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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一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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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痛苦的悲鳴聲從各個方向迸發而來。由於濃霧在瞬間內籠罩了整個托利法斯城,街道上已經亂成了一團。

看到齊格不顧自己的制止徑直奔了出去,換上鎧甲的Ruler儘管慌忙想要從後追上,但還是因為遮擋視野的濃霧兒無法看見他的身影。

耳邊響起了一個擊打般的刺耳聲音,雖然聽起來很像過去的大炮聲音,但卻比那個要輕一點。

「是槍聲……!」

「黑」Assassin正潛伏在這團濃霧中的某處——這已經是可以確信的事實了。但是,現在更應該關注的是齊格的安危。

對Ruler來說,「黑」Assassin所釋放的霧霾除了遮擋視野之外並沒有其他的效果。之所以連敏捷度的級別也沒有下降,大概是因為她擁有遠超常識的對魔力技能的緣故吧。

「齊格君!?」

「救……救、我……」

對她的呼喚聲做出回應的並不是齊格,而是一個年幼的小孩子。瞬間,Ruler毫不猶豫地決定先趕往小孩子的身邊。

但是——Ruler卻憑自身的知覺感應到「黑」Assassin就在附近的位置。絕對不能掉以輕心——懷著這個念頭,她緊握著聖旗尋找著那個聲音的所在地。

在朦朧的視野中探索,Ruler很快就發現了那個小孩子——將頭抵在牆壁上,正痛苦地用手捂著胸口。至於臉部——卻無法看見。

Ruler稍微猶豫了一會兒。Assassin的真名是「開膛手傑克」,是過去曾經在英國惡名遠播的殺人魔——

不管怎麼說,也不可能是眼前這個年紀尚幼的少女吧。但是,開膛手傑克的容貌和真正身份並沒有任何人知道。

難道——在無法否定僅存的一點可能性的同時,Ruler慎重地碰了碰她的肩膀。

……瞬間,內心同時湧出了安心和緊張著急的感情。在觸碰到對方之後,她馬上就發現少女並不是靈體,而是擁有肉身的人類。

「媽……媽……」

「你不用擔心,我會馬上把你帶到媽媽那裡去的。」

Ruler一邊這麼說,一邊把召喚的聖骸布裹在她的身上。只要蓋上這塊能夠守護被包裹對象的布,暫時來說就應該是安全的。

幸運的是少女似乎並沒有受傷的樣子……

「咦————?」

沒有受傷的樣子。

那不是一種完全不合理的狀態嗎?雖說本來就有點先天性虛弱,但是人造人在這樣的濃霧中只要逗留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就會死去或者昏倒。明明如此,為什麼這個普通的柔弱小孩子卻還能活著呢?

本來不走運的話就會即死,就算是走運也應該至少會陷入瀕死的狀態吧。

「那個,你沒事……嗎?」

「……嗯。我已經……不覺得痛了。」

聽了Ruler的提問,少女這麼回答道。總覺得好像有點牛頭不對馬嘴。

「你覺得什麼地方痛嗎?」

少女無言地把腳伸了出來。只見在她的膝蓋部分有一道粗暴的裂傷。是摔傷了嗎……不對。而且,這當然也不會是毒霧造成的傷口吧。

這個——應該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割開的傷口。所以她才會大聲喊痛的。

一陣惡寒頓時貫穿了全身。強烈的「殺意」正投射在自己的身上。

而且,這種殺意——

決不是什麼稀鬆平常的東西。粘稠無比的煤焦油,烤灼到發出耀眼白光的五寸釘,突然變異的殺人病毒……是相當於這一類詛咒物的存在。

而且更讓人感到惡劣的是,那股殺意並不僅僅是投向自己一個人——

「你要是躲開的話,我就殺了這個小孩子。」

同時也落在Ruler以單手抱著的小孩子的身上。看來「黑」Assassin對自己的下一擊抱有壓倒性的自信。

「那好吧。」

Ruler發誓要保護好自己單手抱著的少女。不管對方的下一擊是什麼樣的招數,只要有這面聖旗在,Ruler就絕對不會倒下。

要問Ruler在哪方面有所失算的話——

那就是在這一瞬間,把全副神經都集中在「黑」Assassin的身上——同時把自己單手抱著的少女認識為必須保護的對象了。

少女張開嘴巴——把手伸進去裡面,掏出了事先暗藏在胃袋裡的手術刀。

◇ ◇ ◇ ◇

為了殺死這個不明身份的Servant,「黑」Assassin已經做足了萬全的準備。那個看似Master的少年,已經由自己的Master六導玲霞下手解決了。

然而即使如此,眼前的這個Servant卻依然毫不慌亂地準備迎擊Assassin。恐怕是擁有「單獨行動」技能的Servant,又或者——那根本就不是她的Master?

就算是這樣也沒有問題。「黑」Assassin毫不躊躇、毫不留情地解放了自己的寶具。

「從此地開始是地獄。我們是火焰、雨水、力量——」

次元發生扭曲,殺人事件開始執行。受害者是女性。在「霧中」彷徨的「女性」將遭到「黑夜」的斬殺。

以上這三個條件都已經得到滿足,少女的一擊是「解體聖母」——這是幾乎能夠殺死世上所有「雌性」的絕對寶具。

然後——現在,殺人事件就在這裡成立了。

開膛手傑克至少殺死了五名娼婦——也許是吧。

開膛手傑克應該具備高度的醫療知識——也許是吧。

開膛手傑克有可能是男人,也有可能是女人。

過去的歷史明明不會發生改變,開膛手傑克的存在卻依然模糊不清。

沒有人知道傑克的真面目,也沒有人理解傑克的真面目。無論是刑警、偵探、詩人、教師、醫生、殺人魔、靈能力者、科學家,甚至——恐怕就連神也同樣不知道。

關於開膛手傑克的事情,現在人們知道的就只有一點。

開膛手傑克會殺死「雌性」。

犧牲者的腹部將被轟飛。在寶具發動的瞬間,所有的狀況都已經完結。

這是連聖劍的一擊或者是神槍的連擊都無法做到的——殺人現場的再現。

犧牲者將會死亡——四肢被解體、臟器遭到強奪、喪失大量的血液,造成的最終結果就是死亡。

首先到達的是「殺人」,緊接著的就是「死亡」,最後才是隔了好久才姍姍來遲的「道理」,簡直可以說是秒殺一切。無論是迎擊、迴避還是抵抗都沒有任何的意義。

「黑」Assassin有著絕對的確信。

幹掉了。毫無疑問,自己已經殺死了這個Servant。與此同時,她還打算將Servant的心臟挖出來。

Servant的魔力是龐大無比的,而靈核所在的心臟和腦部就更是如此了。啃食少女的靈魂後,「黑」Assassin將會獲得更強大的力量。

……要問「黑」Assassin在哪方面有所失算的話——

那就是把少女認識為單純的Servant這一點了。「解體聖母」的確是一擊必殺的強力無比的寶具,發動的條件也完全得到了滿足——「黑夜」、「霧中」、「女性」。

但是,無論要如何扭曲因果讓事項得以成立,也還是必須有能使之成立的基礎——也就是所謂的原料才可以實現。

在這種情況下,「解體聖母」的本質就是「詛咒」————成千上萬的胎兒的怨念,那就是這個可怕寶具的真面目。

因此,要對抗這個寶具所必須的要素並不是幸運或者耐久力,而是純粹的針對詛咒的耐性。

然而,作為對象的少女——身為Ruler的貞德,卻毫無疑問是集世間的信仰與一身的聖女,同時也是現世中擁有最強的對詛咒耐性的Servant。而且對「黑」Assassin來說更致命的是——

她的手上還持有聖旗。

忘我的狀態,虛脫的狀態,斷絕的狀態。

視野中映像被分成無數的片段,場面在轉眼間就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胸口傳來強烈的痛楚,全身都感覺到某種難以抗拒的脫力感。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自己遭到了什麼樣的對待?在思考這些事情之前必須更優先處理的——就是維持自己的生存。

為了生存必須要做的事情,是治療行為——必須儘快把傷口堵住。但是劇烈的痛楚每秒鐘都在不停地向自己發起襲擊,頭腦中根本無法浮現出治療魔術的術式。

在發出苦悶呻吟聲的同時,用手撫摸

了一下胸口。

子彈已經陷入了心臟————每次輸送血液的時候,陷在其中的子彈都給自己帶來極其強烈的痛楚。首先必須把攪拌著自己體內的子彈排出來。

治癒魔術是無法實行的,總之必須先通過生產魔力的強行手段使新陳代謝活性化,把自己的狀態提升到足以行使正常術式的水平。

有害的毒霧也是一個不安要素。這大概會導致自己本來就已經在慢慢降低的體力進一步加速減少吧。

明明沒有絲毫猶豫的時間,心情卻是出乎意料的冷靜。魔力,總之必須有魔力。通過呼吸來攝取魔力吧。雖然肺部可能會發生潰爛,但是現在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現在無論如何也必須儘量搜集魔力。沒事的,完全沒有問題。這個心臟流淌著龍的血液。吃了三發子彈?放心吧,光是這點程度的傷害怎麼可能會死——!

「嗚……!!」

伴隨著嘎吱嘎吱的聲響,心肌開始排除侵入內部的異物。魔術迴路開始活性化,在體內加速的魔力逐漸開始對身體進行修復。

在內心的某處傳出了「難道這不是太奇怪了嗎?」的疑問。

齊格弗里德的心臟很頑強就先不說吧。

在承受著劇痛的同時,自己還能勉強維繫著幾乎遠去旳意識,這個也暫且不提吧。

然而——即使如此,這種快去恢復的能力也實在過於異常了。雖說在破壞力上無法相提並論,但這種狀況可以說跟差點被「紅」Saber斬殺的時候極其相似。

在那個時候,自己儘管擁有這個心臟也還是死了一次。

明明如此,為什麼這次卻可以倖免於難呢?

「——現在不要去想了。」

反覆進行深呼吸,開始積聚魔力。好,只能站起來了。敵人既不是像變魔術般消失了影蹤,也沒有因為殺死自己而放鬆警惕。

因為,對方正在以蛇蠍般冰冷的視線——眺望著不斷反覆吐血和深呼吸的自己。

◇ ◇ ◇ ◇

六導玲霞正在仔細地打量著自己扣下扳機的那把左輪手 槍——這是一款槍身極短的名叫Rhino(犀牛)的義大利制的手 槍。羅馬尼亞的暴力團持有著多得數不清的槍械,而她選中了這把槍的理由,就是因為它在那些槍械中是最輕巧的一把。

真的很不可思議——她心想。只有自己手掌般大小的這個東西,光用一根手指就可以奪走人的性命。

生命難道不是一種更重要、更頑強的存在嗎?至少從道理上說也應該是這樣吧?明明如此,即使經歷了百年的歲月,人類也依然會只因為被一顆小小的子彈貫穿了腦髓或者心臟就馬上死去。

這一點對魔術師來說當然也不例外。

她俯視腳下的屍體——看起來似乎比自己還要年輕。但如果是魔術師的話,說不定還會有什麼返老還童的手段。但是,他想要救助自己這一點的確是事實。

「好可憐,真的是太可憐了。」

玲霞已經不止一次地襲擊過魔術師用作宅邸的地方,也基本掌握了他們大致上的生活狀況。家這個東西,總是會明確地反映出居住者的內心世界。比如說有潔癖的人,其居住的房間卻是出乎意料的骯髒。這就是他能容忍自己骯髒卻無法容忍別人骯髒的性格的具體反映。

大多數魔術師的家都顯得極其簡樸無味,這恐怕是他們並不重視自己作為人類的日常生活的緣故吧。

玲霞也知道跟這種情況相當類似的某個存在。工作中毒者……家就是睡覺的地方、洗澡的地方,光是這樣就已經心滿意足的那一類人。是沒有其他愛好、把自己的整個人生都獻給了工作的人單純用於休息身體的地方。

然而在另一方面,魔術師們卻都在地下室或者隱藏房間裡保有著自己精心布置的工房。目睹了這樣的狀況,玲霞就覺得自己已經開始理解魔術師的本質了。那裡有的是他們的熱情,有的是他們的人生,有的是他們近乎於怨念的希望。與此同時,也有著他們的絕望。

玲霞在對魔術師們的訊問中認識了他們的存在方式。為了探究魔術的奧秘,他們一代接一代地繼承著祖輩的血脈,不斷積累,在明知道無法到達頂點的前提下——奉獻出自己人生的一切。

但是,那對六導玲霞來說也還是一種障礙。她並沒有為此懷抱著更甚於憐憫的感傷。那麼,如果事情進展順利的話,這樣大概就一口氣把Master和Servant都收拾掉了吧。

根據傑克所說,在那個戰場上死亡的Servant大概是兩騎到三騎左右。

「要走的路還有很長呢。」

玲霞嘆了口氣,正準備在霧霾中緩緩邁出步子的時候——

「哎呀。」

卻馬上停下腳步回頭一看——只見胸口滴著鮮血、嘴裡也在吐著血的那個少年正在掙扎,看樣子……似乎還活著。

他的心臟應該已經遭到了三發子彈的直擊。要是這樣也還能活著的話,那對人類來說是不可能的。

但是,那大概就是所謂的魔術師吧。看到對方依然活著的事實,六導玲霞儘管感到驚訝,卻沒有因此而驚慌失措。啊啊,原來是這樣嗎——她僅僅是平淡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然後,她以圓滑的動作彈出犀牛左輪手 槍的彈夾,在扔掉三發空彈殼後又裝填上新的子彈。

她的舉動看起來實在冷靜地可怕,完全看不出絲毫的混亂和躊躇……簡直可以用異常二字來概括。

能冷酷地開槍殺人的人是有的。但是,在看到原本應該已經被殺掉的人還活著的時候還能保持冷靜的人,恐怕是極其少見的吧。

更何況玲霞並不是職業殺手,而且在來到羅馬尼亞之前甚至連手 槍也沒有碰過。即使如此,她還是若無其事地扣下了扳機。只要是為了女兒(傑克)——她就能面不改容地殺死任何人。

「只要打在腦袋上,就應該會死了吧?」

她慢慢走近掙扎中的少年,在相隔不足一米的位置上舉起手 槍。這樣應該是不會打偏的吧,玲霞心想。

少年依然低垂著臉,仿佛很痛苦似的使勁用手捂著胸口。呼吸相當急促,看樣子似乎連自己正被玲霞用槍指著腦袋的事實也還沒有理解過來。

但願這次能把他打死吧。

懷抱著這樣的願望,玲霞再次開槍了。

手指的力量從扳機傳遞到擊鐵,擊鐵撞擊雷管引爆火藥,子彈瞬間攜帶著壓倒性的能量射出槍膛。要破壞人的頭蓋骨,這已經是足夠有餘的能量了。在迸射而出的子彈面前,那個少年簡直無力到了極點。

不……他是無力的——本來應該是這樣。

「理導/開通。」

眼前掠過一道藍白色的亮光,少年仿佛為了保護頭部似的擺了擺手。「砰」的一聲,耳邊響起了什麼東西被綻開的聲音。

「……哎呀。」

原本應該刺進他腦門的子彈,卻不知道消失到哪裡去了。準確來說並不是消失,而是破碎了。

玲霞毫不猶豫地再次扣動扳機——少年又再次念出剛才的那句話,在擺動手掌的同時將子彈擊飛。

「這個……看來不行呢。」

少年的呼吸逐漸恢復正常。他本來是以跪地的姿勢蹲在那裡,現在卻以左手撐起身體,以右腳穩穩地站在大地上。雖然似乎因為身在霧中而受到了一定的傷害——但是即使如此,看來也並沒有對他造成太大的障礙。

「你——就是『黑』Assassin的Master嗎?」

少年以低沉的聲音問道:

那麼,該怎麼辦才好呢——玲霞邊想邊往後倒退了一步。

◇ ◇ ◇ ◇

Ruler的項脖流出了少量的鮮血。眼神空虛的少女已經把手術刀刺了進去。力量很弱,手術刀本身也並沒有灌注著太大的魔力。但是,少女的手臂卻已經悽慘地變色成淤黑的顏色。

惡靈附體——這是低級靈附身時經常會發生的現象。就算是要將惡靈驅散,也不是什麼太困難的事情。她的攻擊,在通常的情況下,就算是突然襲擊大概也是可以輕鬆抵禦的吧。

面對完全出乎意料的攻擊,思考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停頓。而這個思考的停頓正是「黑」Assassin想爭取的東西——

「來了……!」

「去吧……!」

「黑」Assassin——發動寶具【解體聖母】。

Ruler——發動寶具【吾神在此】。

開膛手傑克事先做過的鋪墊是非常完美的。創造出能最大限度活用自身寶具的狀況,再通過使用誘餌讓突襲得以完美實施。

因此,「黑」Assassin的出手更快了一步。

Ruler的寶具發動則

稍微遲了一瞬間。

但是,即使如此,她的怨念也還是沒能觸及Ruler。

洶湧而來的黑色怨念憑依在Ruler身上,企圖一下子將她的腹部擊飛——然而,在此前的那一瞬間,Ruler的寶具發動了。

「嗚……!!」

聖旗掠過了一陣強烈的衝擊。由於還是無法完全吸收所有的詛咒。她的全身都頓時感到一陣麻痹。這是跟單純的能量奔流的Berserker的一擊有所不同的、依循著某種法則發動的咒術式寶具。

假如對手是普通Servant的話,這恐怕是可以輕易將其解體的吧。

Ruler在發出悶哼聲的同時吐出了一口染成黑色的血。但是她連一邊膝蓋也沒有彎下,而是穩穩地站在原地。

「什麼————!?」

感到驚嘆的反而是著地後的「黑」Assassin。自己明明是在萬全狀態發動了絕對必殺的寶具,結果卻甚至沒有給對方造成致命傷。

「你……是惡靈使役者嗎?『黑』Assassin。」

Ruler邊說邊以單手壓制住掙扎的少女,按在她的額頭上讓她昏睡過去。然後,她又把口袋裡的聖水撒到少女身上,瞬間就把惡靈驅除了。變成淤黑色的手臂也馬上回復了原狀——原本兇惡的神態也恢復成溫和的少女模樣。

「為什麼……你沒有死?」

Assassin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奇妙。就好像許多人在同時說著同一句話似的,帶有某些雜音和刺耳的沙沙聲。

更令人感到驚訝的,應該是她看起來只是一個年幼的少女這一點吧。少女的Servant本來就已經很少見,而她卻竟然是讓整個英國陷入恐慌的連續殺人魔開膛手傑克,這實在是讓人難以想像。

Ruler沒有把內心的驚訝表露在外,回應道:

「很不巧,因為我對詛咒是有耐性的。」

「……是那面旗……嗎。」

「黑」Assassin恍然大悟似的點了點頭。就是那面旗像避雷針似的吸收了「黑」Assassin的一擊。雖然自己的行動並沒有完全白費功夫,之前對街上擄來的小孩子注入的惡靈發揮了效用,讓Ruler的寶具稍微延遲了發動的時機。

其代價也確實在侵蝕著眼前的這個Servant——但是,她依然活著。

「……姐姐,你的職階是Lancer?……不是吧。那樣一來數字就對不上了。難道是Saber嗎?」

「不,都不是。我是Ruler,是這場聖杯大戰中的審判。」

「黑」Assassin頓時瞪大了雙眼。

「哦~Ruler……原來還有這樣的職階嗎。」

我都不知道呢——Assassin自言自語道。Ruler向昏倒的少女瞥了一眼。假如繼續由得她被惡靈附身的話,她的靈魂也肯定會受到污染,變成行屍走肉般的存在吧。

Ruler以聖旗筆直地指向Assassin。面對她的凜然姿態。Assassin仿佛被壓倒似的倒退了一步。

「Assassin。聖杯戰爭本來應該是只由七名Master和Servant圍繞聖杯展開爭奪的戰爭,你這種把無辜兒童牽扯進來的做法是最惡劣的,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哦,是這樣麼。」

Ruler的話似乎牽動了「黑」Assassin的某根神經。她轉眼看著躺在地上的少女,同時向其投擲出一把手術刀。

Ruler用旗杆隨手將其彈開——完全搞不明白,她的這個行動簡直沒有任何的意義,就好像純粹在泄憤似的。不,如果說這並不是泄憤的話——

「Assassin……你難道——」

「孩子什麼的,我可是要多少有多少哦。如果你還是想保護他們的話……那就加油啦。」

Assassin以雙手的手指夾著八把手術刀——微笑了起來。

◇ ◇ ◇ ◇

「紅」Archer正從托利法斯市政廳大樓的屋頂啞然地眺望著眼下的慘狀。

「這個是——」

大片濃霧正籠罩著托利法斯城。雖說只是一個小城市,但要用霧霾籠罩整個城市簡直就是匪夷所思的事情。雖然一到深夜時分路上行人就會絕跡,但現在太陽才剛剛下山,恐怕有許多正在回家路上的人也受到了牽連吧。

實際上,街道的各處都在不斷傳出悲鳴聲。最初是感到困惑,接著就是慘叫,在慘叫之後就開始以嘶啞的聲音尋求救助。

……根本就無能為力。

……更關鍵的是,自己根本就沒有想要做些什麼的打算。

「真不走運呢。」

「紅」Archer若無其事地這麼說道。對於這個城市的異常,居民們也應該開始感覺到了。在這種情況下,決定要在夜間外出的正是他們自己。

雖然他們的死毫無疑問是跟「黑」Assassin有關,但死的責任卻在他們自己身上,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們的運氣實在太差了。

……這也是常有的事情。弱者因為不走運而遭到強者的啃食,甚至即使是強者也會被「什麼東西」捕捉起來。因此,「紅」Archer並不打算出手相助。

雖然視覺被完全遮斷,但只要有聽覺和感應到Servant的氣息,就能大致上把握到各Servant的所在地。雖然只有「黑」Assassin的氣息過於模糊而難以把握,但Ruler的氣息卻很容易感覺到。不管是在什麼樣的黑夜裡,也依然閃爍著清廉之光的漩渦。

雖然可以感覺到「黑」Rider和Archer都在搜索自己,但似乎並沒有把握到自己的氣息。恐怕能感應到自己的就只有Ruler了吧。

但是,Ruler現在卻正在霧中奔走著。她似乎正在跟「黑」Assassin戰鬥。也就是說,她根本沒有把意識轉向「紅」Archer的餘力。

「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她竟然連Assassin也沒能解決掉。」

「紅」Archer不禁為此感到不解。所謂的Assassin,顧名思義就是「暗殺」的職階。正面對峙什麼的,對他們來說簡直就是愚蠢透頂的行為。

明明以這樣的Assassin為對手,卻沒能馬上將其解決掉——難道Ruler是一個極其弱小的Servant嗎?還是說因為這團濃霧會給Assassin帶來極其有利的條件呢——

不管如何,「紅」Archer也已經迎來了必須做出決斷的時刻。

是應該投身於濃霧中,還是繼續這樣觀望事態的發展。

雖然繼續觀望是最為妥當的戰術,但卻存在著一個問題……從剛才開始,「黑」Rider就已經在空中不停地偵察。雖然在腳力上有著不輸給「紅」Rider阿基里斯的自信,但她還是希望儘量避免遭到駿鷹的追蹤。

那是誕生於獅鷲和馬之間的飛翔幻獸。不管自己在地面上跑得有多塊,對方在空中的話也還是可以輕易捕捉到的吧。

如果選擇投身於這片濃霧中的話,最大的好處就是有可能會得到將Ruler解決掉的機會。「紅」Archer已經決定要把Shirou Kotomine視為Master了。雖然不知道他的「手段」是否正確,但是他說的話卻帶有相當強烈的真實性。

而且是真實到了令她想要相信他的意願。「紅」Archer懷抱著一個比所有事情都更優先的願望

讓世界上所有的嬰孩都得到救濟。沒有任何的例外,能讓他們所有人都能得到關愛——得到幸福的世界。惡意在嘲笑說,那是不可能的。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弱肉強食的構造——即使是「紅」Archer自己也很明白這一點。

但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她還是不得不這樣祈願著……阿塔蘭忒在剛出生的時候就馬上被遺棄到了深山裡。

「我不要女孩。」

父親就以這樣的理由把她扔到了深山裡。目睹了這一幕的月女神阿爾忒彌斯對她心生憐憫,於是派遣雌熊去撫育她長大。

在熊的保護下,她在山裡長大成人了。

除了她之外,還有許多嬰兒都被人們遺棄到了那座山上。要不就是被野獸吃掉,要不就是被餓死,這就是大多數嬰兒的最終下場。即使偶然能倖存下來,其思考能力也還是跟野獸無異。那是完全與現世隔絕的、毫無意義的生和毫無意義的死。

多虧了雌雄的養育,阿塔蘭忒保住了性命,最後得到了獵人的收養。

……她有一段記憶。

自己被遺棄時的場面,她依然記得非常清楚。拼命甩動著手腳尋找父母蹤影的自己——但

是她卻找不到母親,而父親則丟棄了自己。

她還記得自己很渴望得到救助,渴望有人能握住自己的手。

結果她的願望沒有得到實現,只能無奈地沉溺在恐怖的海洋中——在不停地哭啼的同時伸出求助的雙手。

遭到丟棄的心理陰影也沒有得到治癒。

即使在成長為美麗的少女、當上名楊天下的弓手之後——她也還是一直保持著孤獨的狀態。

她曾經有朋友,還有乘著阿爾戈號展開了多次冒險之旅的夥伴們。但是在自己的整個人生中,她也沒有找到值得自己去愛的人,同時也沒有要去找的想法。

在卡呂冬野豬狩獵時因為自己引發了紛爭之後,這個傾向就更為明顯了。

但是——也許是因為冒險而獲得的名聲吧,阿塔蘭忒的美貌開始為眾多的人們所知,最後終於傳進了父親的耳中。

父親跟阿塔蘭忒實現了重逢,並向滿懷喜悅的她說道:

「不管是誰都可以,快招個女婿生孩子吧。」

對父親來說,跟阿塔蘭忒的重逢的確是很值得高興的事情。但是,那完全只是因為她已經成長為美麗的女性,可以作為婚姻的材料使用的緣故。

……結果,父親從開始到最後都沒有愛過自己的女兒。

在那之後,她雖然想以設定條件的方式來逃避婚姻,但最終還是遭到策略的算計而被希波墨尼斯娶為妻子。

——自己只不過是渴望能得到愛而已。

只不過是想感受到並不是來自肉慾、名譽和權力欲的無償的愛。

要是能幹脆地認為世界上根本沒有愛就好了。這個世界是地獄,是父母啃食孩子、孩子啃食父母的羅剎般的世界——如果可以這樣想的話,那該有多輕鬆呢。

不對。

世界上還存在著愛孩子的父母。那是無償的、偉大的愛情。有的父母會為了孩子而不惜拋棄生命,也有人帶著笑容為孩子而把自己的整個人生都奉獻給苦役勞動。

但是在另一方面,也存在著虐待孩子的父母。對於分割自己的血肉生下的孩子,有些人卻像廢棄物似的對待他們。

阿塔蘭忒認為這樣做是錯誤的。

同時,阿塔蘭忒也覺得這個錯誤必須得到糾正。

明明理解了自然的殘酷性,阿塔蘭忒還是如此祈求著。

她之所以參加聖杯戰爭,也是因為隱隱懷抱著「聖杯說不定能為自己實現這個願望」的渺茫期待。

這是被「紅」Assassin一口咬定為不可能的願望。

即使是她自己也是如此理解的。她內心也覺得這恐怕會是一個超出聖杯能力範圍的願望。

但是ShirouKotomine卻為她開闢了新的道路,正是那位少年讓自己看到了希望。那就是利用聖杯救濟世界、救濟孩子們的方法。

既然如此,即使對手是Ruler,只要會對自己的願望造成障礙,就必須極力加以排除。

投身於濃霧中的危險性她當然非常清楚。但是儘管如此——

「只要是為了孩子們。就一點也不可惜。」

「紅」Archer就這樣從市政廳的屋頂縱身而起,跳進了覆蓋著整個城市的濃霧中。

◇ ◇ ◇ ◇

每呼吸一次,都傳來一陣劇烈的痛楚。粘滿鮮血的胸口呈現出一片醜陋的傷痕。那是子彈的痕跡,有三發子彈鑽入了自己的胸肌,一直深入到了心臟。如果是被對準頭部開槍的話,自己毫無疑問是會即死的吧。

但是,現在的自己還沒有脫離死地——即使是現在這一瞬間,齊格也依然被槍指著腦袋。

一旦被擊中頭部就完了。而且,眼前的母親正在以無比圓滑的動作交換著子彈。她的動作顯得非常冷靜沉著,完全沒有半點驚慌失措的跡象。已經習慣殺人了……齊格是這樣想的。

大概不消幾秒鐘,這個女人就會對準自己的腦袋開槍吧。

絕對不能讓她那樣做。激發魔術迴路——將魔力集中在手掌上——擊中自己的子彈的情報已經成功獲取——至於自己究竟能不能以和子彈同等的速度揮動手臂、在觸碰的瞬間將其粉碎這個問題,就留到以後再考慮——首先要詠唱咒文——!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將子彈撥開。

第二次被開槍,又第二次撥開子彈。

右臂正在發出悲鳴……骨骼毫無疑問發生了異常情況。強忍痛楚,咬緊牙關盯著對方。

尋求救助的母親,跟女兒一起開心歡笑的母親,你究竟是什麼人?

是Master嗎?還是完全無關的其他人?不管如何,這樣的人是決不能放著不管的。然而跟齊格的決心相反,女人並沒有再繼續扣扳機,而是突然轉身開始逃跑了。

「等……等一下!」

齊格萬萬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會逃亡,於是慌忙想要追上去。但就在這時候,耳邊卻傳來了激烈無比的破碎音。瞬間,眼前就竄出了兩個人影。

其中一人是Ruler,另一人則是身穿皮革緊身衣的纖瘦少女。Ruler以幾乎要踏穿腳下石板的猛烈速度向前飛奔,其中一隻手還抱著一名人類少女。而另一名少女則以明顯超越人類的速度緊貼著建築物的牆壁。

「齊格君!?」

「啊……!」

少女一看到齊格的臉,頓時瞪大雙眼表現出相當驚訝的樣子。

Ruler則迅速揮動聖旗——耳邊瞬間響起了鋼鐵碰撞的尖銳聲響。一把因碰撞而變形的手術刀被擊落在地。

看樣子似乎是少女朝著齊格射出手術刀,然後Ruler則以聖旗將其擊落了。

「……你沒有死呀,真讓人吃驚。」

「Assassin,雖然你似乎跟他有什麼恩怨,但是你現在的對手是我。」

看樣子那個少女就是「黑」Assassin——也就是開膛手傑克了。

「真是個惡劣的玩笑。」

聽了齊格的自言自語,Ruler也像是在表示同意似的嘆了口氣。她的手上現在還在抱著那名失去意識的小孩子。

「那個——好像就是那個母親的女兒吧。」

「嗯,先別說這個,齊格君,你找到母親了嗎?」

Ruler一邊舉起聖旗,一邊慎重地警惕著Assassin的動靜一邊問道。Assassin還是緊貼著壁面,舉起兩把手術刀一動不動。就好像蜘蛛一樣——齊格心想。

「……看來,那個母親就是Master了。」

「咦?為什麼你會知道?」

齊格無言地用手按著胸口,讓Ruler看到沾在上面的血跡。

「她對我開槍了。」

「原來如此,她開槍了嗎。你、你、你、你沒事吧,齊格君!?」

實際上,畢竟是被子彈射中了心臟,無論如何也不能說是沒事——不過就現在來說,也確實沒感覺到太明顯的痛楚和障礙。

「沒有問題。比起這個,Ruler。為了在這裡把『黑』Assassin徹底收拾掉,我也要去追趕那個Master。」

「……不,你最好還是不要那麼做。」

Ruler才剛這麼說完,就馬上揮動了聖旗——還沒等齊格追問,周圍就響起了刺耳的金屬碰撞音。然後,被擊碎的手術刀殘骸已經散落在齊格的周圍。

「我不會讓你對媽媽(Master)下手的。」

在Assassin那無感情的臉上,開始散發出強烈的殺意。原來如此——齊格立刻明白過來了。自己一旦離開Ruler的身邊,Assassin毫無疑問就會向齊格發起襲擊。

當然,Ruler肯定也會為了阻止她而採取相應的行動,但畢竟Assassin在敏捷度方面即使跟身為真正英雄的三騎士和Rider相比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萬一Ruler稍有大意而被對方有機可乘,那麼Assassin就會輕而易舉地把齊格殺掉。

「抱歉,看來我變成你的累贅了。」

「沒有關係……沒事的啦,齊格君。你沒有必要變身。只要再等一會兒,援軍就會到達。」

援軍。

……原來如此。於是,齊格就決定繼續留在這裡觀察情況。本來他之前決心在跟Assassin對峙的時候要變身為Saber,但現在還是決定放棄那個念頭了。自己一旦變身,就會白白浪費Ruler她們的一番好意。那對齊格來說才是更值得在意的事情。

齊格從掛在腰間的劍鞘里拔出了以魔力編織而成的細身長劍。這是過去「黑」Rider交給他的東西。身為靈體的Servant所持有的武器,本來應該是只有Ri

der本人才能以魔力構造出來的東西。

但是,因為這是Rider以自身的意志借給他的東西,而且齊格本身也變成了無限接近於Servant的存在,所以他也能按照激活魔術迴路的要領將其在現世中實體化。

「那個,最好還是放棄好一點哦?」

面露淺笑的Assassin說完就吹了一聲口哨。噠噠噠……周圍傳來了無數的腳步聲——Ruler的臉色頓時變得無比蒼白。

「Assassin,你難道……!」

聽到她如此緊迫的聲音,齊格也警惕地環視了一下周圍。只見從濃霧中朦朦朧朧浮現出來的,竟然是手持手術刀的無數個小孩子。其中甚至還包括有點面熟的臉孔——也就是白天在一起玩耍的那些孩子們。

他們都露出空虛的表情張大嘴巴,全身都在不停得顫抖痙攣著,持有手術刀的那隻手已經變成淤黑色,「黑」Assassin本身就是怨靈的集合體,她似乎是讓那些怨靈都憑依在孩子們身上了。分離狀態下的怨靈,雖然對身為聖女的Ruler來說是只要詠唱聖句就能輕易將其升華的微不足道的存在,但Assassin卻沒有把他們當成自己的兵力,而是當成能自己行動的人質來使用。正因為Ruler是聖女,她就不得不保護這些孩子們的安全……Assassin已經看穿了這一點。

「嗯,那麼Ruler,還有那個……Master?你們就一個不漏地好好保護給我看看吧。」

「齊格君!」

還沒等她說完,齊格就已經動了起來。在擋開射出來的手術刀的同時,把向自己襲來的孩子們絆倒在地上。孩子們並不是以自己的意志發動襲擊,只不過是受到了附身怨靈的操縱而已。因為他們本來就喪失了意識,就算讓他們昏倒也沒有意義,所以就只能把他們絆倒來拖延時間。

但是,就在自己拼命阻擋孩子們的行動的時候,Assassin卻投出了手術刀。而且還是毫不留情地衝著孩子們投來的。

「嗚……!」

齊格的左臂被Assassin投出的手術刀刺中。要在阻擋襲擊而來的孩子們的同時抵禦不知什麼時候會飛過來的手術刀,對齊格來說還是有點太勉強了。

Ruler雖然能將手術刀擋開,但卻始終無法接近只要自己踏出一步就會跟著倒退一步的Assassin。要是強行接近她的話,Assassin恐怕就會毫不留情地向孩子們射出大量手術刀了吧。

雖然也有想過是不是應該使用令咒,但問題就在於那個已經逃掉的Master。從Assassin的態度來判斷,她和Master之間的關係並不是主僕,而是極其近似於母女的關係,從狀況上說也應該不會有吝惜令咒的想法吧。就算以令咒命令其自殺或者加以妨礙,也很可能會馬上被對方以令咒抵消。

雖然是處於完全的膠著狀態,但齊格的消耗卻開始逐漸加快,現在就等於是在跟時間賽跑。究竟是Rider先一步穿破濃霧發現他們並加入戰鬥,還是Assassin在那之前將齊格殺死呢?

就算無法打敗Ruler,要收拾齊格也是很簡單的事情——Assassin是這樣判斷的。雖然現狀下已經無法發動偷襲,但還是可以輕易找到他的破綻。

通過怨靈操縱孩子們,逐漸把Ruler和齊格分開。Assassin在投擲手術刀的同時,也在慢慢地令齊格移動到能以一擊將他斃命的地點。

Ruler正在逐一淨化著憑依在孩子們身上的那些怨靈。

但是孩子的數量非常多,而且更重要的問題是——就算怨靈被升華,他們也沒有失去作為人質的價值。雖說驅散怨靈後要保護起來會容易一點,但也只是這樣而已。

在這個過程中,Ruler醒悟了過來。

「齊格君!快回到這邊來!」

聽到她的聲音,齊格也終於警覺了。因為襲擊而來的孩子們的阻隔,自己和Ruler已經被完全分開。

就算想要保護齊格抵禦Assassin的攻擊,要是被十幾個小孩子組成人牆擋在前面的話,也不可能在一瞬間內保護齊格的安全。

「太遲了——!」

Assassin使勁一蹬牆壁,朝著齊格猛衝而來。雙手所持的是切肉尖刀,似乎打算以此割下齊格的頭顱。

絕對勝利的自信。

絕望敗北的音色。

但是,在齊格做出變身的決定之前,還有在Assassin割下齊格的頭顱之前——卻出現了比他們都更快一步的存在。

神域的弓兵——「黑」Archer喀戎所釋放出的箭矢,就像一條兇猛鯊魚似的割裂了籠罩著整座城市的濃霧。

在發現的時候已經遲了。灌注著強大魔力的箭矢,就像榴彈般發生了爆炸。其威力之大,甚至連齊格也遭到餘波的衝擊而被吹飛到了遠處。至於遭到直擊的Assassin,則是身軀被硬生生地挖走了一部分。

「嗚、咕啊啊啊啊啊啊……!!」

在發生苦悶呻吟聲的同時,Assassin還是跳了起來。從一座建築物跳躍到另一座建築物,拼命想要逃生。

這時候——

「——別想逃!」

Ruler卻以流星般的速度緊追在後。

大概是因為把精神都集中在逃跑方面了吧,孩子們的動作都開始變得單調起來。看穿了這一點的Ruler,馬上朝著在壁面上疾馳的「黑」Assassin揮出聖旗。

儘管「黑」Assassin以雙手的切肉尖刀來勉強抵擋,但聖旗並不是有刀刃的東西,而是以其鋼製的旗杆來撥開攻擊,並順勢將對手打垮的武器。

更何況貞德的聖旗在戰場上始終與她同在,是至今也依然被視為她的象徵的聖寶。

雖然開膛手傑克的利刃也是一種恐怖的象徵——但即使如此,也不可能勝過在戰場上聞名天下的聖旗。

「黑」Assassin墜落了。遭到了在石板上撞出火山口般的大洞的強烈一擊,她頓時陷入了幾乎無法戰鬥的狀態。

作為暗殺者這個職階的可悲之處,她並不具備足以跟三騎士和Ruler這些職階展開正面交鋒的耐久力。

「咕……嗚、嗚嗚嗚嗚……!」

即使如此,「黑」Assassin還是拼命掙扎著想要逃跑。Ruler向齊格那邊瞥了一眼只見那些被怨靈附身的孩子們都馬上像靈魂出竅似的依次癱倒在地上。

原因大概就來自於「黑」Assassin的損傷吧——Ruler作出了這樣的判斷。她的見解並沒有錯。「黑」Assassin的虛弱程度,已經到了連憑依在孩子們身上的那些怨靈也要召集回去自己身上的地步。

作為她寶具的濃霧,也開始逐漸散去。

「媽……媽……媽媽,媽媽……!」

「黑」Assassin趴在地上,想要單靠雙手爬著逃離現場,同時還大聲呼喊著母親。目睹了這樣的一幕,Ruler不禁對她產生了難以言喻的憐憫之情。

要問是加害者還是受害者的話,她毫無疑問應該是屬於加害者的一方。但是歸根到底,她成為加害者的開端,恐怕也是從變成受害者開始的吧。只要看到她的姿態,聽到她的聲音,這種程度的事情還是可以推測到的。

然後——即使如此,她終究也是邪惡的存在。要是放著不管的話,她這個現象恐怕就會變得無法再容納於Servant這個概念之中了。

這是一個極其特異、異常和超出領域的怪物。

為了以洗禮詠唱讓她升華消失,Ruler繞到拼命往前爬的Assassin面前,以手蓋在她的臉上。

「主會饒恕所有的不義,饒恕所有的災厄,同時從墓穴中挽救其性命,施予慈悲和憐憫——」

大概是察覺到什麼了吧,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頓時驚恐地瞪圓了起來。

「不、要……」

Ruler沒有對她的話做出回應,而是繼續開始詠唱。

「討厭、不要啊……不要、不要、不要……!住手,快住手、住手、住手!媽媽……!救救我,媽媽……!」

緊咬著牙關想要繼續詠唱的Ruler,忽然間卻感到了一股龐大的魔力。

「這個——是令咒!?」

「媽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瞬間,「黑」Assassin就消失不見了。難道是Master察覺到了Servant的危機而行使了令咒嗎?看來她果然是在什麼地方監視著Assassin的狀況。雖然毫不隱藏凶行的做法有違魔術師的立場,但是對聖杯戰爭的系統卻似乎有著

明確的理解。

Ruler依然能隱約感覺到「黑」Assassin的氣息。恐怕現在還逗留在這個城市中的某處。現在濃霧已經消散,搜索應該也會變得很容易吧。絕對不能在這個關頭讓她溜掉。

「我們快去追吧,齊格君!」

齊格點點頭,也跟著Ruler跑了起來。

◇ ◇ ◇ ◇

六導玲霞之所以行使令咒,是因為看到了濃霧正在逐漸消散的情景。濃霧散開,就意味著她的力量出現了急劇的弱化,由此自然可以想像出她已經陷入了危機性的狀況。

「媽……媽媽……」

看到痛苦地蹲在地上的「黑」Assassin,玲霞輕輕地把她抱了起來。雖說是Servant,少女也只是有著跟她外表相符的重量。Assassin的身體實在非常輕,以至於讓玲霞覺得裡面好像空洞洞的什麼都沒有似的。

「對不起……」

「你不要說話了。來,快休息吧。」

玲霞邊說邊快步走了起來。現在就只能先從這裡撤退了,幸好這裡離兩人的隱居處非常近。

「媽媽……接下來怎麼辦才好呢……」

「一切都等治好傷再考慮吧。現在,你還是應該先好好休息。」

玲霞邊說邊思索了起來。自己很想得到聖杯,而如果要實現這個目的,他們毫無疑問就會成為自己的障礙。但是這樣一來,要排除他們就變得更加困難了。說不定還是應該懷著長期戰的打算,暫時離開這座托利法斯城比較明智。

幸好只要有魔術師在就不愁得不到情報。不管聖杯在世界上的什麼地方,也應該是可以追蹤到的。

「……那個那個,媽媽。我又想、聽你彈琴了……」

忽然間聽到這樣一個充滿孩子氣的要求,玲霞不由得呵呵一笑。明明應該很痛,她還是帶著微笑撒起嬌來了。

「知道了,我會想辦法的。」

比起考慮戰略,現在的玲霞反而覺得優先滿足她的心愿更加重要。

看到傑克儘管身受重傷也還是露出了笑容,玲霞也稍微放心了。濃霧的確是名副其實地煙消雲散了,如果不儘快離開,說不定又會被對方找到——

玲霞在只有一輛車寬度的狹窄小巷中快步疾行。雖然隨處都能看見昏倒在路上的人們,但是她都一概無視了。她並不因此而感到痛心,只是覺得他們不走運罷了。更重要的是,現在必須優先讓背上的女兒安靜養傷。

恢復照明的街燈光亮,忽然照亮了面向馬路的那家店的窗玻璃。

光的反射,讓玲霞偶然間看到了「那個」。人影——身上穿著明顯並非生存在現代的奇妙服裝的那個不明人物,正挽弓搭箭對準了自己——毫無疑問是敵人,而且目標就是背上的傑克和自己。

現在必須做出抉擇。這樣下去的話,那支箭毫無疑問是會貫穿自己和傑克的吧。雖然不知道傑克會如何,但自己是肯定會即死的,根本無法指望有什麼奇蹟的出現。

既不能逃跑,也沒有辦法戰鬥,對方也決不可能手下留情。

換句話說,自己根本沒有任何對抗的手段。所以,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可以說是完全沒有意義的。

「……嗯,也沒有辦法啦。」

雖然實際上真的沒有任何意義,但六導玲霞卻覺得自己還是非這樣做不可。

以上的思考都是在剎那間完成的。

玲霞猛然轉過身,放下了抱著傑克的雙手。當然,傑克就一下子被摔在石地板上了。突然間被拋開的少女只是以一臉呆愣的表情看著玲霞——頓時僵住了。

「媽、媽……?」

尖銳的痛苦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但她還是能憑直覺把握到一個事實。

自己已經沒救了。

——本來這就是一場沒有多大勝算的戰爭。由於暗殺者的性質,只有在生存戰中才能發揮出真正力量的她,無論如何也是無法跟對手堂堂正正地展開正面較量的。

就算是要暗殺Master,要是對方固守在城塞里的話也很難做到。更致命的是,身為Master的六導玲霞根本就不是魔術師,無法為自己的Servant補給作為力量來源的魔力。

所以從一開始,她們在起跑線上就已經跟對手拉開了一大段差距。如果能明確知道運營者是誰的話,這樣的不公平條件是絕對要提出抗議的。

但是,玲霞卻完全沒有把這些事放在心上。

對於自己殺了人的事實,她也同樣毫不在意。雖然既殺死過罪孽深重的人,也殺死過清白無辜的人,她也沒有因此而感到愧疚——雖然覺得他們可憐,但也僅此而已。

最關鍵的要點就只有兩個。

開膛手傑克救了六導玲霞的性命,滿足了自己想要活下去的願望。

然後,雖然只是很短的時間,但是跟她共同度過的日子真的是無比的快樂。

即使那是多麼血腥、多麼殘酷的事情——

六導玲霞也還是打從心底里感到快樂。

——媽媽。

有一個以充滿稚氣的聲音這麼呼喚著自己的少女。不管她的真正身份是什麼,玲霞也毫不在乎。僅僅是這樣,自己就覺得很開心。僅僅是這樣,每天的生活都充滿了樂趣。

快樂的美夢終於要結束了。

遺憾自然是多得數不勝數——但是,就算為這種事感到悔恨,也是毫無意義的。

這是一個愉快的美夢。

趁著自己的思考還沒有變得模糊,玲霞迅速在頭腦中編織起要說的語句。

看到自己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傑克慌忙湊近過來。

「媽媽……!!」

用手摸著她的臉頰——這點程度的餘力還是有的。露出微笑——只是這樣的話,還勉強可以做到。說出道別的話語——這個,就不行了。比起那個,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臨別贈言是兩句話。

「我以兩劃令咒下令,『就算沒有我在』,『你也能活下去』……傑克。」

就算繼續留著這種東西,也只會白白浪費。

消費最後剩下的兩劃令咒,至少也應該能稍微提高她生存的概率。魔術什麼的,果然還是完全搞不明白。

正因為不明白,就姑且當做是一種祝福吧。就像母親在安撫受到驚嚇的孩子似的,玲霞使用了令咒。

「不要,不行,不行的啦,媽媽!不行、不行、不行……!」

真是個聰明的女兒,玲霞心想。

最後,就再沒有任何的感覺,也無法再思考了。

六導玲霞,只是在臉上浮現出最適合現在這種狀況的表情……那就是微笑。

◇ ◇ ◇ ◇

「紅」Archer將「黑」Assassin的Master殺死了。本來就算放著她們不管也沒有問題,反而是由Assassin她們攪亂對方陣腳會更有利於己方。她們是殺人魔,就算做出脫離聖杯大戰範疇的事情,感到困擾的也只是魔術師而已。對「紅」Archer來說,這本來是沒有任何關係的。

但是——「黑」Assassin卻把孩子們牽連了進來。

單單針對這一點,Assassin及其Master就已經變成了「紅」Archer的敵人。尤其是Master的行為更不可原諒。雖然Assassin是小孩子,但Master卻是大人——也就是說她認可了Servant要把孩子們卷進來的做法。

她挽弓搭箭,本來是打算把Master連同Assassin一起收拾掉的。但是令人驚訝的是,Assassin的Master不知道是不是為了保護Servant,竟然轉身面對著自己。

也許是出於偶然,兩人對上了視線。

那並不是陰險毒辣的魔術師般的外貌,而是身穿以現代服裝的——隨處可見的普通女人。

女人露出虛無的憂鬱表情,毫無抵抗地等待著自己射出箭矢。不,並不是這樣。她看起來想要保護Assassin。

——那明明是沒有任何意義的行為啊。

「紅」Archer沒有絲毫的猶豫。既然對方大方地站出來讓自己解決,那當然是最好不過了。她只是懷著中立的態度,不帶有任何感情地射出了那一箭。

要殺死一個人的話,這一箭實在是足夠有餘了。箭矢貫穿了對方的胸膛,「紅」Archer瞬間感覺到已經殺死了Assassin的Master的實感。

「媽媽……!媽媽、媽媽、媽媽……!」

面對拼命叫喊的少女,Assassin的Master只是用手摸了摸她的臉頰說了句什麼話,就這樣氣絕身亡了。

雖然感覺到某種近似於罪惡感的感傷,但她的心依然是毫不動搖。雖說是小孩子,但Assassin畢竟是Servant。Servant是為了在聖杯戰爭中取勝而被召喚到現世的存在。

就算是以小孩子的外表出現,那也只不過是其全盛期的姿態。

……雖然非常特異,但應該也會有這樣的情況吧。

「黑」Assassin只是茫然地注視著Master的屍體。雖然就算放著不管也應該會自然消失,但也很難說會不會出現新的Master。

還是把她解決掉吧——Archer邊想邊搭弓射出了一箭。Assassin依然蹲在屍體的旁邊一動不動。說不定就連對方射出了一箭的事實也沒有理解過來。

那樣就最好了,Archer心想。最好是就這樣拋開一切離開現世。不管是遺憾、希望還是絕望,只要消失了就沒有關係。

對於貫穿了自己心臟的箭矢,Assassin只是痙攣了一瞬間,甚至連悲鳴也沒有發出。

「紅」Archer訝異地向她走近。箭矢應該準確無誤地破壞了「黑」Assassin的靈核,但是她對此卻沒有做出任何的反應。

沒有感到痛楚,也沒有消失。那是一幕極其異常的光景。Assassin只是在默默地仰望著天空。那虛無的表情,已經明確反映出她已經不再是可以戰鬥的存在了。

明明如此,「紅」Archer的脊背卻掠過一陣惡寒,同時產生了某種莫名其妙的恐懼。

所謂的英靈,本來應該是克服了所有恐懼的勇者般的存在。阿塔蘭忒作為英靈的其中一員,當然也非常明白這一點。

暗夜中的森林她也毫不畏懼,由神釋放出來的巨大野豬她也沒有害怕過。

即使是在一瞬間的大意就會招致死亡的戰場上,她也能面帶笑容地闖過去。在聖杯大戰中,這一點也應該是不會改變的。

這種狀況並沒有感覺到恐懼的餘地。敵人已經被討伐,就算是沒有徹底解決也已經是瀕死的狀態。雖然這裡是敵方的陣地,但是憑自己的腳力,她也有自信能逃脫敵人的追蹤。就算因為一切都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而不得不死在戰場上,雖然心有不甘,但也還是可以接受的。

那就是參加戰爭的宿命。作為英靈,任何人都會具備這種程度的覺悟。

但是……

「紅」Archer向後倒退了一步。不對,現在跟自己對峙的「東西」跟那樣的恐怖感存在著某個決定性的差異。

光是逗留在這個地方,好像就會有什麼東西徹底終結般的感覺。

有什麼值得害怕的。「黑」Assassin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反擊的手段了。

Master已經死去,連寶具也無法使用的Servant,到底還存在著什麼樣的威脅性呢。

沒有威脅。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黑」Assassin就像玩具人偶般骨碌碌地把脖子轉向了「紅」Archer。那空虛的眼眸,就好像藍水晶似的美麗——Archer如此想道。

「黑」Assassin開口了。

「為什麼?」

從只丟出這麼一句話的Assassin的口中,噴吐出了一團濁流般的黑色物體。

儘管「紅」Archer見狀慌忙向後跳開了一步,但是對她來說,這樣的反應速度也實在太慢了。

「這是……!?」

作為Assassin被召喚到現世的開膛手傑克,實際上就是一個怨靈的集合體。也就是說,這只是由被捨棄到白教堂的胎兒們構成的集合體以少女的形式臨時地顯現在現世而已。

現在,「紅」Archer的一箭已經把她從「開膛手傑克」這個枷鎖中解放了出來。

如同濃霧般的怨靈們瞬間湧向近處的生存者(Archer)——或者是不由自主地被捲入其中。

——瞬間,「紅」Archer就目睹了這樣的場面。

問:何為地獄?

答:永遠持續的拷問。

答:不斷單獨反覆進行的殺戮。

答:永無止境的絕望。

原來如此,每一種情況都完全符合地獄的定義。

但是,這個世界上卻真的存在著多種多樣的地獄。

霧都倫敦、白教堂——對特定的人來說,那裡毫無疑問就是一個地獄。光是想生存下來就已經很困難,更別指望能過上有尊嚴的人生了。

在一個連年僅九歲的少女也要賣身求活的世界裡,究竟還有什麼尊嚴可言呢。常時瀰漫著來自皮革工廠和肉食加工場的惡臭,老鼠和蟑螂都在街上大搖大擺地昂首闊步。根本不存在什麼強者,在那裡的所有人都是悽慘無比的弱者,都是可悲的受害者,同時也是殘忍的加害者。

沒錯。這是地獄。

當然是地獄了,這真的就是地獄。孩子,有小孩子,有許許多多的小孩子。眼睛像死魚一樣,他們都理解了這個世上根本沒有愛。不,不是的,愛是存在的,是確實存在的。明明是這樣,卻無法開口說話。很像伸出援手,很想向你們伸出援手,但是身體卻無法動彈。

孩子們都同時把視線轉向她。

——我會救你們!我會救你們的!我過去也是像你們一樣墮落到地獄。但還是獲得了拯救!那份喜悅,那份歡喜,我希望你們也能——

儘管喪失了語言,「紅」Archer還是拼命想要用心聲來向他們傾訴。這時候,孩子們都開始向那樣的她走近。

他們既沒有喜悅,也沒有悲傷和憎惡。那無機質的眼眸就跟鯊魚一樣。

面對這種毛骨悚然的詭異氣氛,「紅」Archer不由得想要向後倒退,但是其中一個孩子卻抓住了她的手臂。

孩子們同時開口說道:

「和我們一起吧。」

伴隨著「滋滋」的聲響,侵入到了她皮膚的內側。另一人抓住她的腳——以同樣的方式侵入了她的血管。接著。一人侵入了她的神經,一人侵入了骨骼,一人侵入了內臟,一人侵入了肌肉,一人侵入了腦髓……

「紅」Archer發出了慘叫聲。

並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自己的心被孩子們的絕望折騰地苦不堪言——

◇ ◇ ◇ ◇

追蹤著「黑」Assassin的齊格和Ruler也同樣被捲入了「那個」之中。

正當兩人在馬路上飛奔的時候,突然間有一團黑色的霧霾狀物體迎面撲來,他們連逃跑的時間也沒有就被卷了進去,遭到了仿佛快要進去睡眠般的感覺遮斷。

不知不覺間,齊格忽然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奇妙的地方。

「這裡是……」

那是一個感覺特別陰冷的、被厚厚的霧霾所籠罩的城市。周圍不斷傳來強烈的惡臭。那是肉的臭味,臟器的臭味,還有嘔吐物的臭味……

這裡並不是托利法斯——齊格做出了這樣的判斷。因為建築物的構造完全不一樣,而且路上還有行人來往。雖然霧霾中蘊含著刺鼻的味道,但也不至於因此而感到痛楚。

這時候,他發現自己全身的感覺都很遲鈍,而且來往的行人都完全無視了自己的存在。

他開始往前走,但卻沒有雙足踏在地上的實感,就像踩在纖薄的尼龍膠袋上般的危殆和不踏實。

這是幻覺,而且還是處於惡夢的中心——齊格在心裡作出如此判斷。

問題就在於這究竟是誰的惡夢。當然不是齊格,因為他從來都沒有見過這樣的光景。而且應該也不是Ruler吧,她的真名自己也早已知道,不管怎麼想也跟她所處的時代毫不吻合。

一陣刺骨的寒風從身邊吹過,一張皺巴巴的報紙輕飄飄地飄落在齊格的腳下。

齊格讀出了其中的文字——原來如此,他總算明白了。

「來自地獄」——「開膛手傑克」。

這裡似乎是開膛手傑克……也就是「黑」Assassin的惡夢。但是,作為關鍵的核心人物的Assassin到底在哪裡呢?她……不,應該說是他嗎?究竟是男還是女?太奇怪了,自己怎麼可能會忘記這種事……

「可惡,又被抹消了情報嗎。」

這種一次又一次被逼進絕路結果還是成功逃脫的本領,幾乎可以說是一種藝術了。但是,這次是絕對不會讓其逃掉的。

齊格為了尋找開膛手傑克而向前走了起來——忽然間,視野發生扭曲,場景在瞬間內發生了切換。

——直到這個時候為止,齊格都無法否定自己對人類懷抱著幻想。

——自我意識的覺醒僅僅是幾天之前的事情,即使有知識也沒有經驗的他,不管怎麼

說也不可能對人類所犯下的深重罪孽有著真正的理解。

——更讓人覺得幸運的是,在他身邊的人類都是英靈和英雄,這一點是非常關鍵的。

——世界很美麗,為了實現這句話,人們究竟付出了多大的犧牲,齊格至今也還沒有一個準確的理解。

嗤笑吧,嗤笑吧,儘管嗤笑吧。

這裡是世界的最下層,是奈落的盡頭。當然我不知道什麼是地獄,就連有沒有那樣的東西我也不知道。

對參觀者來說能理解的就只有一點,那就是「這裡毫無疑問是地獄」這個事實了。霧都倫敦白教堂,偉大的人體廢棄場。只要一旦墮入其中,就永遠無法爬出去的人面蜘蛛的巢穴。

這個地方聚集了除希望之外的潘多拉盒子中的一切。所有的災難、所有的絕望都會流入這裡,並且進一步收束,如同污泥一般灑落下來。

無論是外表還是內在都跟怪物無異的娼婦們出賣自己的性,然後以出賣得來的金錢摧毀由此產生的生命。

唰啦唰啦唰啦。

不斷反覆不斷反覆。

唰啦唰啦唰啦。

廢棄廢棄廢棄廢棄。

血肉都被放流到了河川里。反正工廠整天都在排放著各種廢液污水,現在就算多加上一點蛋白質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的確是沒什麼大不了,完全沒有問題。只要考慮到所謂的世界洪流,這種東西也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污泥罷了。

然而,怪物卻從那微不足道的污泥中伸出手來,誕生於世上。

所以這裡是地獄,是煉獄,是非人的野獸們所居住的惡德之都。

齊格親眼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個年紀尚幼的少女為了獲取當天的糧食而被體毛濃密的壯實男人侵犯的場面,還看到少年為了奪走那個少女的麵包而用棒子把她揍倒在地的場面,更看到少年被凶神惡煞的大人搶走了拼命搶來的麵包,最後麵包落入了莫名其妙的某個人手中的場面。

他看到了胎兒,看到了由於無節操的性 交而產下的那些東西,一個接一個地被世界廢棄的情景。在這個地獄裡,孩子們並不是被殺死,而是被消費。

然後,孩子們的眼神就開始逐漸失去了光亮。世界仿如絲棉一般纏繞著他們的全身,他們只能一動不動地被蛇吞沒。

太醜陋了。

實在是太醜陋了。

如果說是有某個罪大惡極的存在還可以理解。比如說有一個超級大惡人——這一切如果全都是因為受到他的支配,齊格還可以暫時性的讓自己繼續逗留在幻想的世界中。但是,這卻是一個「系統」,是人類在創造城市和發展城市的過程中附帶衍生的不良債權——或者說是膿瘡。

無法指責任何一個人,也無法拯救任何一個人。不,要拯救這種狀況是不可能的。因為拯救這種行為本身就不被系統卻認識。

「不要啊。」

齊格渾身顫抖地蹲了下來。儘管至今他已經不止一次地陷入過瀕死的狀況,但那全都是肉體上的死。但是,這樣的光景卻在逐漸殺死齊格的心。

「不要啊……拜託了,拜託了,不要讓我看到!」

幻想遭到污染,原本美麗多彩的光景正在慢慢褪色。

「——沒錯,就是這樣啦。」

不知不覺間,風景又發生了切換。霧霾濃密,連月光也照不到的……陰森寒冷的夜晚。剛才聽到的聲音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在環視周圍後,齊格終於發現了。

如今,自己正孤身一人站在某條街道的中央。

「……到底是什麼『就是這樣』啊?」

齊格不由得直接這麼開口問道。這時候,巷子裡似乎有一個人影動了起來。齊格毫不猶豫地緊跟了上去。

在走到小巷盡頭的時候,只見站在那裡的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女。

不知為什麼,齊格馬上就理解到——她就是開膛手傑克。

「我再問一次,到底什麼叫『就是這樣』啊?」

少女以奇妙的扭曲聲音回答道:

「世界是很醜陋的哦。」

聽到耳邊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齊格馬上轉眼看去——只見站在那裡的同樣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女。那個少女開口說道:

「所以,我很想回去。」

「……你究竟……想回到哪裡去?」

又傳來了別的聲音,這一次是來自頭頂——若無其事地行走在壁面上的,又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女。

「想回到媽媽的肚子裡。」

「我很想回去。」

「真的好像回去啊。」

「我明明只想回到媽媽的肚子裡耶。」

「為什麼?為什麼大家都要欺負我?」

「明明很想得到拯救,為什麼沒有人願意救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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