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十九章:天榜之人,雪亭之刺(2/2)
司命原本帶著些的酒意也消了。
她靠著椅子坐著,雙腿交疊,一手握著瓷盞盞緣,輕輕轉動,一手橫胸而過,搭在另一手的肘彎間,司命的目光冷冽地盯著一張置在桌上的紙,紙緣沾著酒水,有些狼藉。
陸嫁嫁的椅子挪到了她的身邊,她緊張地看著司命,小心翼翼道:「雪瓷姐姐,我覺得這個排名……有失公允!」
「嗯,區區一個天榜,不知天高地厚也算正常。」司命淡淡開口,將這紙輕輕地推到了一邊。
陸嫁嫁道:「司命,四名……定是姐姐剛剛出山,天榜不知深淺,所以刻意湊了個諧音。」
司命這些日子作威作福慣了,大有一種天下無敵的感覺,所以此刻看到這份榜單上,自己屈居於三人之下,還是頗為不滿的。
她狀似風輕雲淡道:「也有可能只是境界的排名罷了,境界比我高的也未必是我對手,況且我遠未至巔峰。」
陸嫁嫁點頭道:「若真按勝負排名,那夫君豈不是至少要第三……」
話語才出,陸嫁嫁便輕輕掩唇,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司命微側過頭,目光淡淡地落在她的身上:「妹妹說什麼呢?」
陸嫁嫁連忙亡羊補牢,將那紙小心地按著某條線折起來,然後將其遞給司命——只見前三名都被折到了紙的背面。
「雪瓷姐姐在我心裡永遠是這個位置的。」陸嫁嫁微笑道。
司命這才露出了梨花般的淺笑,她伸出手,替陸嫁嫁理了理髮絲,道:「也不知妹妹是貼心,還是學了些花言巧語的騙術。」
陸嫁嫁道:「自然是貼心,我可稀罕姐姐了。」
司命笑了笑,道:「也不知這種稀罕,還能維持多久啊。」
陸嫁嫁心中一凜,眨了眨眼,微笑道:「姐姐說什麼胡話?這種愛自然是要持續一輩子的。」
唉,師父以前在劍堂授課的時候多凶呀,現在都被欺負成什麼樣了……寧小齡在一旁豎著耳朵聽著,繼續裝醉。她只希望師兄早點回來。
司命抿了最後一口酒,然後將杯子放下,道:「人間如這酒一樣,實在寡淡無趣。」
陸嫁嫁無奈道:「這已是整個衣裳街最烈的酒了,若這都沒有滋味,那人間也沒什麼值得飲的了。」
司命看著她,眸光含笑,道:「所以寧長久回來以後,妹妹要抓緊生孩子呀。」
說著,她湊近了身軀,一隻手悄無聲息地撫上陸嫁嫁平坦緊緻的小腹。
陸嫁嫁象徵性地推搡了一下她的手,有苦難言。
「對了,先前小齡說的狐狸尾巴到底是什麼呀?」司命再次想起此事。
陸嫁嫁心頭劇震,素手輕抬,緩緩地搭在額頭上,目光迷離:「我……有些想睡覺。」
寧小齡後悔先前的失言,繼續裝醉。
司命一把抓住了陸嫁嫁的手腕,道:「到底說不說?」
陸嫁嫁直接以靈力封閉了自己的識海,偽裝成暈倒,跌進了她的懷裡。
司命看著懷中的女子,嘆了口氣,伸出手揉了揉她的秀髮,不解道:「至於麼……唉,到底是什麼東西呀?」
……
古靈宗,除夕夜回家過年的弟子也陸陸續續開始回宗。
冰雪還未消融,幽月湖依舊千里冰封,人聲卻漸漸熱絡了起來。
這讓魚王有些不開心。
因為這樣,它就不是幽月湖唯一的神明了。
湖只有一座,神明越多,與他一同搶奪資源的也就越多。而它在這些『神明』里又很異類,於是不得不被迫放棄這片魚塘。
但當初連續吃了大半個月青菜的它,對於魚有著無比的珍惜。
它需要想辦法,在不坐鎮魚塘的時候,也能吃到魚。
於是它在湖的邊緣挖了一個醒目的洞窟,洞窟上寫著『魚王窟』,它躲在裡面,用古老深沉的話語說道:「我是幽月湖無上的主宰,所有垂釣者,每日必須供奉三尾大魚,否則,必將一無所獲且會沾染魚王的詛咒。」
起初,人們只以為是惡作劇。
但很快,他們發現自己真的抓不上來魚。
原來是魚王潛入水下,堵死了所有冰窟窿的缺口。
今日之後,有人嘗試著給魚王納貢,納貢之後,果不其然釣到了許多魚。越來越多的人向魚王納貢,也有人覺得邪乎,再不敢靠近幽月湖。而魚王也再沒親自下過水,每天就按飯點去玩洞窟大快朵頤,重新吃得白白胖胖。
那些垂釣者甚至還因為自己的豐收對所謂的魚王感恩戴德,去供奉更多更肥碩的魚。殊不知,那原本就是他們應得之物,只是先前被刻意限制了。
裝神弄鬼的興致過了,魚王便趴在岩石上曬太陽。
他摸著肥嘟嘟的肚皮,回憶著被雨打風吹去的崢嶸歲月,總有種俱往矣的不真實感。
「佛法無邊……」
魚王輕輕開口。
……
……
時間不知不覺地過著,轉眼又是半月。
籠罩塵世的冰雪漸漸淡去,堆積著雪的枝丫開始吐出新蕊,勃勃的生機在遼闊的大地上一縷縷地滋養著,只等驚蟄之雷劈過,蟲蛇爬出巢穴。
寧長久在號令樓上望去,峰巒如聚,屏風般立著,在夕照里承滿金色。這幾乎是視野觸及的全部。
一個多月了。
他走出了號令樓,緩緩掩上了門,帶著柳珺卓的劍與冠緩緩離去。
「要走了?」
一個聲音在心神中響起,正是惡。
寧長久點了點頭:「時間差不多了。」
惡說道:「嗯,下次再見之時,說不定又是天傾西北,地陷東南的場面了。」
寧長久道:「聖人將死,世間無人再能發起這樣規模的神戰了。」
惡道:「也許吧。」
寧長久緩緩走下階梯。
在他即將真正離去之時,惡最後的話語輕若夢囈地在心湖響起,濺出漣漪。
「小心劍閣。」
惡說。
寧長久好似什麼也沒有聽到,未做出任何回應,面色如常地走出了天榜。
號令樓已空,夕色下的天榜與他作別。
少年孤身而來,背劍而歸。
「這就要走了?」曾與他聊過天的老學究道:「此處修行一月堪比外面一年,這是世間難尋的修道聖地,不坐滿三個月委實可惜了啊。」
寧長久道:「我沒有時間。」
老學究有些奇怪,坐鎮此榜不就是節約修行時間麼?
「難道你還有比修長生證正果更重要的事?」老學究很是奇怪:「普通修道者不說也罷,但你這樣的天才,修得長生道應是無上的夙願才對。」
「我不修長生。」寧長久道:「我修的只是仙緣。」
他與天榜的緣是惡以及小齡的安危,這兩件事做完,緣便盡了,自然不值得逗留。
莫說他的人生已沒有幾年,哪怕他壽命依舊漫長,他也不會去做苦求長生之事。
長生雖美,但用冗長枯燥的歲月去賭一個縹緲的理想,最後很可能換來個萬年滄桑成灰,並不值得。這些閒暇不如與司命看雪,與嫁嫁看山,或與她們一起飽覽萬種風情。
求仙尋藥問長生是老了才會做的事。
他尚年輕。
寧長久離去。之後早已在天榜等候多時的許多弟子陸續入樓,開始爭奪下一個鎮守天榜的名額。
他們皆是青年俊彥,但張久,十四先生與簫裘珠玉在前,已沒人關心他們的勝負了。
……
寧長久御劍,順著車轍的痕跡飛入了雪川里,一劍向東。
一個日夜之後,他在一座亭中停下,小憩。
那是一座臨水的古亭,被歲月侵蝕多年,搖搖欲墜。
寧長久來到亭中,將劍擱在一邊,調息了一番真氣。
忽然間,他心生靈犀,抬起眼眸,看了一眼亭邊的碑。碑上寫了三個字「尋酒台」。
「尋酒?」寧長久微微蹙眉:「尋久……」
話音才落,他還在思考這是否巧合,亭邊枝頭,最後一片臘梅卻倏然落下。
紅艷的梅瓣宛若冬日最後一片雪。
寧長久心生不祥之感。
他忽然伸手握劍,一道劍氣斬去梅花。
梅花裂為兩瓣,靜躺雪中——它只是個幌子。
驟然間,風聲與鶴唳同起,古亭周圍,草木皆兵。
寧長久的身後,天光黯淡,春風盡散,滿庭雪色驟然一聚,旋渦般凝作鋒芒,刺向了他的後背。
「等你多時了。」
聲音與鶴影從劍光中同時透出,帶著不散的怨氣。
正是當日逃逸的顛寰宗宗主,白鶴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