黨的湯賓尹、韓敬有隙,就被浙、齊、宣三黨推到東林的陣營加以攻擊,人在朝中,身不由己啊,想要保持中立幾無可能——在內閣正堂,年過六旬依然容貌俊雅的內閣首輔方從哲聽了吳道南、劉楚先匯報的會試舞弊案經過,兩道臥蠶眉深鎖,說道:「會甫兄,你執意把一份犯先帝廟諱的考卷取中,這會遭人非議啊,而且此考生並非無名之輩,更容易落人口實。」
吳道南道:「取中之先,我亦不知是張原的卷,是拆號後才知道的,二、三場考卷全在此,中涵兄看看這制藝就知道此生之才。」
方從哲看了張原第三場的策問,贊道:「的確是經世致用之才,考到第三場,猶有這等精力洋洋灑灑縱橫議論,實在難得。」
吳道南道:「我與劉尚書正是為此才不忍黜落,《春秋》一房的房官張鶴鳴、閱卷官徐光啟對照了硃卷與墨卷字跡後,認為首題犯諱有隱情,提出以草捲來驗證,不料聚奎堂隨即失火,草卷全部毀,這分明就是要銷毀證據啊,可見殲人何等的猖獗。」
方從哲問:「能追查到縱火之人嗎?」
吳道南道:「貢院中號軍、執事、雜役、書吏萬餘人,頗難追查,現在只有先確證考生張原是被人陷害的,才好立案追查。」
方從哲道:「那也要等抓到那個謄錄生才能真相大白。」
吳道南指著張原的首卷道:「此卷是被割截的,手法高明,雖然我與劉尚書看不出其中破綻,但應該有裝裱高手能破解,在下提議由內官監派兩個精通裝裱字畫的內侍來檢驗,讓六科給事中做見證。」
劉楚先道:「把提調官和監臨官一併請來旁觀見證。」
吳道南補充道:「請彌封官、謄錄官和受卷官也要一起來。」
墨卷被割截,彌封官和謄錄官的責任和嫌疑最大——方從哲沉吟道:「會甫兄執意要如此嗎,萬一併非割截,會甫兄的面子須不好看,還不如等抓到那個謄錄生再定。」
吳道南苦笑道:「我把犯諱的卷子取中,若不能立即證其清白,我的面子更不好看,言官們的彈劾奏章將如雪片般飛來。」
方從哲見吳道南堅持,只好點頭道:「既如此,那就請內官監掌印太監宋公公派兩個人來。」
內閣直房外有幾個小內侍隨時恭候負責傳話,吳道南匆匆寫了一張帖子,讓小內侍帶去交給內官監掌印太監宋晉,內官監臨近北安門,距離內閣直房有三里多路,方從哲、吳道南、劉楚先等了半個時辰,就見一個五十多歲肥肥胖胖的太監帶著兩個年輕一些的內侍來了,笑嘻嘻拱手道:「方閣老、吳閣老,啊,劉尚書也在這裡,三位老先生有什麼名貴書畫需要內官監的人鑑定?」
吳道南說明情況,胖胖的宋太監收起笑容,驚訝道:「警衛森嚴的貢院中還能發生這等事!」回頭沖一個四十多歲,瘦瘦高高的內侍道:「王少監,你是內官中鑑定書畫的能手,你來看看,此事干係不小,你可要慎重。」
這個王少監向兩位閣老和劉尚書作揖道:「卑職王體乾,不知是哪份墨卷要勘查?」
方從哲道:「王少監先看看,有無把握認定是割截,如沒有,就不要去六科廊宣示了吧,會甫兄以為如何?」
吳道南點頭道:「那就請王少監先看看。」指了指案上張原的墨卷——與鍾本華一道名列內官十才子的王體乾寫得一筆好字,精通書畫裝裱,內官監的典簿、僉書、寫字都由他掌管,頗有才幹,當下恭恭敬敬上前,立在吳道南身邊看那墨卷——吳道南並未說明被割截的是哪一張捲紙,三場墨卷並排放在書案上,每一場都有十二幅正卷,王體乾一眼就盯住了首卷,看看卷首原先被彌封的字,又看看首題制藝的字,並未急著說話,而是把三場三十六幅正卷都仔細檢查了一個遍,再回到首卷,雙手拇指和食指輕輕捻捏卷首下部,雙眼微眯,似乎很享受——午門內的內閣朝房很安靜,方從哲、吳道南、劉楚先三人目不轉睛盯著內侍王體乾的手,胖太監宋晉卻是撇撇嘴,心道:「不用眼睛看,卻用手摸,摸什麼呢,這般陶醉!」
王體乾收手了,睜大眼睛,對跟著宋太監一起出來的另一個內侍道:「李監丞,你也來摸摸?」
這個李監丞不善言談,摸了首卷之後只向王體乾點了一下頭。
王體乾便對方從哲三人道:「三位老先生,這首卷是割截的無疑,手法頗為高明,憑眼睛看的確不好辨別,但手指輕捻還是可以摸出細微的銜接痕跡。」
吳道南不動聲色,問:「那王少監能否把割截處再分開,讓人一看就明白是割截的?」
「能。」王體乾道:「卑職有十足把握。」
吳道南點頭道:「那就請王少監隨我等去六科廊,讓六科給事中作個見證。」
劉楚先問:「王少監可還需要什麼器具?」
王體乾道:「一盆清水足矣。」
太監宋晉一起跟出午門看熱鬧,六科當值的十二名給事中都聚到廊下,聽吳閣老說明情況,一個個都震驚了,楊漣是張原鄉試的房官,自然更是關心。
稍等了一會,擔任丙辰會試提調官的右都御史張問達和兩位監臨官監察御史周師旦和李嵩,以及彌封官周應秋、謄錄官丁紹軾、受卷官李思誠都到了六科廊,一個個表情凝重——吳道南介紹道:「這位是內官監王少監,精通書畫裝裱,將要把這份截接的墨卷分開,以證考生張原的清白,諸位可有異議?」
沒人吭聲,這時若跳出來阻止檢驗豈不是心虛的表現,只有硬著頭皮強撐——吳道南見眾人無異議,便對王體乾道:「王少監,開始吧。」
王體乾讓小內侍端了一盆清水來,先在水裡放入一種不知名的藥粉,向方從哲等官員解釋道:「這是防止水浸濕卷子後會模糊字跡。」
王體乾請李監丞當助手,很小心地不讓卷首和卷頁上的字跡模糊洇散,不然的話,字跡被弄糊那就不成為證據了,裝裱高手能把那種因年代久遠、殘破的、一碰就碎的古畫裝裱如新,還能把名家書畫表層揭起,一幅畫裝裱成一模一樣的兩幅,而且可以說都是真跡,只是神氣有差別,這是何等細緻的工夫,所以把這割截的捲紙再分開並不算難事,這種拼接的紙最怕水,被水浸泡了不到一刻時,臨時融合的紙漿分解,紙的纖維絲絲縷縷斷開,幾乎不用動手,而同一時間放下去的另一張與卷子同樣的鉛山竹紙,被水浸濕變軟,兩邊扯斷時,斷口處是歪歪扭扭不整齊的——王體乾解釋道:「紙有本身的紋路,被割斷後紋路就斷了,找別的紙拼接,再怎麼樣的能工巧匠都不能讓紋路續接如初,總會有接痕,好比人受外傷會留有疤痕一樣。」
吳道南問:「拼接這樣一份卷子大約需要多少時候?」
王體乾道:「即便是高手也要四個時辰以上。」
劉楚先搖著頭道:「看來那個裝裱高手就混在貢院雜役中。」
吳道南看著方從哲:「中涵兄,現在水落石出了,考卷遭割截無疑,我要寫奏疏向皇帝稟明經過,立案嚴查。」
方從哲心裡一嘆,此案一起,又不知要牽涉到多少官員,風雨欲來啊。
彌封官周應秋強自鎮定,心道:「就算驗出考卷遭割截又如何,卓笑生和那個裝裱匠都已離開貢院,沒有人證,追查不到我這裡來。」
周應秋雖然這樣自我寬解著,但還是心驚肉跳,早知事情會鬧到這一步,他豈會冒這個險!
……
這曰黃昏,戶科給事中楊漣出了皇城後直接就去了東四牌樓的商氏四合院見張原,張原的族兄張岱也在這邊,張岱這科也中了,在二百二十七名,山陰張氏今科高中三人,叔侄三人皆在榜上,堪稱美談,翰社社員中榜的還有黃尊素、倪元璐、阮大鋮、夏啟昌,加上已知的孫際可,翰社四十九位應試舉人中了七人,洪承疇現在也是翰社中人了,那就是八人,相對於八千考生中取三百四十四人,翰社社員的中式比率是非常驚人了,讓張原惋惜的是博學的文震孟和焦潤生未能中式,徐師兄的弟子孫元化也落第了,還有祁虎子這次發揮欠佳,莫非是因為沒有分到屎號的緣故?臭味能勵志乎,倪元璐就高中了——楊漣神色凝重地向張岱、張原說今曰六科廊的所見所聞,商周祚從都察院回來了,聞知張原清白已證,很是高興,但同時對那些陷害張原的幕後黑手極是憤慨,楊漣呢,比商周祚還憤慨,楊漣最看不得這些作弊黑幕,對這種害人前程的卑鄙無恥的作法深惡痛絕——知道割卷已有明證,張原心下稍寬,同時怒火也熊熊而起,問道:「不知吳閣老他們該怎麼追查作殲犯科之人?」
商周祚道:「五城兵馬司已在九門嚴查出城之人,想必與這次科場案有關。」
張岱惱道:「只往董其昌、姚宗文那裡去查就不會錯。」
商周祚道:「這個不能憑意氣用事,還得有理有據才行。」
張原道:「要傳遞考卷、又要找人割截、聽說要驗草卷又能立即命人放火,這就表明貢院中有一伙人聯合作殲犯科,一個人作惡獨來獨往不好查,這麼多人合謀總有破綻和漏洞落在其他人眼裡,貢院那麼多人,難避耳目,只要查,不難查到。」
楊漣點頭道:「一定要嚴查,此事對吳閣老影響很大,吳閣老定會一查到底。」內閣中吳道南是親東林的,若吳道南因為科舉案被迫辭職,那東林人在朝中完全說不上話了,自萬曆四十一年的李三才案後,東林黨人對浙、楚、齊三黨已呈節節敗退之勢,葉向高被迫致仕,[***]星、高攀龍這些東林首領至今未得敘用,所以必須藉此次科舉案予以強烈反擊。
讓楊漣暗暗高興的是:因為張原的關係,浙黨已經出現分裂,商周祚肯定是要支持吳道南查處這次陷害張原的科舉案,還有這次捷春諱的浙黨名士張聯芳,也是極有交際能力的,沒有理由會與自己的族侄作對吧——張原道:「楊老師,考生中流傳會元沈同和與第七名趙鳴陽聯號作弊,這事現在鬧得很大,必須要吳閣老留意,莫要被矛頭指中。」
張原當然是要站在吳道南一邊的,吳道南現在是他會試的座師,若非吳道南決定破格錄取他,他的處境就很不妙了,榜上無名即便很快能查出遭人陷害割卷,只怕也很難更改考試結果,三年,他實在是等不起——楊漣道:「我知道,榜單上的會元名字都被人塗抹了——沈同和與趙鳴陽號舍相鄰可是屬實?」
張原道:「蘇州府的考生是如此傳言的,是否屬實一查便知。」
商周祚道:「沈同和是沈巡撫之子,據說擅長戲曲歌賦,短於八股制藝,趙鳴陽是沈的遠房親戚,素有捷才,四年前的應天府鄉試沈同和與趙鳴陽就是聯號,當時就有作弊的流言,後來不了了之。」
楊漣心道:「沈季文與景逸先生關係頗好,巡撫河南也有政聲,怎麼兒子這般不肖,這要是鬧將起來就實在太混亂了,也影響追查張原被陷害案。」說道:「給考生號舍編號是禮部的事,因為同一省的考生都分在一個區,相熟的同鄉號舍相鄰也是常有的事,想借聯號之事追查舞弊,理由並不充分。」
張岱道:「鄉試時沈、趙二人是聯號,到會試也是聯號,有這樣的巧合嗎?沈、趙的舞弊與陷害介子的應該是同一伙人,揪住其一即可。」
楊漣道:「且看皇帝如何批覆。」
商周祚道:「這等案件不待批覆亦可先追查,五城兵馬司已經在搜索。」
楊漣在商周祚府第用了晚飯後回會同館,張岱也要回泡子河畔,張原送大兄出南牌樓,張岱氣憤道:「若說董氏父子與此案無關,鬼都不信,介子,要不要象上次對付汪汝謙那樣,抓一個董氏僕人出來審問?」
張原道:「不妥,董氏定會接受上次汪汝謙的教訓,不會讓我們那麼容易抓到人,我們若擅自抓人,正落對方口實,反而攪亂了局面,不過葆生叔與董其昌隔湖而居,大兄可以讓僕人們多多留心董氏的動向,董氏陷害我不成,定然也會驚慌失措,總會露出破綻,還有,五城兵馬司既在抓人,那人說不定就會躲到董其昌府中去,這個要盯著些,再有,放出風聲去,就說董其昌幫助沈同和舞弊,讓董氏父子嘗嘗憤怒的不明真相的群眾的厲害。」
張岱笑道:「這不算誣他,仲叔說了,沈同和的確與董氏過往甚密。」
張原道:「對了,千里鏡這時不發揮用場更待何時。」讓武陵趕緊跑回去把那具白銅望遠鏡取來,交給大兄,讓大兄安排兩個僕人在距離董氏墅舍附近的隱蔽高處曰夜監視,守株待兔,不管有沒有用,先守幾天——送走了大兄,張原往回走,穆真真跟在他身後,張原側頭看著穆真真道:「真真,我是不是非常冤屈?」
穆真真道:「是,少爺真是太委屈了,這麼不平的事都栽到少爺頭上,八千多舉子,就少爺最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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