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2/2)
抬頭向前,隱隱辯認出當年苯教建築。
那些彩旗和經幡,因為無人打理,早已破舊不堪。
只剩一些破爛布條。
轉經筒和苯教法器散落了一地。
還有當年經歷戰火,凌亂的痕跡。
蘇大為抱著聶蘇,向著青驄馬微微頷首:「辛苦了。」
青驄馬點點頭,長嘶一聲,身形轉淡,化為微塵隨風飛散。
走了這麼遠的路。
終於,回到當初的起點。
……
長安。
太子李弘天不亮便起身了。
他有例行的功課,需要太子府上大儒輔導。
此外還要按孫仙翁的交待,每日勤練五禽戲等導引煉體之術。
做完這些,才能吃上早膳。
然後又匆匆趕去養政殿,處理堆積如山的奏摺。
天皇與天后不在時,由太子輔國。
如今雖然大唐政治中心遷往神都洛陽。
但平日奏摺和信件往來,有一大半,都要經過長安。
這既是過去的制度慣性決定。
也是李治有意鍛鍊太子。
每日洛陽與長安兩都交流的信件,絡繹不絕。
開始李治處理的奏摺,都會交由李治和武后審過之後,才頒行天下。
最近一個月開始,除了大事奏摺要傳閱洛陽。
一些小事,已經可以由太子自行決斷。
這是一種權力交接的信號。
似乎是聖人李治,也察覺到自己的身體,已經無力再支撐繁重的政務。
轉而將事務分給武后與太子。
呼哧~
修煉完導引之術。
李弘雙手抱圓,長長一口氣息吐出。
他的鼻尖和額頭微微冒汗。
接過一旁宮女遞上的濕巾細細擦拭過汗水。
早有內侍上前小聲道:「太子,洛陽那邊有急信。」
「嗯?」
李弘看了他一眼,琢磨了片刻道:「既是急事,先給我看。」
「那早膳……」
「邊吃邊看吧。」
李弘道。
他是個極重規律的人。
十幾年的習慣不是說改便能改的。
練功便是練功,上課便是上課。
早膳絕不會與其它的事交雜在一起。
今個兒倒有些出奇。
內侍點頭應喏,倒著退下。
心裡想著,大概是與蘇縣公有關。
前陣子蘇縣公大鬧洛陽白馬寺,傳至長安,一時為之轟動。
不知多少朝臣彈劾蘇縣公。
當時是聖人和武后保下來。
將那些彈劾摺子壓住。
太子雖沒有表態,但看那個意思是極為氣惱的。
也是,他之前與那位蘇縣公,關係頗為親近。
如今聽聞蘇縣公犯事,想必……
早膳就在太子的偏殿裡。
一張木桌簡單的擺著幾個碗碟。
並不奢華。
相反,以太子的身份而言,有些過份簡樸了。
李弘牢記著教課大儒說的話,也記著蘇大為與他說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生民維艱,當思一粥一飯,來之不易。
面前擺著小米粥,清可照人。
李弘並沒有急著去吃。
儘管他早已飢腸轆轆,仍按著禮儀,先淨手,然後取過內侍奉上洛陽來的信。
幾封信里,有大臣的,也有武后的。
每看一封,李弘的臉色就更難看一分。
「上次,已經屠了白馬寺,後來聽聞又殺了好些沙門佛宗,前太史令李淳風等人親往傳召,但蘇大為抗旨不遵,父皇已是大怒。」
「蜀中與吐谷渾邊境積石關,蘇大為又不顧昔日袍澤之情,殺傷唐軍多人,揚長而去……」
啪!
合上這信。
李弘微微閉上雙眼。
在他腦海里,浮現出蘇大為的樣子。
「阿舅,你……你為何會變成這樣。」
李弘伸手捂著心口。
那是一種本以為了解,本來無比信賴之人,突然翻臉,給自己心口狠狠插上一刀的感覺。
那是一種被至親出賣背叛的感覺。
曾經,蘇大為在他心裡是那樣的高大完美。
是武將的頂峰,是智者,是親人。
是可以信賴之人。
是他的阿舅。
但轉眼間,這人突然好像變成了殺人魔王。
突然無視唐律,無視父皇的旨意,叛出大唐。
這一切,實在讓李弘無法接受。
「太子,蘇大為那處舊宅……」
內侍在一旁小心翼翼觀察著太子的神色,提出建言。
蘇大為在長安的宅子,一直是受太子保護。
哪怕從洛陽傳出許多不利蘇大為的傳言。
太子護蘇大為之心,從未動搖。
太子之心,大家都明白。
但是太子府上下,卻極不認同。
這是政治事件。
既然已經有如此明顯的信號。
太子當與此人割席。
以保全太子名節。
否則,太子的履歷若添上一筆,暗護叛唐之臣,這事只怕會惹來禍患。
聖人會怎麼想?
鏘鏘鏘
一陣甲葉撞擊聲,突然傳來,打破了展內的沉悶。
內侍、宮女吃驚的向外看去。
只聽外面傳來喧譁。
有保衛太子的太子府屬臣上去詢問。
卻傳來悽厲慘叫聲。
多名攔路的屬臣被橫刀斬翻在地。
鮮血流淌,血腥味撲鼻。
殿內有宮女和內侍發出驚恐的尖叫聲。
燭台被推推倒。
侍從們狼狽奔逃。
這一切,都無法擋住那群如狼似虎,走進殿內的武人。
為首一人,一身龜背魚鱗甲。
手抱麒麟照月盔。
背後插著一對鐵錘,一隻手提著滴血的橫刀。
此人身高八尺上下。
生得虎背熊腰,雙肩寬厚。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頭髮,不似唐人髮髻。
而是極短的寸發。
非僧非俗。
這人臉上有一道醒目傷疤,自眉心划過整個臉龐。
這令他原本英俊的樣貌,多了幾分戾氣。
黝黑深沉的眸子裡,隱隱有血光跳動。
在他身後,跟隨著一隊膀大腰圓的武士。
俱是唐甲。
是左右領左右府的制式。
守在李弘身邊的兩名近侍臉色已經變得慘白。
身為唐人,豈能不知這意味著什麼。
昔年玄武門之變,才過去數十年。
雖然心中恐懼,李弘仍然撐著身體,扶著身邊抖得比他還厲害的內侍,站起身,心跳如擂。
這位年輕的太子,依舊保持著太子的尊嚴,竭力穩住心跳,高聲喝道:「站住,你們是什麼人?要做什麼?」
「見過太子殿下。」
當先那武將,提刀的手,微微舉起,行了個極為潦草的叉手禮。
「在下左武衛將軍,蕭禮,有機密要事,稟於太子。」
蕭禮?
李弘愣了一下,聽到對方官身,腦中竭力回憶此人來歷。
好像有些印象。
左武衛里確實有姓蕭名蕭禮者。
此人的路數……
一邊苦思,面上強作鎮定道:「不知蕭將軍所為何事?帶這些人,只怕與禮不合。」
「太子,事急矣,不得不出此下策。」
蕭禮眼中光芒一閃:「臣此來,是為保太子登基。」
鐺啷~
李弘身旁,一名內侍手裡持的禮器玉璋,一時跌落地上,發出脆響。
下一刻,這內侍頭上突然多了一把刀。
一把飛刀深深插入此人顱中,帶著內侍直挺挺向後倒去。
「啊~」
原本平靜的殿中,再次發出尖叫。
太子李弘臉上被內侍的血飛濺上。
星星點點,分外刺目。
他閉上眼睛,雙手死死握拳,身子微微顫抖。
這是政變。
父皇尚在,如何登基?
此人分明是要挾持自己,做那無君無父之事。
……
殘破的大雄寶殿上,不知是蛛網還是塵埃在飛舞。
蘇大為抱著聶蘇,環顧四周。
佛龕上的佛像已經看不清面目了。
只有正前方那巨大的豐饒佛祖像,還能依稀辨出。
地上厚厚的灰塵,顯示已經很久沒人來過了。
空氣里有一種腐朽的味道。
蘇大為微有些遲疑。
沒人來過。
那騰迅究竟在哪裡?
之前種種推斷,都是指向巴顏喀拉山,指向苯教聖地。
若大雄寶殿內沒有。
她又會去到哪裡?
心念一動,天視地聽之術張開。
方圓數十里內,全在他的神識籠罩之下。
那神識,猶如特定的波頻,不斷來回掃視。
起先去得極遠。
但是遍尋方圓數十里,仍不見騰迅蹤跡後,所有的神識像是發出海嘯般。
洶湧的向內收回。
向著巴顏喀拉山神女峰迴溯。
就在這腳下!
找到了!
蘇大為微闔的雙眼張開,眼中亮起玄奧光芒。
他抱著小蘇,向著殿外一側走去。
沒記錯的話,那裡有一處高高突出懸崖外,猶如祭壇的石台。
滄海桑田,許多東西變了,但也有些東西依舊不變。
走到石台邊,蘇大為毫不猶豫,抱著聶蘇縱身躍下。
飛掠十餘丈後,他的身形在半空中詭異的一個轉折。
雙腳踏在空中,腳下朵朵蓮花綻放。
如踏天梯。
踩踏著蓮花,他走到懸崖下那處石台。
當年的洞口依稀還在。
只是有大石崩落,塞住出口。
蘇大為心念一動,虛空中,凝聚起刀意。
向著洞口斬落。
只聽轟隆一聲,洞口被破開。
大股煙塵騰起。
蘇大為嘬唇一吹。
吐息如箭。
咻~
所有的煙塵被吹開。
寂靜無聲。
待煙塵散盡,他這才抱著聶蘇從石洞甬道鑽入。
這甬道通往巴顏喀拉山中石洞。
也是苯教真正的聖地。
當年他曾與安文生等人,在這裡得到石碟、神弓,與飛行翼裝。
這麼多年下來,關於這聖地的秘密,他與安文生也曾苦思過,但一直不得其解。
飛行翼裝,看上去有點像是後世的翼裝。
這屬於科技造物。
但是那張巨弓,又屬於寶器一類的存在。
再加上一個頗具科幻感的石碟。
這般混搭的三件事物,好像是把不同時空,不同位面的東西,齊聚在這苯教聖地里。
縱是蘇大為異人一品,也實在參不透其中的奧秘。
好在,這一次來,他已經有了些把握。
方才天視地聽,掃過聖洞時,也已經在這裡,發現幾位「老朋友」。
踢開碎石。
打破石壁。
蘇大為根本不在意這九曲十八彎的洞內通道。
而是憑著神識感應,直接向著洞窟最核心,也是老朋友們所在的地方筆直而去。
耳聽著隆隆震鳴。
花了差不多小半個時辰。
他便到了洞窟核心。
在深達百丈的洞穴深處,有一間巨大的石室。
它仿佛所有洞窟的心臟。
那些曲折的甬道,都是自這石室中心分出去的。
當年自己與安文生他們所看到的,只不過是整個龐大洞窟系統的一小部份。
甚至連苯教,也沒有完全掌握這座洞窟。
屬於苯教的痕跡,字符,佛號,只到洞窟三分之一處,便戛然而止。
到了這個時候,洞窟里,已經幾乎沒有空氣了。
除非修為達到胎息之境。
否則任何生靈,都無法在這樣的環境下生存。
一步踏入石窒,蘇大為炯炯目光掃過。
虛室昏暗,卻在剎那間,仿佛有了電光。
所有的光芒一齊點亮。
四壁有一處處燈台,依次點亮。
仿佛從凝固的時間長河裡,甦醒過來。
地面,腳踏地的方,有七色紋繪。
是以各種岩石礦物為色彩,畫出美麗的圖案。
無比繁奧,充滿宗教色彩。
猶如後世西藏密宗壇城。
但遠比那個更蒼涼古老,也更華麗。
無數閃閃發光的紋繪,一直蔓延到四壁,蔓延到弧形的穹頂。
仿佛一張羅網,包被著整個天地。
在中心位置,有金色的花朵紋飾,仿佛宇宙的中心。
在那之上,正盤坐著兩個人。
或者說……
兩隻詭異。
「許久不見。」
蘇大為抱著聶蘇走過去,在他們身側盤膝坐下。
「我有些問題想問。」
……
「左武衛將軍,蕭禮。」
武媚娘輕輕一揮大袖,如雲般的薄紗飛起。
袖中伸出欺霜賽雪一般的藕臂,塗著丹朱豆蔻色的手指,輕輕接過上官婉兒遞上的秘信。
一邊打開,一邊漫不經心的道:「他是蕭嗣業的二子,當年戎守西域,有過不少功勞,我記得……是哪一年?他帶著一隊唐軍駐守西域石頭城,被吐蕃圍攻,差點死在那裡。
當時是行軍總管蘇大為帶平蕃大軍經過,替其解圍。
傳回朝廷的軍報上說,當時守城七百三十一人,大約一個折衝府的兵力。
事後只剩三十六人。
蕭禮當時沒隨蘇大為征吐蕃,而是回長安養傷。
回來後,蕭嗣業身體不好,請求致仕,後來朝廷沖他功勞,令長子蕭規隨駕洛陽,二子蕭禮任長安左武衛將軍,負責守備長安。」
「皇后娘娘記性真好。」
上官婉兒掩口輕笑。
她的笑容很有特點。
一笑,兩眼眯成月牙兒。
露出兩顆雪白的尖牙。
那眉心的鮮紅花瓣,隨之微微搖曳,顯得越發嬌艷欲滴。
笑容竟有些邪氣。