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2/2)
近了!
大食人更近了。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近到連李旦都能看清對方的面目。
看到那冰冷麵具下,一雙雙亢奮血紅的眼睛。
透著殺氣的長矟和彎刀。
它們已經舉起來了。
對準了我們!
那武器如毒蛇般盯在蘇大為與李旦身上。
令李旦只覺全身的雞皮疙瘩都立起來了。
「阿舅!」
絕望的慘叫聲中,少年死死抱著蘇大為的手臂。
卻驚覺,這隻著著明光鎧護臂的手,原本應該冰冷的手,熾熱如火。
阿舅的血也像是沸騰起來了。
在他冷靜至極的外表下,血液在奔騰燃燒。
蘇大為舉起了手臂。
右手高舉握拳。
一直緊盯著他一舉一動的傳令兵,兩眼一亮。
瘋狂的搖動著大旗。
咚咚咚咚~~~
沉寂許久的大唐中軍。
一直蟄伏的數千唐騎,仿佛直到這一刻,從沉寂中甦醒過來。
除去一千六百餘突厥人輕騎。
蘇大為手裡大約還有六千人的大唐玄甲精騎。
此時,打頭的兩千人,聽到鼓聲和旗語號令。
在校尉、團長和隊正的喝令下,做了一個整齊劃一的動作。
驅動著戰馬,向兩邊分開。
露出後方蘇大為的軍旗。
蘇大為就在旗下。
在他身前十丈之地,不知何時,竟排起了一隊長車。
那是唐軍的輜重車輛。
三百乘大車,一字排開。
之前被前方的騎兵遮擋掩藏,直到此刻,才露出崢嶸。
這一幕,令狂奔中的大食人重甲騎,感到一絲不妙。
但狂奔之中,最忌猶豫。
任何猶豫停滯,只會被後方的鐵騎撞翻和踏過。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此刻也只能硬著頭皮衝過去。
何況,唐軍只有一排車陣。
初始的慌亂後,統率重甲騎的阿卜勒辛很快鎮定下來。
果然是車陣!
和自己想的一樣。
不過,如果是自己的話,會安排更厚實的車陣,以及更大的橫面。
現在唐軍不過幾千人,就這麼幾百輛車,夠做什麼的?
這麼單薄的車陣,在兩萬鐵騎的衝鋒下,還不是一衝即潰?
當日在碎葉水邊,對那些唐軍步卒時,也遇到他們組成的車陣,還有長槊陣。
但最終,被一萬大食重甲騎組成的洪流吞沒。
現在,大食是兩萬重甲騎。
唐軍只有不到六千人。
這仗,贏定了!
「最後衝刺!」
阿卜勒辛以大食語發出震天吼聲。
聲音傳遞。
身邊的重騎,更遠的騎手,隨之一齊怒吼。
大食人的左右兩翼。
阿史那屈度、論卓爾,眼見到這一幕,同時發出驚疑之聲。
「蘇大為為何要親自赴險?」
「如果衝過他那排車陣,大食人的重騎就要踏過他的臉面了。」
「一點緩衝的空間和餘地都不留?他就這麼有自信?」
「這仗怎麼弄得這麼險,不像是蘇大為的作戰風格。」
「唐軍之中,他素以謹慎著稱,他應該不是那種弄險的將軍?」
各種疑問,自阿史那屈度、論卓爾、阿卜杜勒、哈栗吉等大食方面統帥心頭閃過。
就在大食人的鐵騎即將碾過唐軍的車陣瞬間。
突然——
崩!
崩崩崩!
一支支粗大的弩箭,自唐軍大車上射出。
車弩陣!!
原本是守城的床弩,經改良後製成便於移動的車弩,安置於馬車上,隨著軍隊移動。
可在隨時需要時,集中火力,對敵人的軍陣予以重創。
蘇大為曾在征百濟和高句麗時,與黑齒常之等將用過這種戰法。
甚至在對吐蕃時也用過。
只是對吐蕃一戰,與論欽陵較量,雙方各出奇謀手段。
將車弩這一段,反而給湮沒不顯。
伴隨著刺耳的巨響聲,粗如兒臂的巨大鐵箭,自車弩中攢射而出。
噗嚓!!
從空中向下俯瞰,高速前種的大食人的重甲騎,仿佛被子彈打中。
衝鋒的勢頭,猛地頓止。
一道道血痕,穿過長長的騎兵隊伍。
無數失去主人的戰馬,發出痛苦的悲鳴和哀號。
哪怕是重甲騎兵,在巨大勢能的鐵箭之下,身體也被無情的刺穿。
被長及一丈的鐵箭,撕成兩半。
「該死的唐人!」
遠處拿著瞭望鏡的阿卜杜勒臉色大變,發出惡毒的咒罵聲。
哈栗吉在一旁安慰道:「大帥放心,唐人這車箭確實厲害,但是數量太少了,只能傷到一點皮毛,最終的勝利,仍是我們的。」
「確實如此。」
阿卜杜勒發出長長的喘息:「是我著急了。」
幾百輛車,就算射出幾百支鐵箭,在兩萬大食騎兵面前,也只是滄海一粟罷了。
就算每支箭都射中,也不過幾百人。
可以稍為頓挫騎兵衝鋒的勢頭,但是無法改寫整個戰局。
想到這裡,阿卜杜勒陰霾的臉色稍微好了一些,吩咐道:「傳我命令,投石車開動吧,還有我們的魔獒也可以放出了。」
之前想著用重甲騎衝鋒就夠了,多留幾張底牌。
畢竟唐人狡猾。
而且對付數千唐人就把牌打光,簡直就和用牛刀殺雞沒什麼區別。
不過現在,阿卜杜勒改主意了。
使出一切力量,儘快把這伙唐人摧毀。
哪怕他們的主力只有幾千人。
兩萬大食重甲騎,加上一千多具投石車,還有兩千餘詭異魔獒。
這是一支足以改變一切戰局的力量。
「再下令給阿史那屈度,還有論卓爾,讓他們也動起來,替我們去撕咬,粉碎唐軍的左右兩翼,把唐軍的僕從打掉。」
阿卜杜勒聲音冰冷的道:「在傍晚前,我不要見到一個活著的唐人。」
「如您所願,我的大帥。」
哈栗吉以手撫胸,倒退下去傳令。
「阿舅!擋住了,擋住了大食人!」
李旦蜷縮在蘇大為的懷裡,喜極而泣。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方才那一刻,他連大食人的眼上的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一度以為大食人將衝到面前。
誰料阿舅布下的戰車,上面的車弩只是一次齊射,就造成這麼大的殺傷。
大食人的衝鋒一下子停滯下來。
就在他歡欣鼓舞時,耳邊傳來蘇大為的聲音:「沒那麼容易,真正的作戰,現在才剛開始。」
蘇大為轉頭向一旁的李博和駱賓王等人道:「傳令,令左右翼的突厥和吐谷渾僕從動起來,給我咬住大食人的兩翼,沒我的命令,不許後退一步。」
「喏!」
駱賓王和李博等人心中一凜。
他們是軍中的主薄、文書,也是蘇大為的幕僚、參贊。
即後世主將的參謀。
但是到了這個時刻,不因他們是文職就會遠離危險。
戰爭到了若失敗,連蘇大為都不能保合。
連李旦和李賢等皇族都不能保全的地步。
他們怎能例外?
這是一場,整體戰。
唐軍人少,唯有人人奮勇,相信蘇大為的判斷。
堅信蘇大為的指揮。
忠實不二的遵照大總管蘇大為的命令,去推動每一個環節。
才有可能取得最終的勝利。
轟轟轟!!!
沉悶的戰鼓聲,如穿雲裂石一般,響徹戰場。
大食重甲騎衝鋒的勢子只是稍挫。
後方的重騎在聽到號令後,瘋狂催促著戰馬,繞開摔倒的戰馬,跳開被唐人車弩射穿的騎兵,向著車陣繼續衝來。
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
可唐人的車,也不是多高大厚重的戰車。
不過是尋常輜重車輛。
可運糧,可運軍械。
這便決定了,這些車不會太高。
尋常戰馬一躍可過。
「衝鋒!!!」
先前一輪車弩在大食人的騎兵中,造成極深的縱向創面。
至少射殺了五六百名大食騎兵。
但正如阿卜杜勒等人的判斷。
在兩萬大食騎兵面前,這點死傷,又算得了什麼呢?
雖然意外。
但無傷大局。
只要繼續衝鋒,十幾丈的距離,呼吸可至。
那旗下大唐的統帥,近得連五官都看得清。
只要大食騎士衝上去。
勝利便屬於大食。
「殺了唐人統帥!」
「奪下他們的軍旗!!」
「殺!!」
僥倖逃過弩箭的阿卜勒辛顧不上喘息,揮舞著手裡的彎刀,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戰無不勝的大食鐵騎,人人奮勇爭先。
踏著先前戰友的屍骸。
踩著血淋淋的血水,紅著雙眼,沖向唐人的馬車。
這麼近的距離,唐人來不及再放第二箭。
這種沉重的大箭,決定了要想換箭,需要花費更多的時間。
可是……
崩崩崩!!!
連弩!
阿卜勒辛驚愕的神情凝固在臉上。
隨後,他感覺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貫穿了身體。
猶如破布娃娃般飛上半空。
天空與大地在旋轉。
看到下方的戰馬,被旋轉的鐵箭撕成兩截。
看到遠處大食騎手的絕望尖叫。
看到唐軍大旗下,那身材高大,宛如魔王般的唐軍統帥,冰冷無情的雙眸。
還有他眼中,那如火焰般熾烈燃燒的殺意。
呯咚!
阿卜勒辛的身體沉重跌落地上。
下一刻,無數鐵蹄踏過。
碾碎成泥。
即使是萬人之上的將軍。
在這戰爭中,一但失敗隕落,也是被無情碾碎的下場。
戰場之上,最不值錢的便是人命。
大食人做夢也想不到,唐軍的弩居然能玩出花活來。
居然還能連射。
但這不重要。
戰爭進行到這一步,是意志與氣勢的較量。
雖然唐軍兩輪車弩的齊射,對大食人心理造成極大的重挫。
但大食鐵騎,縱橫中亞,從未有過對手。
心氣之高,作戰經驗之豐富,正值巔峰。
只是短暫的震駭後,源源不斷的鐵騎繼續奔湧向前。
對著唐軍的車陣,狠狠撞上去。
轟隆!
巨大的衝撞力,將一輛輛馬車掀翻。
重甲騎兵狂奔的衝擊力,何止萬斤。
車陣掀翻後,十丈之外,便是唐軍大旗,以及,大唐總管蘇大為。
「殺光唐人!」
大食人的鋼鐵洪流,洶湧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