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1/2)
李敬業撫著腰畔橫刀,看著眼睛的酒肆,眼睛裡帶著怒火。
天氣已經夠熱了,本來好好的納涼,結果接到消息,居然有人違制,在給先帝守喪期間,居然酒肆營業。
說來李敬業也是運氣不好。
本來身為千牛備身,但上次思政殿前不知為何惡了武后。
被武媚娘一句,應對失措,從千牛衛踢了出去。
如今竟從巡街的金吾衛做起。
也算是變相的被貶了。
李敬業心下暗恨。
明明是蘇大為犯的錯,天后不卻是懲治,卻將余怒遷到我身上。
但這等話,也只敢在心中想想。
「就是這家酒肆!」
副手上前,向他叉手道:「頭兒,何時動手?」
這等事等於是刷功勞的。
只要李敬業一聲令下,派金吾衛衝進去把酒肆查抄了,一抓一個準。
李敬業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正要下令,突然眼角餘光看到身邊金吾衛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
頓時一個激靈。
稍等。
這金吾衛過去都是尉遲家那位統領。
上下都是尉遲的人。
尉遲寶琳與那蘇大為可是兄弟之交,會不會有詐?
雖然以蘇大為的身份地位,似乎與他李敬業也無甚直接衝突。
甚至李勣在世時,對蘇大為還多有攏絡。
應該有些香火情傳下。
但李敬業之前沒聽李勣的,與蘇大為去結交。
疑心生暗鬼之下,反而總覺得蘇大為那邊,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怪異。
不由得他不多留個心。
「頭兒?」
身邊副手催促。
李敬業舉起的右手,緩緩放下。
在身邊一眾金吾衛疑惑的目光中,不急著下令,反問道:「這種違制的事,往日不需要咱們金吾衛出馬吧?」
「往日確無成例。」
「這邊巡街的不良人,怎地一個也不見?」
李敬業眼珠轉動,喃喃道:「洛陽不良帥,我記得是叫南九郎吧?」
「對。」
「這南九郎聽說是蘇大為舊部?」
副手:「???」
李大郎你這腦迴路,居然能從酒肆跳到不良人,從不良人再跳到郡公蘇大為身上?
服氣!
李敬業雙眼閃爍著光芒,用篤定的語氣道:「公然違制,只有兩個可能,要麼,這家酒肆老闆是傻子;要麼,人家便是有過硬的背景。」
說著,扭頭向副手:「不然這種事不良人就查了,輪得到咱們?查查,這酒肆老闆什麼身份背景。」
這番話,入情入理,說得身邊一眾金吾衛都是一愣。
接著不知是真心,還是假意的一圈都道:「頭兒果然明見萬里,我等差點衝動誤了事。」
「快查查!」
一群金吾衛散在街道陰影里,一邊躲著太陽,一邊讓人快快去查。
就在等待的當口,耳聽得轆轆聲響。
只見幾駕馬車,從長街另一頭,向酒肆駛來。
李敬業出身背景,再加上千牛備身的經歷,對各家的馬車徽章,都十分了解。
當下定睛細看。
卻只見那幾架馬車平平無奇,居然沒有任何家族標記。
若在常人,也就不當回事,略過了。
但李敬業看得只覺心頭疑雲大起。
奇怪!
這種馬車,如何能上正街?
若只是尋常車馬貨運,公交署的車,自然是去東西二坊市。
若是貴人家的馬車,必然會有徽記。
尋常百姓可用不起這種車。
若無身份,也斷不可能驅車到這裡。
這麼一想,這馬車看似平常,但沒有徽章,本身就是大違常理。
顯然馬車主人想要掩飾什麼。
李敬業心中打了個大大的問號。
身邊的副手也小聲問:「頭兒,這些馬車沒有徽章,不知是誰家的,看著倒是樸素,不過那馬是上好的寶馬,恐怕洛陽里能用此等馬的,不超過五家。」
李敬業斜瞥了副手一眼,心下道:你倒是好眼力。
副手接著又小聲道:「要不要上去盤問?」
李敬業略一沉吟,還沒決定如何做。
早見那些馬車在酒肆前停下。
酒肆中有人出來,指揮著馬車轉身停在栓馬石旁。
馬車上有人緩步下來。
卻是幾名面白無須,身材胖大的青年,身穿著大戶尋常家人衣衫。
只是那衣衫看著有些不太合體,透著一種彆扭感。
李敬業一眼之下,只覺背後冷汗下來。
「等等,所有人都不得妄動!」
「怎麼?」
「賊你媽,那些人,是宮中太監!」
沒錯了,太監與尋常人舉止多有不同。
李敬業一眼看出來,這些人不光是太監,而且都受過宮中禮儀訓練。
舉手投足,極有分寸。
顯然,這車內的人身份必然極高。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
若是事涉宮中貴人,那這淌渾水還是不要招惹的好。
李敬業眼珠左右轉動,向著身邊副手和金吾衛們道:「此事透著蹊蹺,你們聽我的,我們悄悄撤下,趁他們沒注意這邊。」
「頭兒?這,會不會誤事啊?」
「白痴,想在這洛陽混,最重要的是什麼?」李敬業壓低聲音,神秘道。
周圍一圈金吾衛不由湊近一些,豎起好奇的耳朵。
「那就是有眼力!」
李敬業咬牙道:「不能得罪的人,千萬不能碰,不然死都不知是怎麼死的!你們不見那些是宮中太監嗎?這種事是我們能招惹的?先撤,事後再慢慢查。」
「喏!」
一圈金吾衛心下一凜,忙叉手應喏。
就在此刻,突然見第二輛馬車,一聲輕響。
有一個身披黑色斗蓬的人,在幾位家僕模樣人的攙扶下,從馬車中下來。
莫非是正主?
所有人不由一愣。
連李敬業都下意識將目光投過去。
起先是疑惑。
接著是思索、回憶。
再然後,李敬業面色微變。
身體微微顫抖。
「頭兒,你怎麼了?」
副手心下吃驚,低聲問。
李敬業抓著他的手:「你特麼到底給我攬了什麼活,這人的事你也敢惹?」
副手嚇了一跳,結結巴巴的道:「屬下……屬下絕沒有,沒有別的心思,屬下,不明白!」
其餘金吾衛忙勸道:「陳頭一向本份,頭兒我等願為他做保!」
「賊你麼的!」
李敬業紅著眼睛環視眾人:「你們可知,以前在長安有兩個閻羅?」
兩個閻羅?
這個倒是聽過,第一位,是那位長安縣不良帥五毒閻羅,第二位則是……
「玉面閻羅,嚴守鏡。」
李敬業聲音透著一股寒意,仿佛從地獄中吹來的陰風。
「在大唐,哪怕被大理寺,被刑部盯上都不怕,只要不違唐律,但若是被這玉面閻羅盯上,十條命,便死了九條。」
他喘了口氣,像是要將心中的恐都吐出:「速撤!」
這兩個字,說得斬釘截鐵,再沒有半分遲疑。
若說之前看出宮中太監,他還有些好奇,有些想知道這背後的故事。
但從認出嚴守鏡的瞬間。
李敬業就怕了。
恨不得立刻便逃之夭夭,離這家酒肆越遠越好。
可偏偏,他想走,嚴守鏡卻向這邊看來。
纖瘦白皙,如女子蘭指般的瘦長手指,向著這邊遙遙一指,側身對身邊僕人耳語數聲。
李敬業的心,一下子涼了。
完了!
被看到了。
從馬車後,早有一些人湧出。
身邊的副手陳墨之及一眾金吾衛臉色微變:「是洛陽不良人,好像是南九郎的人。」
不用他們說,李敬業早已經認出來。
他心下電閃,臉色接連數變。
難怪這酒肆敢違制。
難怪不見不良人。
原來都在嚴守鏡身邊侍奉著。
這次的事,與嚴守鏡,與都察寺,甚至宮中某位貴人有關!
踏踏踏~
耳聽急促的腳步聲,冷汗順著李敬業臉頰滾落,一直在下巴上,聚成水珠滴落。
七月天明明很熱。
但他此刻全身感覺不到一絲熱度,只覺猶如半隻腳踏在鬼門關上。
數名不良人走上來。
為首的,是南九郎的副手,洛陽不良副帥黃三手。
一上來,先叉手行禮,語極恭敬:「我等奉命在此行走,不知金吾衛這邊是?」
李敬業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膛,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哦,我們聽說這邊有酒肆違了孝制,過來查看一番。」
說著,又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問:「兄弟,這什麼狀況?」
以李敬業過去的心氣,自然是看不上黃三手等人,但他此刻剛受貶,再加上恐懼黃三手背後的人,還有眼前招惹上的事。
說話聲音都比平時柔和了數分。
黃三手微微一笑,欠身道:「宮中貴人辦事,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
「哦~~」
李敬業故做恍然:「原來是宮中的事,那便沒事了。」
說著,轉身沖大夥使了個眼色:「都撤了吧,沒人違制。」
其餘的金吾衛也都是人精,一個個打著哈哈,故作輕鬆:「哪個王八糕子亂報消息,這麼熱的天,白跑一遭!」
「就是,不如去武候鋪子納涼!」
「前面三條街有個冰鋪不錯,咱們過去吃一碗……」
一眾金吾衛相互打著眼色,轉身離開。
身後,黃三手挺起身,深深看了李敬業一眼,沖身邊不良人耳語幾句,眾人轉身回馬車,向嚴守鏡回報。
嚴守鏡點點頭。
輕揮了揮手,不良人忙撤開,在稍遠處警戒。
然後是一些膀大腰圓,一看便是宮中出身的武者,身穿著常服,頭戴幞巾,但卻難掩一股彪悍之氣。
這些人守在各處要道,神情警惕。
再然後,還有數名太史局的異人,隱隱守在馬車周圍。
酒肆四周高大建築,被人蹬蹬蹬的上去。
一番清場後,高出酒肆的樓宇都被人守住。
「頭兒,這事不對啊。」
數百步外,街道轉角。
副手陳墨之縮回窺視的眼光。
膽戰心驚道。
「還用你說!」
李敬業低罵道。
只要眼睛不瞎,就能看出來。
這份守衛警戒程度,何止是高,簡直是高到離譜。
恐怕,只有天后那種身份,才能配上這種級別的守備吧?
以李敬業的眼力,實在想不出還有任何人,能做到這種程度。
「頭兒,頭兒!」
身後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先頭派去查酒肆背景的金吾衛,興匆匆的跑上來。
人還未到,早被其餘人衝上去,七手八腳的按住。
捂嘴的捂嘴,抱腿的抱腿。
「唔唔唔~~」
被一眾兄弟舉了個懸空的金吾衛還不知發生了何事。
只是瞪大一雙驚恐的眼睛,拚命掙扎著,眼中滿中:你們做甚?捂我嘴做甚?好你個黃三郎,是你帶頭的對不對?我早就感覺你看我的眼神不對!我把你當兄弟,你特麼想……
「小聲,小聲點!」
黃三郎滿頭大汗,低聲道:「若驚動了那邊的貴人,大夥一起死。」
這話,令查探消息的金吾衛瞬間明白過來。
連連點頭。
眾人這才鬆開他的嘴。
架著他直仆到李敬業面前跪下。
「說,查到了什麼?」
「查到……咕嘟~」
「你特娘的別吞口水,快說!」
「查到了,這酒肆,是郡公的產業!」
「郡公?」
李敬業心頭狂跳,嚇得聲音都變形了:「莫非是蘇大為?」
我特麼就知道,一但涉及到蘇大為,所有的事都不簡單。
這蘇大為,就是我命中的災星!
「不是!」
這聲音令李敬業一愣:「不是蘇大為的產業?」
「不是。」
那金吾衛喘了口氣道:「是丹陽郡公,丹陽郡公家的。」
丹陽郡公李客師。
李敬業氣得臉都變色了。
雙眼噴出怒火:「你特麼說話能不大喘氣嗎?」
丹陽郡公的產業,與那蘇賊家的有何區別?!
這念頭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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