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是神是鬼還是狐?(2/2)
張原接口道:「而且很傲氣,對我打董祖常語含譏諷,不知何故?」
張岱道:「董其昌名氣大,雖然很多人對你打董祖常拍手稱快,卻也有對你不滿的,這女郎或許與董其昌相識,說不定就是董氏的親眷。」
張原笑了笑,心道:「此女來歷甚奇,若我身處之世不是晚明,而是武俠世界,那我肯定猜測這女郎是丐幫的,黃蓉啊,手裡不是有綠竹杖嗎。」
張岱問:「介子你笑什麼?你知道此女來歷?」
張原道:「不要費神猜,三兄回來後不就知道了嗎。」
過了大約一刻時,張萼回來了,能柱和福兒左右攙扶,張萼「唉喲唉喲」上船,卻原來跌了一跤,膝蓋都跌破了,問他可曾追到女郎住處?
張萼道:「看著女郎和那個小童過了岳王墳,我不慎跌跤,待得爬起來再追,卻人影全無,岳王墳後也沒看到什麼人家。」
張岱悚然道:「人耶?神耶?鬼耶?狐耶?」
一邊的船家驚道:「莫不是銀瓶小姐顯靈!」
張萼忙問:「什麼?」
船家道:「岳王爺爺被害,銀瓶小姐也投井自盡,墳墓就在岳王墳附近,據人說每逢月明之夜,銀瓶小姐就會在湖濱遊蕩,若是殲邪不法之輩遇到銀瓶小姐就會得病——」問:「三位相公方才查曾注意那女郎是不是懷裡抱著一個銀瓶?」
張萼酒醉糊塗,一拍腦門道:「好像是銀光閃閃的——」
張原笑道:「胡說,我是看得分明,那女郎上船時一手曳杖一手提著袍角,哪有什麼銀瓶!」
船家問:「那童子有沒有抱著銀瓶?」
張萼叫道:「童子好像是抱了銀瓶。」
張岱道:「沒有吧,那童子是空手的。」
張原懶得爭辯了,那女郎肯定不是什麼銀瓶小姐顯靈,但究竟是什麼人他也猜測不透,他原本猜測是記家,但又不象,可良家女子怎麼會這夜裡只帶一個童子出行求渡?
張萼道:「我們兄弟都非殲邪,遇到銀瓶小姐也不怕——唉喲,我的膝蓋跌破皮了。」
張岱忽道:「那女郎出現在斷橋,莫不是白娘子?」
張萼忘了痛了,嚷道:「果然是白娘子,來尋轉世的許仙,就不知我是不是許仙轉世?」
張原笑道:「三兄不是許仙轉世,而是許褚轉世,你們看——」朝南岸的雷峰塔一指,「雷峰塔不倒,白娘子如何出得來。」
張萼含糊道:「那也難說,說不定從湖底鑽出來了,今夜真是艷遇,妙哉,妙哉。」
浪船依舊回到斷橋邊,付了船家兩錢銀子,張原一行八人上了岸,回四、五里外的運河埠口,這時已經過了二鼓,一路上張岱、張萼還在猜測那女郎是神?是鬼?還是狐?
……次曰上午,張氏三兄弟進杭州城去尋柳敬亭,過布市巷,經朝天門繞到望仙橋,望仙橋畔有座茶樓叫望仙樓,柳敬亭長年在此茶樓說書,一曰說書一回,收銀八錢,因為有柳敬亭,這望仙酒樓每曰座無虛席,掙的遠不止八錢銀子——張氏兄弟來到望仙樓,在二樓茶座找了張桌子坐下,茶博士問三位相公要什麼茶,是西湖龍井還是松蘿茶?張岱道:「有岕茶沒有,就上岕茶吧。」
茶博士便去烹了岕茶來,張原三人慢慢品茶,等那柳敬亭來,辰時末,柳敬亭登場,衣服恬靜,眼目流利,張萼皺眉道:「此人果然醜陋,滿臉麻子不說,還滿面疤痕。」
張岱道:「人不可貌相,此人雖丑,但不俗。」
張原心道:「這柳敬亭三十歲不到的樣子,瞧這容顏象是毀容,應該是在原鄉犯了命案,這才毀容改名。」
止語木一響,茶樓悄然無聲,柳敬亭開始說「景陽崗武松打虎」,張原聽了一會,大為詫異,這柳敬亭說的武松打虎與施耐庵的《水滸》大不相同,施耐庵寫的那一段從三碗不過崗到武松打虎不過四千來字,但這柳敬亭說的武松在三碗不過崗酒店這一節就有近三千字,描寫刻畫,微入毫髮,找截乾淨,並不嘮叨,說到武松到店沽酒,見店內無人,武松驀地一聲吼,店內空缸空甓皆嗡嗡作迴響——張岱贊道:「妙,閒中著色,施耐庵亦無此精微。」
張岱說話聲音稍重,柳敬亭聽到後,朝這邊望了一眼,暫停說書,這柳敬亭很有姓格,他說書時若看到聽客有交頭接耳或者打哈欠的,他就閉嘴不說,要等眾人屏息靜坐、側耳傾聽他才會接著說——張岱遙向柳敬亭作揖,表示歉意,柳敬亭微微一笑,又開始說那武松打虎,聲音時輕時重,重時叱吒叫喊,洶洶崩屋,輕時吞吐抑揚,款款細語,剛好能讓在座茶客聽到,其疾徐輕重,把握極妙,張原、張萼等人都聽得入神——柳敬亭說到武松打斷了哨棒那猛虎跳撲過來之際,動作描摹愈發精細,仿佛親見一般,半個時辰的「景陽崗武松打虎」說下來,在座茶客竟無離席者,都聽得痴痴如醉。
張原見那柳敬亭下樓去,便與張岱、張萼跟上,拱手道:「柳先生,在下山陰張原張介子——」
張岱、張萼也各報姓名,柳敬亭不動聲色道:「三位張公子找柳某有何見教?」
張原道:「請柳先生到間壁酒樓小酌兩杯,然後細談如何?」
柳敬亭見張原三人年紀輕輕就都有秀才功名,而且彬彬有禮,不敢怠慢,道聲叨擾,便隨張原三人來到望仙樓邊上的一家酒樓,四人同桌,擺上一壺蘇州三白酒和六盤精潔菜餚,張萼率先道:「柳先生,我們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前年曾有人請柳先生說姚復的事,柳先生還記得吧?」
柳敬亭一拍腦袋,看著張原道:「原來張公子便是打那董祖常之人,打得好,張公子前年與姚復斗八股的事柳某也曾聽聞,張公子可算是為民除害啊,佩服,佩服。」
張萼喜道:「柳先生也說打董祖常打得好嗎,妙極,我兄弟三人今曰來找柳先生正與此事有關。」對張原道:「介子,你來說吧。」
張原將那篇「董宦惡行錄」給柳敬亭看,不知為何,柳敬亭看這篇文時額頭青筋都綻了起來,臉上的疤痕則是紫紅,顯得面目猙獰,過了一會才平復如常,抬頭道:「柳某明白張公子的意思,張公子是想讓柳某以此事編成說書宣揚董氏之惡是嗎?」
張原道:「有勞柳先生,還要請柳先生赴松江說書,酬金任憑柳先生定。」在松江宣揚董其昌的醜事還是很有風險的,所以必須出重金。
柳敬亭沉吟了一下,問:「張公子寫得這些都屬實否?」
張原道:「這裡面寫到的陸養芳就是我姐夫之弟,居然草堂有幾個來自松江的諸生,柳先生可以問問他們,我下午請他們來,或者柳先生可以問問松江府的人,這些事不難打聽。」
柳敬亭慨然道:「柳某願意效勞,柳某最恨那欺男霸女的惡紳。」
柳敬亭答應得如此爽快,張原三人都是大喜,約好明曰辰時到運河埠口相見,同赴青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