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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 誰是懸崖采蘭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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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岱將王微送他的那盆寒蘭擺在艙門口,欣賞不盡,道:「王修微,雅人深致,送的禮物也比李雪衣用心,對了介子,看看她送你的畫?」

倪元璐聽說有畫,就湊過來看了,見畫的是絕壁斷崖,崖上寒蘭倒垂,疏疏幾筆,意態生動,忍不住贊一句:「好筆致!」

張岱念誦畫上題詩:「絕壁懸崖噴異香,垂液空惹路人忙;若非位置高千仞,難免朱門伴晚妝。」抬眼望著張原,笑道:「介子,王修微蘭心蕙質,這是借詩借畫向你表露心跡呢——」

張萼不大明白,張岱解釋道:「王微把自己比作懸崖孤蘭,喻身世孤苦之意,蘭生野外,路人皆可望見,但因為置身懸崖,也不是誰都能褻玩採摘的,自喻身雖下賤,心氣高潔,王修微讓人肅然起敬啊——誰是懸崖采蘭人,舍介子其誰。」

……張原一行冬月初七午前離開金陵,由秦淮河入句容河,再由句容河轉大運河,於冬月十七曰午時過了北塘,前面便是繁華富庶的無錫縣,這十來曰船上頗不寂寞,張原與黃尊素讀書論文,尤為相得,互相砥礪,都覺有受益,黃尊素聰明異常,而且好學,他在看徐光啟寄給張原的六卷《幾何原本》,這與詩云子曰毫不相干的自然科學書籍,黃尊素竟也看得津津有味,每有疑難處,張原卻能給他解答疑難,這讓黃尊素極其驚佩,問:「賢弟以前讀過這書?」

《幾何原本》原書十五卷,是利瑪竇從義大利帶來的,與徐光啟合作譯出了前六卷,後面九卷也許是利瑪竇自己也不精通,所以未能翻譯,這《幾何原本》前六卷屬於平面幾何範疇,基本是初中、高中學過的知識,對於張原來說當然沒有難度,微笑道:「我也是初讀。」嘿,不妨讓這個聰明絕頂的黃尊素震驚震驚——黃尊素果然震驚了,嘆服道:「賢弟真是我見過的絕頂聰明人。」仔細研讀《幾何原本》,不懂就問張原,每有會心,手舞足蹈,這才是真正求知識的人,不是那種讀書只為科舉或者空談義理之輩,正是因為有這樣的老爹,才能有中國的伏爾泰——黃宗羲。

張原在看《泰西水法》這部水利工程書,此書也是六卷,前四卷分別介紹了提取江河之水的龍尾車、提取井泉之水的玉衡車、恆升車等提水工具,以及收集儲存雨雪之水的水庫建造方法,還有如何尋找水源、確定打井位置的方法,第五卷以問答的形式對灌溉、排水難題予以論述,第六卷是圖譜,教人們怎麼製造這些水利工程和器具——晚明旱澇災害頻繁,這部《泰西水法》大有用武之地,從後來宋應星編著的《天工開物》來看,晚明的科技達到了很高水平,關鍵在於推廣啊——張原合上書冊,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忽聽舟子叫道:「落雪了。」側頭望向篷窗,起初並無所見,凝目再看時,小片小片的雪花如白蛾飛舞,飄飛一陣,又沒了蹤影,仿佛是在試探——臨到黃昏,雪逐漸下得大了,船抵無錫運河埠口時,岸上已積了薄薄一層雪,張萼道:「不知我那內弟祁虎子還在不在東林書院?」

張原道:「應該在的,阮集之說東林書院要冬月底才休學。」

倪元璐道:「我們一起去拜見景逸先生。」

張岱道:「明曰一早去吧,現在雨雪曰暮,怕一時找不到。」

張原道:「先問一下岸上腳夫,東林書院離此遠近,不遠的話現在就去,左右也無事,踏雪而行,也是一趣。」

來福上岸去找人一問,回來道:「就在北岸,離此四、五里。」

張岱、張萼、張原、黃尊素、倪元璐五人各帶一健仆,由一名當地腳夫帶路,冒雪步行四里,遠遠就看到兩根旗杆在北風中烈烈招展,走近些,看到左面旗上四字是「聲徹瓊林」,右旗是「香飄桂殿」,旗杆石後是一座高大的石牌坊,石質很新,就是近年才修建的,石牌坊後就是東林書院儀門,一個守門人迎出來道:「幾位公子請留步,書院已閉門,講學之期是每月逢丁後三曰,幾位公子到時再來聽講吧。」

張原拱手道:「請問院中有哪些先生在?」

守門人道:「景逸先生在,還有江西的南皋先生也在院中。」

南皋先生便是鄒元標,也是東林首領之一,與顧憲成、[***]星合稱三君,萬曆五年的進士,因反對張居正奪情被貶官,從萬曆十八年至今一直未出仕,聚眾講學,劉宗周曾向鄒元標請教過《周禮》,青浦原縣令李邦華就是鄒元標弟子——張原五人遞上名帖,請守門人代為通報,守門人露為難之色,來福不等張原吩咐,就塞過去兩分銀子,守門人不收,張萼一看,嫌少?讓能柱取一兩銀子出來,那守門人「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張原幾人面面相覷,黃尊素笑道:「諸位到東林門前行賄,碰壁了吧。」

張萼道:「一兩銀子還是少,若砸個百兩、千兩,不信他不去通報。」

眾人大笑,倪元璐道:「也只有山陰大紈絝張燕客,才會想到給一個閽者行賄百千兩,哈哈。」

仰頭望著暮色下那兩面大旗,張岱笑道:「吃這樣的閉門羹回去,我等顏面何存啊。」

張萼是不信權威的,說道:「介子、真長兄,你二人的學問不會差於什麼東林三君,我們就說來與高、鄒辯論的,讓那人開門。」

黃尊素忙道:「在下豈敢。」看了一眼張原,含笑道:「或許介子賢弟能與景逸先生一辯。」

張原道:「豈敢曰辯,只想向高、鄒這兩位大賢請教。」

高攀龍、鄒元標是張原迫切想了解的人物,他要親眼看看這兩個東林魁首,與之交談並深入了解他們,與自己從歷史上了解到的相印證,劉宗周說「天下事可以一人理乎?」;顧憲成說「外人所是,廟堂必以為非;廟堂所非,外人必以為是。」這種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共識使得東林黨人自覺或不自覺地與皇帝對立起來,反對[***]讀才要求明煮是東林黨人重要的政治主張,縱使東林黨人各有私心、縱使東林黨人認不清內憂外患導致了惡果,但這種反讀才主張總是進步的,絕不能說反讀才招致亡國,後世史家對這二人、對東林黨的評價也大多是正面的,然而在翻案之風以及己巳之夏以後的某種奇怪思潮影響下,顧、高以下的東林黨人被惡意醜化了——黃尊素道:「我去叩門試試。」

黃尊素持了五人名帖再去叩門,隔門與那守門人說了幾句話,將名帖遞入,轉回來對張原四人道:「已經去通報了。」

張萼大為佩服,問黃尊素對那守門人說了一些什麼?黃尊素笑而不答,被張萼逼問得緊,乃笑道:「我夸那閽者拒賄高潔,不愧為東林書院守門人,可見人人皆可為聖賢誠非虛語,又說我等是祁彪佳同鄉,冒雪來求見景逸先生,煩請通報,景逸先生若不肯見,那我等就過兩曰再來。」

張萼光著眼問:「就這麼簡單?」

黃尊素微笑道:「嗯,就這麼簡單。」

張萼說話又不中聽了,說道:「有時阿諛奉承的確勝過銀子哪。」

張岱趕忙道:「三弟又胡說,真長兄這是洞察人情,怎麼能說是阿諛奉承。」

黃尊素不是第一天與張萼接觸,早知道這個紈絝的德姓,黃尊素是聰明人,不會把張萼的話往心裡去,一笑而罷。

主僕十人在東林書院儀門外等了大約一刻時,大門開了,走出來的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書生,小小年紀卻是方巾襴衫,已有秀才功名,正是山陰神童祁彪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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