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2/2)
哪裡攔得住一個暴怒之人。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豈有子女親眼見父親屍骸受辱於敵,還能冷靜無動於衷的?
那不是人,而是沒有心肝的狼。
「還我阿爺!你們這幫胡狗!殺啊!~!」
薛訥一衝動,本部數千人跟著衝上去。
唐軍右翼一時大亂。
薛丁山正在埋頭廝殺,一抬頭驚覺陣腳大亂,頓時大駭。
「阿訥,你做什麼?」
「別攔我!是兄弟隨我搶下阿爺,隨我殺胡狗!」
萬軍之中,暴怒的薛訥狂舞大錘。
沾著即死,碰著即亡。
薛仁貴天生神力。
薛訥也繼承了這一點。
尋常人抱都抱不動的鐵錘,在他手中,揮舞如燈草一般。
狂風呼嘯,將擋路的突厥騎連人帶馬轟飛出去。
突厥軍陣中,阿史那屈度兩眼發光,放聲大笑。
「得手了!」
「圍住這支人馬,摧垮唐人右翼,圍住他們的中軍,活捉大唐蘇大為!」
「殺啊!!」
牛角號聲,震天動地。
黃沙漫捲。
整個戰場形勢大變。
受薛設的影響,唐軍右翼失去組織,被部份突厥狼騎包圍。
右翼陣腳大亂,被更多的突厥狼騎衝破防線。
由西突厥可汗阿史那屈度親自帶領的突厥狼騎一萬餘騎,以奔雷之勢,沖向大唐中軍。
正在與大食步兵陣,辛苦鏖戰的七千唐騎。
整個戰場的焦點,重新回到大食步兵與大唐鐵騎焦灼戰線上。
千萬道目光凝聚在此。
望樓上,阿卜杜勒、哈栗吉,十幾位大食將領,一時失聲。
龜茲城上。
郭待封、裴行儉,還有數十唐軍將校,摒息靜氣,盯著戰場,忘記了說話。
此刻,勝負天秤正在劇烈動搖。
若讓阿史那屈度的突厥騎衝到蘇大為身邊,那萬事休矣。
不輸給唐騎的突厥人會死死咬住唐騎,遲滯他們的速度。
會再現唐軍擊敗大食鐵騎的一幕。
爾後蜂湧而至的四萬大食步卒,將會把失去速度的唐騎分割包圍,逐一殲滅。
所以勝負在於突厥騎能否沖向大唐中軍。
能否困住蘇大為那面帥旗。
冥冥中,有一個看不見的錶盤,走過一剎那。
整個戰場的廝殺聲,戰鼓聲,號角聲,都仿佛消音。
全場靜默。
只有突厥狼騎狂奔的戰馬,四蹄敲擊著地面,濺起大片黃沙。
近了,更近了。
距離蘇大為的帥旗只有……
轟隆!!
眼看阿史那屈度即將撞上蘇大為的帥旗。
就在此刻,打橫突然殺出一彪人馬。
阿史那屈度猝不及防,險些被掀下馬來。
定睛一看,臉色頓時大變。
一個名字,從口中脫口而出。
「阿史那道真!!」
「爺爺在此!」
雄駿的戰馬上,阿史那道真發出大笑聲。
一張英俊的臉龐上,殊無半點笑意。
有的只是一片凜然殺機。
大唐後軍。
由阿史那道真統領的諸胡僕從。
也是唐軍的總預備隊。
在情況萬分危急之下,悍然出擊,終於在千鈞一髮之際,攔住了突厥狼騎的偷襲。
若是任由阿史那屈度的一萬狼騎衝到大唐帥旗之下,則大事休矣。
「阿史那道真,你也是可汗的子孫,你身上流著黃金家族的血液,焉能做唐人的狗?」
「那你呢,阿史那屈度,你這條喪家之犬,連野狗都不如。」
阿史那道真反唇相譏。
「該死!」
阿史那屈度最忌諱被人叫狗,聞言大怒。
瞬間張弓搭箭,一箭向對面阿史那道真射去。
早有防備的阿史那道真同時一箭射來。
兩支羽箭在半空相撞,迸濺萬點星芒。
「殺!!」
兩萬雜胡僕從,與阿史那屈度的一萬狼騎絞殺在一起。
短時間內,可保蘇大為無後顧之憂。
大食人的行營中,阿卜杜勒含恨重重一捶,擊打在木欄上。
心中萬般遺憾和不甘。
就差一點。
只要阿史那屈度的人衝上去,陣斬了唐軍統帥,這場戰爭便結束了。
就差那麼一點。
龜茲城頭。
郭待封和一眾唐軍將領,全身大汗淋漓,猶如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身上的衣甲俱被冷汗浸透。
太緊張了。
就差那麼一點。
差點以為蘇大為的中軍,要被突厥人陣斬了。
就差那麼一點啊!!
心臟都快緊張到爆炸了。
就在此刻,裴行儉突然臉色一變。
「不對。」
「什麼不對?」
郭待封訝然道:「只要抵擋住大食人的步兵就還有機會……就算打不過,騎兵想走就走,不至於……」
後面的話,他沒再繼續往下說。
因為這一刻,耳中聽到萬千野獸咆哮。
遲遲無法對唐騎合圍,追不上唐騎的大食步兵方陣從中分開。
一隊用粗大鐵鏈拉著詭異魔獒,各種巨獸怪物的部隊,從後方趕了上來。
這才是大食人一統歐亞的底牌。
據傳說大食人曾有一支巨獸軍隊,橫掃天下。
再強的敵人,在這支巨獸軍團之下,也要匍匐發抖。
「去吧,我的孩子們,真神賜給我們大食魔獒,地獄惡犬,去將我們的敵人撕碎吧!」
望樓上,阿卜杜勒張開雙手,發出亢奮的吼叫。
多少次了。
從中亞一路殺奔過來。
無數強大的敵人,都倒在魔獒的身下。
是時候了。
讓這些異教徒,讓這些異端,接受神的審判。
「阿彌,這些大食人真有趣。」
蘇大為身邊,突兀的響起一個聲音。
充滿桀驁不馴,充滿野獸般暴戾之氣。
一名軍將抬起頭,猙獰面具下的雙眼,閃爍著紅芒。
蘇大為懷抱著李旦,似乎一點也不意外。
微微點頭道:「去吧。」
那將領掀開面具,拋下頭盔。
一張臉似人非人,更像是一條蟒怪。
被蘇大為捂著眼睛,從指縫偷看的李旦,發出一聲尖叫。
就見馬背上那怪人,騰身而起,如流星般飛掠前方。
自他飛出後,地面上突然湧起黑影。
黑影如濃霧般升騰起來,不斷擴張。
黑霧滾滾。
裡面響起萬千妖魔吼叫。
長安詭異。
蘇大為離開洛陽時,將長安詭異託付給高大龍。
這次出征,帶上高大龍,其意就是讓他統率部份詭異中的高階戰力。
直到這一刻,方才亮出這張牌。
要玩軍略,要玩戰術,要堂堂正正之師,我大唐奉陪。
要玩詭異,要用非人的力量?
那我們也擅長吧。
你要戰,便作戰。
黑霧騰騰,詭異出巡。
從長安詭異出現的一瞬間,整個戰場仿佛忘記了廝殺。
正張臂狂呼的阿卜杜勒仿佛被點了穴般,僵立當場。
「怎……怎麼可能?為何……為何他們也有……」
哈栗吉面色狂變。
他們信奉真神,無法理解,為何在遙遠的東方,這支軍隊也有這種真神賜下的怪物。
聽那黑霧中怪物嘶吼,只怕比大食的魔獒數量更龐大。
「下令!下令全軍出擊!」
哈栗吉向身邊呆如木雞的大食將軍大喝。
咚咚咚~
大食人尖銳的戰鼓聲里。
手持鐵鏈的大力士們聽到後方傳來催促進兵的鼓號。
但卻驚愕的發現。
手裡繃得筆直的鐵鏈,忽然垂了下來。
仿佛那一頭頭瘋狂不可以一世的魔獒,也怕了唐人那邊湧來的黑霧。
黑霧裡,究竟有什麼?
「殺光他們。」
黑霧慘慘,陰風怒號中。
刀勞張開雙手,兩柄巨大的骨刀,垂至地面。
滾滾黑霧,向著大食人的步兵方陣捲去。
整個大食人的步兵方陣,還有魔獒與長安詭異的黑霧絞在一起。
混亂如瘟疫般蔓延。
龜茲城上,裴行儉第一次,發出激動至失態的聲音:「大食人,亂了。」
郭待封隨著他的喊聲抬頭看去。
只見大食人的中軍大旗,那面黑色帥旗開始傾斜。
望樓也漸漸垂落。
完全不明白大食人出了什麼事。
雖然步兵方陣出現混亂,但仍沒到山窮水盡的時刻。
至少他們的後軍,還有數萬人。
而且那四萬餘大食後軍,正快速披甲,正奔赴前方。
想要保護住大食人的帥旗。
護住中軍。
只要這支人馬及時趕到。
勝負猶未可知。
但是不知為什麼,重甲騎兵的覆滅沒有動搖大食人的決心。
左右翼的鏖戰沒有動搖他們的信心。
蘇大為那邊派出詭異出巡的黑霧後,那些大食人竟像是見到鬼一樣。
信心居然開動崩塌了?
曾經不可一世,曾在怛羅斯一戰,粉碎五萬唐軍精銳,擊敗名將薛仁貴。
摧毀大唐安西四鎮。
兵圍安西都護府行所龜茲城,那個強大到不可一世的大食軍團。
居然在這裡開始崩潰了?
連郭待封都看出來,大食人好像不太對。
「他們……他們要跑!」
郭待封重重一拍城垛,劇痛令他忍不住眥牙裂嘴。
但卻絲毫顧不上。
只是指著大食人的帥旗,見那面大旗向後緩緩移動。
發出亢奮的尖叫:「大食人的統帥,要脫離戰場。」
贏了!!
從意志上,大唐已經碾壓了這些大食人。
大唐必勝!
郭待封紅著眼睛,扭頭向裴行儉:「大都護!」
「擊鼓!」
裴行儉同樣雙眼赤紅,發出金石之音:「開城!全軍出擊!」
這是最後的時刻了。
若能將大食人的統帥留下。
那麼這一場仗將是一場徹徹底底的勝利。
可若是被對方逃走。
那麼大唐雖贏了這一仗,但並沒有獲得全勝。
敵酋尚在,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很可能將迎來無休無止的報復和戰亂。
「必須將賊酋斬殺!」
龜茲城中,隆隆戰鼓聲轟然作響。
龜茲城門,再一次敞開。
一支殘破的唐軍,人數不及二千,從城中殺出。
飛撲向大食人的帥旗。
只是整個戰場綿延近百里。
從龜茲城到敵方帥旗,看著近,實則遠。
中間還有無數大食軍在阻撓。
想要及時將其攔住,千難萬難。
整個戰場,全是唐軍進攻的戰鼓聲。
龜茲城衝出的唐軍雖不多。
但仍令蘇大為麾下騎兵,精神大振。
連帶著左右翼僕從軍,喊殺聲也大了數分。
反觀阿史那屈度和吐蕃論卓爾,兩人不約而同,臉色大變。
做為戰場名將,他們敏銳嗅到敗軍之氣。
看向大食軍陣時,兩人各是面如死灰。
那厚實的大食軍陣,亂了。
戰場上,拚的不光是人多。
不光是單兵戰力。
更是率帥的指揮能力,軍團的組織度。
這也是強軍和普通雜兵的區別。
有備勝無備,有組織,勝無組織。
大食的軍陣亂了,號角鼓點亂了。
帥旗正在向後撤離。
焉能不敗?
阿史那屈度眼中閃過嗜血光芒,顧不上與阿史那道真廝殺。
暗自令副將頂上。
自己則帶著一支精銳,瘋狂打馬,迅速脫離戰場。
都是梟雄之輩。
死道友不死貧道。
高呼酣戰的亂軍中,幾乎無人注意到他。
唐軍帥旗指出。
七千精騎如猛虎出龍。
過混亂的大食步兵,直撲向大食人的帥旗。
大食人的後軍已經散亂不堪,那些失去組織的大食力士,身上衣甲尚未披戴好,依舊手執彎刀,瘋狂打馬,前赴後繼的湧上來。
若主帥戰死,按大食戰法,所有人統統陪葬。
「大總管!敵酋要逃走了!」
數騎戰馬奔至蘇大為旗下,馬上騎士掀開頭盔,露出李敬業大汗淋漓焦急的臉龐。
在他身邊一群唐軍騎士無不殺紅了眼。
看向大食帥旗遠遁方向,發出不甘的吼聲。
「他跑不了。」
蘇大為聲音如同九幽地獄傳來。
將懷中李旦交到一臉愕然的李敬業馬上。
然後伸掌向一旁李博:「弓。」
「弓!」
李博大聲吶喊。
李客早捧著一張比他人還巨大的大弓,奔跑向前,單膝跪下,雙手奉上巨弓。
「大總管,弓在。」
蘇大為伸手取過,輕撫弓臂。
上面暗紅的顏色,仿佛血漬。
李敬業和剛剛趕到的阿史那延,為之一震。
「這弓,是薛禮的弓。」
蘇大為聲音低沉道:「昔年我贈他寶弓,他以此三箭射殺鐵勒賊酋,威震天下……他惜敗於怛羅斯,又為告知大食備細於我,率百騎突陣,歿於陣中……這一箭,是我替他射的。」
言紇,接過李客遞上的鐵箭。
那是車弩上的破城之箭。
粗如兒臂。
「給我開!」
伴隨一聲虎嘯龍吟,蘇大為騎在龍子背上,開弓如滿月。
所有人,下意識看向大食帥旗方向。
那移動的巨大馬車,距離這裡,怕不有五六里之遙。
蘇大為的箭,能射那麼遠嗎?
就算能射那麼遠,能射中高速移動的馬車嗎?
能將那逃遁的敵酋留下嗎?
崩!
弓如霹靂弦驚。
箭如流星,飛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