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三章:匿思(2/2)
正當寧長久想要暫時離去,前往趙國皇城時,一個弟子快步跑來,恭敬的話語透著慌亂:「報告宗主大人,先前混亂的時候,有個長老趁亂逃出去了,弟子們去追卻沒有捉拿到,宗主,要不要……」
寧長久豎起了手。
他輕輕搖頭。
「由他去吧。」
弟子點了點頭,明白這一切一定都在仙人的預料之中。
太陽觸及地平線,絳紅的光透來之時,寧長久御劍而走,前往趙國皇城。
一路暢通無阻,他只在經過臨河城的時候,感受到了一點命運的羈絆。但也只有一點。
太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時,寧長久來到了熟悉的皇城裡。
襄兒在離開之前將王位交給了宋側為首的數位大臣掌管,讓他們自行組建團體,推選首腦。
這是宋側執政的第一年,趙國的一切井井有條。
但即使是最繁榮的盛世里,都有許多人餓死。
寧長久再次見到那個老道士是在一條陰暗狹長的陋巷上,老道人支著一面破旗子,在一張崴腳的短椅上坐著,他看著來往的人,時不時吆喝幾句,更多的時候是坐著發呆。
寧長久耳聰目明,還未走進巷子,就聽到了許多人的竊竊私語。
「這臭道士怎麼趕都趕不走啊……」
「誰知道啊,哪有這樣的道士,簽筒裡面全是下下籤,不就是噁心人的嗎?」
「據說以前還是個高人。」
「高人?就他這樣?這高人的門檻也太低了吧?」
「要不去告官府吧?」
這些話老道人也能聽清。
因為他的肩頭趴著一個傳聲小鬼,那小鬼將怨怒和惡毒的心聲傳達到老道人的耳朵里,老道人面無表情,麻木地坐著,一身破落的衣袍寒酸地披在身上。
老道人實在聽得心煩,就口念禳災度厄經,只是這經文非但嚇不走小鬼,反而讓更多小鬼蹦蹦跳跳地擁上來,大肆地放聲嘲笑。
這些鬼都是這些年趙國城內外的亡魂。
它們有的是無面鬼,有的是食氣鬼,也有許多的希惡鬼。
它們跳蚤般依附在老道人的身上,吸食他的氣與血,也吸食過往路人的惡念。
老道人念著經,將幾種著名的經文都試了一遍,卻毫無效果。
他承受這種折磨很多年了。
太陽跌入了山谷底,光消失了,他臉上的皺紋卻更密集了幾分。
幾個士兵被人引了過來,他們與老道人說了什麼,人群起著哄,推搡著他離去。
老道人行屍走肉般搬起了凳子,扛在背上,身影飄搖地離去,模樣滑稽,他臨走的時候,口中還含糊不清地說著『罪孽』『報障』之類的詞。
老道人回到了自己的屋子裡。
他前些年是皇城可排前三的知名相師,當初奉命去了一趟京城,給一個姓趙的親王的小妾看病無果後,他就莫名其妙地厄運纏身。
三年裡,他花光了積蓄,甚至賣掉了原本的大宅子,如今只好租住在這間破屋子裡,麻木等死。
老道人鬚髮皆白,他木然地坐在窗邊,怔怔地看著夜色的皇城,身後的黑暗裡,那些禿鷲般的小鬼上躥下跳,歡騰無比。
他沉默了許久,忽然發瘋似地大叫起來,一把掐住了自己的喉嚨,青筋暴起,瞳孔凸出。
他要活生生掐死自己。
也是此時,敲門聲篤篤篤地響起。
清脆的聲響及時地阻止了一切的發生。
老道人回過神,愣了一會兒,他摸了摸自己的脖頸,一下子又陷入了恐懼。
許久之後,他才去開門。
「你是誰……」
老道人看著立在門口的白衣少年,沙啞發問,接著,他瞳孔微縮,「是你?!」
他想起了對方的身份。
寧長久點了點頭,「我還欠老先生一枚銅錢,今日來還。」
……
老人木訥地立了一會兒,讓開了道路,寧長久走入了屋中,小鬼們如見驕陽,一鬨而散,原本群魔亂舞的黑暗瞬間清靜了。
老道人搖搖晃晃地坐下,話語重複道:「怪你,都怪你!當時要不是你,我何至於,何至於落到這步田地啊!你,你現在為什麼又來找我……」
寧長久平和地看著他,他從懷中摸出了一枚銅錢,遞給了老人,道:「我是來還錢的。」
「還錢?」老道人遲疑了一會。
「嗯。」
「我不記得了。」老道人搖了搖頭。
寧長久將這枚錢放在了桌上,問:「老先生為何說怪我?」
老道人骨瘦如柴,身子埋在椅子裡。
他目光空洞地看著寧長久,道:「我也不記得了。」
寧長久道:「先生但說無妨,我或許可以幫你。」
「幫我?」老道人痴然笑道:「你怎麼幫我?你能幫我什麼?」
寧長久認真道:「幫你作為一個人好好活下去,而不是現在不人不鬼的樣子。」
老道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道:「你怎麼幫我?」
寧長久道:「將你經歷的事告訴我,我幫你找到厄難的源頭,然後切斷。」
「源頭……」老道人呢喃了一句,忽然露出了驚恐的神色,他霍得一下從椅子裡立了起來,指著寧長久爆喝道:「我知道你這道士有幾分本事,但你,你擔得起嗎?!」
寧長久注視老道人渾濁的瞳孔,他隱約猜到了什麼,嘆了口氣,道:「當初娘娘給你交代了什麼?」
似有驚雷無聲劈落,老道人的身子瞬間僵硬,他驚恐地望向了窗外,立刻起身,將窗簾拉了上去,然後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寧長久以清靜經使他平靜了一些,繼續問:「你但說無妨,娘娘現在不在皇城也不在天上。」
老道人冷冷道:「你怎麼敢說這話?你當你是仙人嗎?你要是仙人,為什麼猜不到娘娘的意圖?」
寧長久沉思片刻。
這也是他現在面臨的問題,他已入五道,卻無法猜到眼前老道人的所思所想,這很不合理。一個普通人要怎麼樣才能躲過仙人的探知呢?
「我確實猜不到。」寧長久誠懇道:「還請老道人解惑。」
他知道,當時入皇城的老道人很多,其中許多都死於非命了。
「如果我偏不說呢?」老道人道。
「那我只好離開。」寧長久起身欲走。
「等等!」老道人立刻慌張了起來,他看著那枚銅錢,道:「你真的能保我性命?」
寧長久想了想,道:「我會盡力。只希望老先生以誠相待。」
老道人猶豫了很久,終於緩緩開口:「藏住思想的方法很簡單,那就是……把思想裝進盒子裡。」
……
寧長久看著桌上擺放的木箱子,陷入了沉思。
這是老道人從角落裡翻出來的東西。
「就是這個了。」老道人話語疲憊,一動不動。
寧長久打開了箱子。
那是普通的箱子,質地普通,構造普通,唯一特殊的,只是這箱子打開之後,裡面藏著的,還是一個箱子。
一個箱子套著一個箱子。
每個箱子之間塞著幾份無關緊要的信作為遮掩。
就這樣一層疊著一層。
這也算不上多麼特殊,趙國許多人送禮之時,為了取樂,也喜歡用這種箱子,將禮物藏在最中間。
可就是這麼簡單的構造,竟真的瞞過了他的眼睛。
寧長久覺得匪夷所思。
他將小箱子從大箱子中取出,拂去那些無用的信件,周而復始,等到箱子越來越小時,寧長久其實已經用太陰之目看到了最深處的信,也看清了上面的文字。
文字的內容他早有預料,倒算不上吃驚。
對於這個箱子,他反倒更加感興趣。
他拆解開了最後一個箱子,將信取出,又看了一遍。
「逆施禳災經,引厄入城,殺趙襄兒。」
……
諭劍天宗。
陸嫁嫁與雅竹聊了半日,雅竹將這三年裡宗中發生過的大小事都說了個遍。
天黑了下去,寧長久遲遲未歸。
陸嫁嫁心中不悅,想著他不會真去哪裡鬼混了吧……
正在此時,一隻白鴿飛來,停在了雅竹的肩上。
雅竹解下鴿腿上的信,看了一遍,細眉忽蹙。
「怎麼了?」陸嫁嫁問。
雅竹道:「來了個合歡宗的長老,他來告狀,說宗中來了個魔頭,將宗主殺了,擅自篡位,諭劍天宗是南州的正道大宗,所以他拼死逃到這裡,希望我們給他主持公道。」
「南州還有這樣囂張的魔頭?」陸嫁嫁倒有些吃驚。
雅竹凝眉細思了會,道:「我也不知道,那合歡宗宗主名聲確實不好,但好歹是紫庭境的修士,怎麼會輕易被殺?」
「合歡宗……」陸嫁嫁忽然想到了什麼,問:「信里有說那魔頭長什麼樣嗎?」
雅竹讀完了信,道:「是有的,據說是個白衣人,很年輕,看上去只有二十歲不到的模樣。」
「……」陸嫁嫁緘口不言。
「怎麼了?」雅竹隱約察覺到了一股怒意在身旁竄起。
陸嫁嫁面容如常,道:「紫庭境修士說殺就殺,這合歡宗的新宗主確實是魔頭無疑了。」
雅竹也覺得頭疼,「我們是正統領袖,按理說此事是要去看看,分個是非清白的,但若真是窮凶極惡的煞魔……」
「我去吧。」陸嫁嫁說。
「什麼?」雅竹微驚。
陸嫁嫁嗓音清冷,道:「我親自出面,去拜會一下那位新任的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